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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海棠醉

谢云澜回京那日,满城空巷。

圣上亲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赐下“镇北柱国”的匾额,黄金万两,锦缎千匹。朱雀大街上百姓夹道欢呼,抛洒的花瓣如雨般落下,几乎盖住了青石板路。

苏月站在将军府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玄甲红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年边关风霜,并未折损她的英气,反而添了几分沉毅。她端坐马上,向道旁百姓颔首致意,眉眼依旧冷峻,唇角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苏月的手指紧紧抓住栏杆,指甲嵌进木纹里。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接风宴设在宫中,圣上亲自主持,文武百官作陪。谢云澜被簇拥在席间,一杯接一杯地敬酒。边关捷报、朝堂封赏、同僚恭贺……喧嚣声几乎掀翻殿顶。

将军府里,晚膳早已备好,却无人动筷。

谢老将军和夫人坐在主位,林清晏、林清砚兄弟分坐两侧,苏月站在谢夫人身后伺候。满桌珍馐渐渐凉透,外头更鼓敲过三响,宫宴仍未散。

“父亲,我去宫门口接云澜吧。”林清晏坐不住了。

“胡闹。”谢老将军斥道,“圣上设宴,岂容你打扰?”

林清晏悻悻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林清砚则一直沉默,只偶尔抬眼看向门外。

苏月垂手站着,看似平静,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白。

子时三刻,宫门方向终于传来车马声。

苏月第一个冲出去,却在院门口硬生生停住脚步。她理了理鬓发,抚了抚那支白玉簪,深吸一口气,才重新端起丫鬟的恭谨姿态。

马车停在府门前,陈远先跳下来,然后伸手去扶。

谢云澜从车里出来时,脚步虚浮,几乎栽倒。陈远连忙撑住她:“将军小心。”

她摆摆手,推开陈远,自己摇摇晃晃往里走。一身酒气扑面而来,玄色朝服歪斜,发冠也松了,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澜儿!”谢老将军夫妇迎上来。

谢云澜抬眼,眼中醉意朦胧,却还认得人:“父亲……母亲……”

她声音沙哑,带着边关风霜磨砺出的粗粝。

苏月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瘦了,也黑了。

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寒潭,此刻因醉意蒙上一层水光,竟有种平日里没有的慵懒。

“怎么喝成这样?”谢夫人心疼地扶住她。

“圣上……高兴。”谢云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更像苦笑,“同僚们……都敬酒……推不掉……”

她说话断断续续,显然醉得不轻。

林清晏上前想扶她,却被她下意识避开。她踉跄着往前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定格在廊下那个浅碧色的身影上。

“阿月……”她含糊地唤了一声。

苏月浑身一震,从阴影里走出来,福身行礼:“将军。”

谢云澜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簪子……还戴着。”

苏月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将军送的,阿月一直戴着。”

“好……好看。”谢云澜说完,身子晃了晃。

苏月再也顾不上礼数,上前扶住她。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扑面而来。她的手臂揽在谢云澜腰间,能感受到衣料下精瘦有力的腰身。

两年了,终于又能触碰到这个人。

谢云澜醉得厉害,沐浴更衣都需人伺候。

苏月屏退其他丫鬟,亲自扶她进浴房。水汽氤氲中,她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朝服,褪下中衣。

精壮的身躯再次暴露在眼前,比两年前更加结实,也添了几道新伤。左肩一道刀疤斜贯至胸口,右腹一处箭伤愈合后留下深色痕迹。苏月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伤疤,眼泪终于掉下来。

“疼吗?”她轻声问。

谢云澜闭着眼靠在浴桶边,听见问话,含糊道:“不疼……早不疼了……”

苏月咬着唇,用布巾蘸了温水,轻轻为她擦拭。指尖划过那些伤痕时,谢云澜的身体会微微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

“阿月……”她忽然唤道,“这两年……辛苦你了。”

苏月摇头,眼泪掉进浴桶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不辛苦……阿月不辛苦……将军才辛苦……”

谢云澜没再说话,似乎睡着了。

苏月仔细为她洗净,换上干净的中衣,扶她回房。谢云澜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带着酒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暧昧。

将人放在榻上时,苏月刚要起身去拿醒酒汤,手腕忽然被攥住。

“别走。”谢云澜眼睛半睁,醉眼迷蒙地看着她。

“将军,阿月去拿醒酒汤……”

“不用。”谢云澜手上用力,将她拉近。距离骤然缩短,苏月能看清她眼中细碎的血丝,能闻到她呼吸里的酒香,能感受到她掌心灼热的温度。

“将军……”苏月声音发颤。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用迷离的眼神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又落到那支白玉簪上。她伸手,轻轻拔下簪子,青丝如瀑散落。

“好看。”她又说了一遍,指尖抚过苏月的脸颊,“比边关的月亮……还好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苏月却听懂了,边关的月亮,将军看了两年,而此刻,将军说她比月亮好看。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甜蜜。

就在苏月以为谢云澜要继续说些什么时,她忽然一个翻身,将苏月压在身下。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力道。苏月惊呼一声,整个人陷入柔软的锦褥中,上方是谢云澜滚烫的身体和深邃的眼眸。

“将、将军……”她慌了,双手抵在谢云澜胸前,能感受到衣料下紧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

谢云澜俯视着她,醉意让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苏月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唇上。

“阿月……”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想我吗?”

苏月眼泪夺眶而出:“想……日日都想……”

“我也想你。”谢云澜说,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边关冷……夜里睡不着……就想起你……”

她的呼吸带着酒气,拂在苏月脸上,烫得吓人。

苏月浑身僵硬,又隐隐期待。她想起那个荒唐的梦,想起浴房那惊鸿一瞥,想起这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

或许……或许今夜……

可谢云澜接下来的话,让她如坠冰窟:“想起你泡的茶……想起你研的墨……想起你总爱站在廊下……等我回来……”

原来将军想的,只是这些。

苏月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可谢云澜的动作并未停止。半晌,她的唇落在苏月额头上,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一路向下,吻过她的眼睛,吻去她的泪,最后停在她唇边。

呼吸交缠。

苏月能尝到她唇上残留的酒味,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和热度。

然后,谢云澜的唇贴了上来。

不是梦里那种强势的侵占,而是一个温柔的、试探的吻。带着醉意,带着迷茫,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苏月脑中一片空白,只本能地回应。她松开抵在谢云澜胸前的手,转而环住她的脖颈,生涩又虔诚地回吻。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苏月以为会发生些什么。

可就在她意乱情迷时,谢云澜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身下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苏月,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醉意覆盖。

“阿月……”她喃喃道,然后将脸埋进苏月颈窝,手臂收紧,将人牢牢抱在怀里。

“陪我……睡……”

说完这三个字,她竟真的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

苏月僵在榻上,一动不敢动。

谢云澜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熟。可那双手臂却箍得极紧,仿佛怕她逃走。

方才那个吻的触感还在唇上残留,谢云澜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可那人……却睡着了。苏月哭笑不得,心中五味杂陈。

欢喜吗?欢喜。将军吻了她,抱了她,说要她陪;失落吗?失落。她以为会发生更多,可将军却睡着了。可更多的,是一种甜蜜。

至少今夜,将军是属于她的,至少此刻,她能这样被将军抱在怀里。

她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抚过谢云澜的背,感受那些伤疤的凸起。每摸到一处,心就疼一下。

这两年,将军受了多少苦?

她不敢想。

夜渐深,烛火燃尽。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银辉。

苏月一直睁着眼,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谢云澜睡得很沉,偶尔会无意识地蹭蹭她的颈窝,像只撒娇的大猫。

苏月心里软成一汪水,原来将军醉了是这样的,原来褪去铠甲和冷硬,将军也是个会撒娇、会脆弱的人。

她轻轻挪动身体,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谢云澜能睡得更安稳。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描摹谢云澜的眉眼:从锋利的眉,到高挺的鼻,再到总是紧抿、此刻却微微放松的唇。

每一处,她都看过千百遍。

“将军……”她轻声呢喃,“阿月真的好想您。”

谢云澜在睡梦中动了动,将她抱得更紧。

苏月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她闭上眼,将脸埋进谢云澜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将军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天光微亮时,谢云澜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宿醉让她头痛欲裂,她习惯性地想抬手揉额,却发现手臂被什么压着。

低头一看——苏月蜷在她怀里,睡得正熟。青丝铺了满枕,那支白玉簪不知何时掉在枕边。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唇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谢云澜僵住了。

昨夜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宫宴,醉酒,回府,沐浴,然后……那个吻。

她盯着苏月微肿的唇,脑中“轰”的一声。

她做了什么?她怎么能……

“将军……”苏月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往她怀里蹭了蹭。

谢云澜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怀中人温软的身体,均匀的呼吸,还有那毫无防备的依恋姿态,都像一把火,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该推开她,该立刻起身。

可她做不到。

苏月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时,她先是茫然,随即想起昨夜种种,脸“腾”地红透了。

“将、将军……”她慌忙想退开,谢云澜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两人都愣住了。

晨光透过窗纸,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酒气、馨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许久,谢云澜才哑声开口:“昨夜……我醉了。”

苏月垂下眼:“阿月知道。”

“我……有没有伤到你?”

苏月摇头,耳根红得要滴血:“没、没有……”

谢云澜看着她羞怯的模样,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松开了手。

“起来吧。”她背过身,苏月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点刚升起的希冀,一点点沉下去。

“是。”她轻声应道,起身下榻,捡起一旁的白玉簪,重新绾好发。

动作依旧轻柔,神情依旧恭顺。

仿佛昨夜那个吻,那个拥抱,那场心跳如擂的等待,都只是一场梦。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谢云澜坐在榻边,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想起苏月那首诗,想起那句“不敢高声语,恐惊云间鹄”,也想起昨夜那个吻的滋味

——柔软,甜美,带着泪水的咸涩,像毒,浸入骨髓。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苏月整理好衣衫,福身行礼:“阿月去准备早膳。”

门轻轻关上。

谢云澜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枕边那支白玉簪留下的浅浅压痕,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独属于苏月的馨香。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小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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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海棠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