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定在五月初八。
这日清晨,苏月早早起身,对镜梳妆。谢云澜特意请了玲珑阁的梳头娘子来,给她绾了个时兴的灵蛇髻,簪上那支白玉海棠簪,又配了几朵珍珠珠花。
镜中人一身浅碧色宫装,衣料是上好的软烟罗,裙摆绣着银线海棠,走动时流光溢彩。妆容很淡,只点了口脂,描了眉,却已是倾国倾城。
谢云澜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她站在门口,怔了片刻,才道:“准备好了?”
苏月回头,见她一身玄色朝服,玉冠束发,英气逼人,脸红了红:“嗯。”
谢云澜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支新簪——金丝掐成的海棠,花蕊处嵌着红宝石,华丽夺目。
“这个,今日戴这个。”
苏月怔住:“太贵重了……”
“配你。”谢云澜说着,亲手为她簪上,换下了那支戴了五年的白玉簪。
金海棠在鬓边闪烁,与珍珠珠花相映,衬得她愈发贵气。
苏月看着镜中,眼睛有些湿:“将军……”
“走吧。”谢云澜牵起她的手,“该进宫了。”
皇宫,太和殿。殿内金碧辉煌,百官携家眷列席。谢云澜带着苏月入场时,引来了不少目光。
“那就是谢将军府的二小姐?果然绝色……”
“听说前阵子谢家危难,是她撑起了整个府邸。”
“一个丫鬟出身的,也配称二小姐?”
议论声低低传来,苏月有些不安。谢云澜握紧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有我在。”
两人在武将席落座。林尚书府的位置在不远处,林清晏和林清砚也在。看见她们,林清晏神色复杂,林清砚则低头避开了目光。
谢云澜面无表情,只当没看见。
寿宴开始,丝竹悦耳。
太后坐在上首,年过五十却保养得宜,眉眼间透着雍容。成阳公主萧明珠陪在身侧,一袭绛紫宫装,明艳动人。
“儿臣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新帝率先敬酒。
太后笑着饮了,目光扫过殿内,落在谢云澜身上:“谢将军身边这位是?”
谢云澜起身回道:“回太后,这是臣的义妹,苏月。”
苏月跟着起身行礼:“民女苏月,恭祝太后千岁安康。”
声音温婉,仪态端庄。太后仔细打量她,点点头:“好个标致的姑娘。谢将军,你倒是会认妹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谢云澜面不改色:“谢太后夸赞。”
寿宴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苏月安静地坐在谢云澜身侧,为她布菜斟酒,动作自然,仿佛做了千百遍。
几位皇子轮番敬酒,谢云澜一一应对。轮到靖南王世子萧承时,他端着酒杯,似笑非笑:“谢将军,前阵子剿灭叛党,立下大功。本王敬你一杯。”
谢云澜举杯:“分内之事。”
两人对饮。萧承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苏月身上:“苏姑娘今日这身打扮,倒比公主还贵气。不知的,还以为是哪家王府的千金呢。”
这话刺耳,苏月脸色一白。
谢云澜眼神一冷:“世子慎言。”
“开个玩笑罢了。”萧承笑笑,“不过谢将军,你这‘义妹’确实出众。本王府上正好缺个侧妃,不知将军可舍得割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是公然要人了。
谢云澜放下酒杯,声音冷得像冰:“世子喝醉了。”
“本王清醒得很。”萧承盯着她,“谢将军,一个女人而已,何必这么小气?只要你点头,本王保你北境十年太平。”
这是威胁了。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谢云澜,看她如何应对。
谢云澜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太后和皇帝深深一揖:“陛下,太后,臣有一事启奏。”
新帝皱眉:“谢卿请讲。”
“臣与苏月,早已私定终身。”谢云澜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她不是臣的义妹,而是臣未过门的妻子。”
满殿哗然。
苏月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谢云澜回头,对她微微一笑,眼神温柔而坚定:“只是臣身为女子,不便明媒正娶,才以兄妹相称。今日世子既然问起,臣不敢隐瞒。”
太后愣住了,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哀家就说,谢将军这般人物,怎会无缘无故地认个义妹。”
新帝也反应过来,朗声道:“谢卿坦荡,朕心甚慰。苏姑娘温婉贤淑,与谢卿确是良配。既然两情相悦,朕今日便为你们赐婚——虽不能明媒正娶,但可封苏月为县主,享正三品俸禄,以全你们情谊。”
“臣谢陛下恩典!”谢云澜跪地谢恩。苏月也跟着跪下,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个孤女,竟成了县主,还是将军……未过门的妻子。
寿宴后半场,气氛微妙。
谢云澜带着苏月给各桌敬酒,众人态度都恭敬了许多——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给这位新封的县主面子。
轮到成阳公主时,萧明珠端着酒杯,笑得不怀好意:“谢将军,瞒得够紧啊。”
谢云澜无奈:“公主见笑了。”
“见笑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萧明珠看向苏月,眼中满是赞赏,“苏县主,往后常来我府上坐坐。谢将军若敢欺负你,我替你撑腰。”
苏月福身:“谢公主。”
萧明珠饮尽杯中酒,凑近谢云澜,压低声音:“那本书,好用吧?”
谢云澜虎躯一震:“公主!”
“好好好,不说了。”萧明珠笑得花枝乱颤,“改日带苏县主来我府上,我再送你们几本更好的。”
寿宴散时,已是黄昏。
回府的马车上,苏月还像在梦中。她看着谢云澜,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谢云澜问。
“将军……”苏月小声问,“您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未过门的妻子……”
谢云澜看着她忐忑的模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你觉得呢?”
苏月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眼泪又掉下来:“阿月觉得,配不上您……”
“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谢云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
最后那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苏月心上:妻,她从未奢望过这个字。
可将军给了,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地位,给了她……一个家。
“将军……”她哽咽道,“阿月何德何能……”
“傻丫头。”谢云澜轻叹,“是我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深情。”
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驶,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帘洒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镀上金色,像一幅画,美好得不真实。
三日后,成阳公主府送来请帖,邀谢云澜和苏月过府一叙。
谢云澜本不想去,可萧明珠在帖子上特意写明:“带上你家小县主,让我仔细瞧瞧。”
公主府的花厅里,萧明珠一身家常鹅黄裙衫,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箫。见她们进来,眼睛一亮:“可算来了。”
她起身,拉着苏月的手上下打量:“那日宫宴离得远,没看清。今日细看,果然是个美人胚子。云澜,你好福气啊。”
苏月脸红了红:“公主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萧明珠让她坐下,亲自斟茶,“我听说,你一手字写得极好,还会作诗?”
“略懂皮毛。”
“谦虚。”萧明珠笑道,“我那书房里收了不少字画,待会儿你去看看,有喜欢的尽管拿去。”
谢云澜在一旁坐下:“公主今日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夸阿月吧?”
“当然不是。”萧明珠挑眉,“我是来送礼的。”她拍拍手,侍女捧上两个锦盒。
第一个打开,是套红宝石头面,华丽夺目。第二个打开——竟是几本装帧精美的书册。
谢云澜一看那淡粉色的封面,就知道是什么,耳根又热了。“公主!”她起身想拦。
“急什么。”萧明珠按住她,“这可是好东西,我从江南搜罗来的,比上回那本精致多了。你们新婚燕尔,正用得着。”
苏月好奇地拿起一本,翻开一看,脸“腾”地红透了。
这、这比上回将军送她的那两本还……
“公主!”她慌忙合上,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明珠笑得前仰后合:“害羞什么,都是女子,有什么不能看的。谢云澜,你也是,别总端着。该疼人的时候就得疼,该教的时候就得教。”
她说得直白,谢云澜和苏月都红了脸。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萧明珠敛了笑,正色道,“说正经的。萧承那事,你们要小心。他虽然暂时安分了,可心里记着仇呢。”
谢云澜点头:“臣知道。”
“还有,”萧明珠看向苏月,“你如今是县主了,身份不同往日。往后该有的排场要有,该摆的架子要摆。别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配得上这天下最好的。”
这话说得真诚,苏月心中感动:“谢公主教诲。”
“教诲什么,我就是看你们顺眼。”萧明珠摆摆手,“往后常来,我这儿清净,没人敢嚼舌根。”
从公主府出来,已是傍晚。
马车上,苏月抱着那两个锦盒,脸红得像要滴血。尤其是装书的那盒,她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谢云澜看着她窘迫的模样,觉得有趣:“公主给的,就收着吧。”
“将、将军!”苏月羞恼地瞪她,“这种书……怎么好收……”
“有什么不好?”谢云澜靠近些,在她耳边低语,“正好学学。”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苏月浑身一颤,脸更红了。
谢云澜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心中微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阿月。”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谢云澜声音很低,“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苏月鼻子一酸:“将军又说傻话……是阿月该谢谢将军才对。”
“那就别谢了。”谢云澜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往后,好好过日子。”
窗外,华灯初上。长街热闹,人来人往。可马车里,只有她们两人,和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苏月摸着锦盒里的书册,忽然想起公主的话:该疼人的时候就得疼,该教的时候就得教。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谢云澜沉静的侧脸。或许……自己可以再主动一点?这个念头一起,脸又烧起来,可心中却隐隐期待——期待和将军的每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