谢云澜入宫面圣,商议完北境防务从养心殿出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百花盛开。她沿着青石小径往外走,却在太湖石假山旁,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澜!”
成阳公主萧明珠一身石榴红宫装,云鬓高挽,金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今年二十有六,是先帝最宠爱的长公主,也是新帝的亲姐姐。因着这份宠爱,她活得恣意洒脱——驸马早逝后,便再不嫁人,府中养着数个面首,是京城有名的风流人物。
“公主。”谢云澜行礼。
萧明珠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好久不见,怎么又瘦了?北境的风沙,真真恼人。”
谢云澜自幼与三皇子交好,常出入宫中,与这位长公主也算熟稔。萧明珠性子爽利,不拘小节,虽作风大胆,却从不遮掩,反倒让人讨厌不起来。
“劳公主挂心。”谢云澜淡淡道。
“挂心是自然的。”萧明珠笑道,“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走走走,去我府里坐坐,前几日刚得了些好茶,正愁没人品鉴。”
谢云澜本想推辞,可萧明珠已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难得今日有空,不许推脱!”
公主府坐落在皇城西侧,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极尽奢华。
萧明珠一路拉着谢云澜穿过长廊,所过之处,总有几个年轻俊美的男子行礼问安。有抚琴的,有作画的,还有在园中舞剑的——个个容貌出众,姿态风流。
“这些都是我养着解闷的。”萧明珠毫不在意地介绍,“你看那个弹琴的,是江南来的琴师,一手好琴艺。那个画画的,是落魄书生,画得一手好山水。”
谢云澜面无表情地点头。她素知这位公主的作风,倒也不觉得惊讶。
进了正厅,侍女奉上香茶。萧明珠屏退左右,只留两人对坐。
“说说吧,”她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云澜,“我听说,你府里那位‘二小姐’,前阵子可是把家管得井井有条?”
谢云澜手一顿:“公主消息灵通。”
“这京城里,哪有什么秘密。”萧明珠抿了口茶,“不过我倒好奇,你谢大将军,何时也学会金屋藏娇了?”
“苏月是正经姑娘,公主慎言。”
“正经姑娘?”萧明珠挑眉,“正经姑娘会为了你,撑起整个将军府?正经姑娘会守着你五年,不求名分?云澜,你当我傻?”
谢云澜沉默。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萧明珠摆摆手,“说正事。你可知,前几日林尚书托人递话,想让他那两个儿子回将军府?”
谢云澜抬眼:“哦?”
“被我挡回去了。”萧明珠冷笑,“趋炎附势的东西!当初谢家势危,他们忙不迭地把人接走。如今尘埃落定,又想回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说得直白,谢云澜倒有些意外:“公主何必……”
“何必插手你的家事?”萧明珠接话,“因为我看不惯!云澜,你是我弟弟最倚重的臣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他们欺负你,就是欺负我萧家!”
这话说得霸道,却带着真切的维护。
谢云澜心中一暖:“谢公主。”
萧明珠起身,“走,带你去我书房看看,前几日刚得了几幅好字画。”
公主府的书房极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古籍珍本。窗前一张紫檀木大案,笔墨纸砚皆是上品。
萧明珠在书架上翻找字画,谢云澜则缓步浏览那些藏书。
忽然,她在书架一角看到几本装帧特别的书册。封皮是淡粉色的洒金纸,没有书名,只绘着几枝缠绵的海棠。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一本翻开。
然后,愣住了。这哪里是什么正经书——“郎君执妾手,软语唤卿卿。罗帐**暖,海棠并蒂生。”“画眉深浅入时无?贴花黄,点朱唇。愿为君掌中珠,日夜不离分。”
满篇都是些情情爱爱的淫辞艳语,字句露骨,却又缠绵悱恻,翻到后面,甚至还有插图。
谢云澜耳根微热,正要合上,却听见萧明珠的笑声:“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身后,探过头来看,毫不在意地笑道:“这是前朝才女写的闺阁艳词,我收集了好些本。怎么,谢大将军也想学学?”
“公主说笑了。”谢云澜合上书,放回原处。
“说笑什么。”萧明珠却将那本书又抽出来,塞回她手里,“拿回去看看,有益身心。你整日不是兵书就是军报,也该学学怎么疼人了。”
谢云澜拿着那本书,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萧明珠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笑得更欢:“我说云澜,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寻常女子,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你倒好,娶了两个男人,却一个都不碰。怎么,真打算守身如玉一辈子?”
这话说得直白,谢云澜脸色微沉:“公主……”
“别恼别恼。”萧明珠摆摆手,“我就是好奇。你府里那位苏姑娘,我虽没见过,可听说的都是好话。容貌绝色,性情温婉,又对你一心一意。你若是男子,早该纳她为妾了。可惜你是女子……”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女子又如何?喜欢便是喜欢,管他男女。你看我,不也活得痛快?”
谢云澜抿唇不语。
“罢了,不逼你。”萧明珠拍拍她的肩,“书你拿着,回去慢慢看。若真开窍了,记得谢谢我。”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朝堂趣闻,边关轶事。萧明珠虽是个公主,见识却广,聊起来毫不逊色。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过几日是母后寿辰,宫里要办宴。你带着那位苏姑娘一起来吧,让我也见见。”
谢云澜犹豫:“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萧家定的。”萧明珠挑眉,“我说合就合。怎么,舍不得带出来?”
“不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明珠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能把我们谢大将军迷得神魂颠倒。”
谢云澜无奈,只得应下。
从公主府出来,天已擦黑。
谢云澜骑马回府,怀中还揣着那本艳词话本。书页薄薄的,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慌。
萧明珠那些话,在脑中回响:“喜欢便是喜欢,管他男女。”“你若是男子,早该纳她为妾了。”“你整日不是兵书就是军报,也该学学怎么疼人了。”
还有书中那些露骨的词句……
她甩甩头,想把这些杂念甩出去,可苏月的脸却愈发清晰——她含泪的眼睛,她颤抖的唇,她笨拙又决绝的吻。
还有那句“阿月也可以”。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紧又烫。
回到将军府,天色已暗。
苏月照例等在角门,提着灯笼。看见她回来,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将军回来了。”
“嗯。”谢云澜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厮。
两人并肩往里走。苏月轻声说着今日府中琐事:“夫人今日精神好些了,去园子里走了走……老爷说,明日要去拜访老友……厨房新来了个厨子,做的江南菜很地道,将军明日尝尝……”
她声音温软,絮絮叨叨,却让人心安。
谢云澜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白玉簪上。烛光下,海棠花瓣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她的人一样,安静又美好。
“阿月。”她忽然开口。
“嗯?”
“过几日太后寿宴,你随我去。”
苏月脚步一顿:“阿月……也能去?”
“嗯。”谢云澜看着她,“公主想见你。”
苏月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些不安:“可是……阿月的身份……”
“你是谢家二小姐。”谢云澜语气坚定,“谁敢说什么?”
苏月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力点头:“嗯!”
她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格外动人。
谢云澜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书中那句“愿为君掌中珠,日夜不离分”。
这丫头,可不就是她掌中的珍珠?温润,珍贵,让她舍不得放手。
夜里,谢云澜在书房处理军务。
案头那本艳词话本静静躺着,封面的海棠花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翻开了。一页页看下去,脸越来越热,心跳也越来越快。
那些词句,那些画面,在她脑中自动替换成了苏月的脸——她含羞带怯的模样,她温软的声音,她纤细的手指……
云澜忽然“啪”地合上书,不能再看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院中海棠开得正盛,香气袭人。月光下,花瓣如雪,纷纷扬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母还在时,也曾在这海棠树下,教她念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那时她不懂。如今,好像懂了。
西厢房里,苏月也在窗前看花。
她手中拿着针线,正在绣一方新的帕子——还是海棠花的图样,只是这次,她在花瓣间绣了两个极小的字:云、澜。
绣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她的小秘密。就像她对将军的心意,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让人知道。
可今日将军说,要带她去宫宴,以谢家二小姐的身份。
这是不是意味着……将军心里,真的有她?
她轻轻抚过帕子上的字迹,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月光如水,海棠飘香。
这一夜,两颗心,都在为同一个人跳动,只是她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心事。就像那本艳词话本,静静躺在书案上,等待着被人发现。
也等待着,某个契机。
我们的公主大人登场了!大家猜猜她在云月cp中起到什么角色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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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公主府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