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和林清砚正式入赘将军府那日,是个大雪天。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顶素轿从林府侧门抬出,悄无声息地进了将军府。按着入赘的规矩,兄弟二人不能穿喜服,只着一身深红常服,在祠堂给谢家祖宗磕了头,就算是礼成了。
苏月站在廊下看雪,看那两顶轿子停在主院门前,看林清晏先下轿,伸手去扶弟弟。兄弟二人皆是一身红,在漫天飞雪中格外刺眼。
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
将军……终于成婚了。
虽然娶的是两个男子,虽然这婚事荒唐又无奈。
可终究,名分已定。
婚后的日子,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林清晏依旧在御史台任职,每日早出晚归;林清砚深居简出,除了晨昏定省,几乎不出西厢。谢云澜待他们客气而疏离,除了必要的场合,很少同处一室。
苏月却愈发谨慎。
她依旧每日伺候谢云澜起居,也依旧每日去给谢老将军夫妇请安。除此之外,她开始每天去主院和西厢问安——以丫鬟的身份。
“给大姑爷请安。”“给二姑爷请安。”
她总是恭恭敬敬地行礼,低眉顺眼,从不多言。
林清晏起初还会说“不必如此”,可苏月坚持:“礼不可废。”
林清砚则总是避开她的目光,匆匆说句“有劳”,便关上门。
府中下人都说,苏姑娘太懂规矩,懂到让人心疼。
林清晏的贴身小厮叫阿贵,是个眉眼伶俐的少年,跟着主子多年,最是忠心。自打苏月每日来问安,他就看她不顺眼。
“一个来历不明的表小姐,天天往姑爷房里跑,安的什么心?”他私下对几个小厮嘀咕,“咱们大姑爷和二姑爷好不容易入了府,可别让她搅和了。”
这话传到苏月耳中,她只当没听见。
可阿贵却变本加厉。
这日隆冬,大雪封路,呵气成冰。苏月照例去主院送热水,却被阿贵拦在门口:“苏姑娘,大姑爷昨夜看公文到三更,这才刚睡下。您这动静,怕是要吵醒主子。”
苏月顿了顿:“那我晚些再来。”
“晚些也不必了。”阿贵抱着胳膊,“大姑爷说了,这些日子要静养,谁都不见。对了,这几日雪大,洗衣房的婆子病了两个,大姑爷的床褥衣物还没洗,劳烦姑娘跑一趟。”
他说着,指了指廊下堆成小山的被褥衣物。
苏月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阿贵得意的表情,心中了然:这是刁难。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福了福身:“知道了。”
将军府后头有条小河,冬日里水冷刺骨。寻常洗衣都在府中井边,用温水,可阿贵点名要她去河边——“河水洗得干净。”
苏月抱着沉重的木盆,一步步走到河边。
北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她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手指立刻通红。
可她没停。
一件件床单,一件件衣物,在冰冷的河水中浸湿,搓洗,拧干。手指从通红到青紫,渐渐失去知觉。等洗完所有东西,她的手已经肿得像萝卜,手背上裂开数道口子,渗着血丝。
回府的路上,她抱着木盆,走得踉跄。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阿贵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瞥了眼洗好的衣物,哼了一声:“明日记得早些,大姑爷爱干净。”
苏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如此一连十日。
苏月每日天不亮就去河边洗衣,洗完了再去伺候谢云澜晨起。她的手从红肿到生满冻疮,溃烂流脓,连握笔都困难。
可她从不抱怨。
谢云澜忙于军务,早出晚归,竟未察觉。
直到这日,谢云澜在书房批阅公文,苏月在一旁研墨。写到一半,笔尖忽然断了。
“换一支。”谢云澜头也不抬。
苏月应声去取笔,手指却因为冻疮溃烂,使不上力,试了几次才拿起一支新笔。递过去时,衣袖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红肿溃烂的皮肤。
谢云澜余光瞥见,眉头一皱,猛地抓住她的手:“这是什么?”
苏月慌忙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谢云澜将她袖子捋上去,倒吸一口凉气——那双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此刻红肿不堪,手背上满是冻疮,有的已经溃烂化脓,有的结着黑紫色的痂。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衣留下的皂角渍。
“怎么回事?”谢云澜声音冷得吓人。
“没、没什么……”苏月低头,“就是天冷,生了冻疮……”
“冻疮?”谢云澜盯着她的手,“冻疮能冻成这样?苏月,你当我是傻子?”
她起身,拉着苏月走到窗边光亮处,仔细查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绝不是普通的冻疮,这是长时间浸泡冷水、反复冻伤才会留下的痕迹。
“说。”谢云澜松开她的手,声音里压着怒意,“谁让你去碰冷水的?”
苏月咬着唇,不肯说。
“是不是阿贵?”谢云澜忽然问。
苏月浑身一震。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谢云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寒光凛冽:“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主院问安。手伤好之前,任何事都不必做。”
“将军……”
“这是命令。”
谢云澜当夜就查清了缘由。
她没惊动任何人,只叫来陈远,问了这几日府中的情况。陈远是个直肠子,一五一十全说了:“……阿贵那小子,确实过分。苏姑娘每日天不亮就去河边洗衣,一洗就是两个时辰。属下劝过,可苏姑娘说这是分内事……”
“分内事?”谢云澜冷笑,“谁定的分内事?”
陈远低头不敢言。
谢云澜挥退陈远,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夜。
窗外雪又下大了,簌簌落在院中海棠树上,压弯了枝头。
她想起苏月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想起她递笔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她总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翌日清晨,谢云澜径直去了主院。
林清晏正在用早膳,见她来,有些意外:“云澜?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谢云澜没坐,只站在桌边,看着他:“阿贵呢?”
林清晏一愣:“应该在院子里扫雪。怎么了?”
“叫他进来。”
语气里的冷意让林清晏心头一跳。他放下筷子,示意丫鬟去叫人。
阿贵进来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笑嘻嘻地行礼:“将军,大姑爷。”
“跪下。”谢云澜说。
阿贵愣住了。
“我让你跪下!”声音不大,却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阿贵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这些天,是你让苏月去河边洗衣?”谢云澜问。
阿贵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林清晏。
林清晏也愣了:“洗衣?府中不是有洗衣房吗?”
“你问他。”谢云澜目光如刀,钉在阿贵身上。
阿贵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奴才……奴才只是觉得……苏姑娘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谢云澜冷笑,“谁告诉你她闲着?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派?”
“奴才不敢!”阿贵连连磕头,“奴才只是……只是觉得苏姑娘每日来主院,怕打扰大姑爷休息,所以……所以给她找点事做……”
“找点事做?”谢云澜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隆冬腊月,让她去河边洗衣,一洗就是两个时辰。阿贵,你这是想让她死?”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在阿贵耳边。
他吓得浑身发抖:“奴才没有!奴才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谢云澜眉头皱得更深,“只是看她不顺眼?只是觉得她一个‘来历不明的表小姐’,不配在将军府享福?”
这话,竟与阿贵私下说的分毫不差。
阿贵面如死灰,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林清晏也听明白了,脸色铁青:“阿贵!你竟敢背着我做这种事!”
“大姑爷饶命!奴才……奴才只是为您和二姑爷着想啊!”阿贵哭喊道,“那苏姑娘日日往主院跑,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万一……万一她勾引您和……”
“闭嘴!”林清晏猛地拍桌,“滚出去!”
阿贵连滚爬爬出去了。
厅里只剩两人。林清晏看着谢云澜冰冷的脸色,心中发慌:“云澜,我不知道这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谢云澜声音缓了些,“你若知道,不会纵容。”
林清晏松了口气,又觉愧疚:“苏姑娘她……手伤得重吗?”
谢云澜没回答,只是看着他:“清晏,你如今是将军府的人。有些话,我需说在前头。”
“苏月是我带回来的人。”云澜一字一句,“我待她如何,全府上下都看得见。她敬你们,是她知礼。可这不代表,谁都能欺她。”
林清晏点头:“我明白。今日之事,我会处置阿贵。”
“不必。”谢云澜转身往外走,“人我已经处置了。”
林清晏一愣:“处置了?”
“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力了。”谢云澜在门边停住,回头看他,“清晏,你既入了谢府,便是这府中半个主子。该管的要管,该护的要护。苏月性子软,不代表她好欺负。”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若再有下次,我不会留情面。”
说完,她推门而去。
风雪灌进来,吹得林清晏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云澜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护着苏月的样子,那样坚定,那样不容置疑,就像护着……珍视之人。
西厢房里,苏月正在上药。
谢云澜请了太医来,开了最好的冻疮膏。药膏清凉,涂在溃烂的伤口上,刺痛难忍。可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谢云澜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少女坐在窗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上药。晨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素净的脸照得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将军。”苏月想起身。“坐着。”谢云澜走到她身边,接过药膏,“我来。”
苏月怔住:“不、不用……阿月自己可以……”
“手都成这样了,还逞强。”谢云澜在她面前蹲下,执起她的手,仔细查看。
比昨日更严重了。
她心中那团火又烧起来,却强压着,动作轻柔地涂药。
药膏触到伤口,苏月疼得一哆嗦。
“疼?”谢云澜抬头看她。
苏月摇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谢云澜不再问,只是放轻了动作。她涂得很仔细,每一处溃烂都不放过。涂完了,又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好。
“这几日不要碰水。”她叮嘱,“饭有人送,衣服有人洗,你只管养着。”
苏月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疼的,是暖的。
“将军……”她哽咽道,“阿月……阿月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谢云澜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傻丫头。”她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不是你添麻烦,是我疏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积雪:“阿月,你记住——在这将军府,除了我,没人能使唤你。若有人为难你,直接告诉我。”
苏月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可是……”她小声说,“他们是姑爷……”
“姑爷也不行。”谢云澜回头,目光坚定,“我谢云澜的人,轮不到别人欺负。”
苏月的眼泪又涌上来。
这一次,是单纯欢喜的泪。
将军说……她是将军的人。
那日后,府中再无人敢为难苏月。
林清晏亲自来西厢赔罪,送来上好的伤药和补品。苏月依旧恭谨,却不再每日去问安。
她的手养了一个冬天,才渐渐好转。溃烂愈合了,冻疮消了,可手指关节却落下了病根,逢阴雨天便会酸痛。
谢云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让人重新整理了西厢,地龙烧得暖暖的,炭火日夜不断。又亲自去太医院求了方子,配了药膏,让苏月每日敷用。
苏月的手慢慢恢复了白皙,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纤细柔软。
可她不后悔。至少那一场冻伤,换来了将军这句话——“我谢云澜的人,轮不到别人欺负。”
这句话,够她暖一辈子。
开春时,海棠又发了新芽。苏月站在树下,看着那点点嫩绿,轻轻抚过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
有些伤,刻在手上,有些话,刻在心里。而她甘之如饴。
放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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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寒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