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宋知夏的哭闹依旧是他生活中的主要噪音来源,但他似乎开始学会在烦躁之余,偶尔瞥见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色彩。
那色彩来自于妈妈因为片刻安宁而露出的轻松笑容,也来自于爸爸下班回家后,看到兄妹俩(一个在玩摇铃,一个在旁边无聊地看)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欣慰。当然,更多的,是来自于栅栏另一边那个总能带来小小“奇迹”的苏挽梅。
他发现,苏挽梅就像一座小小的宝藏,安静地待在隔壁,总能时不时地给他一点惊喜。
有时,是她妈妈林静做的精致又好吃的点心,她会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着一两块,分享给他。有时,是她画的一些歪歪扭扭、却色彩鲜艳的涂鸦,她会指着上面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告诉他这是“哥哥”,那是“球球”,还有“酸酸的青梅”。
最让宋闻舟觉得神奇的是,苏挽梅似乎有种特殊的“魔力”,能让他那颗因为妹妹和失落感而变得有些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又是一个午后,宋知夏好不容易被哄睡,周雨晴也累得在沙发上打盹。宋闻舟在家里觉得无所事事,又溜达到了苏家院子。
苏挽梅没有在玩,也没有弹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她的小花毯上,怀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布偶兔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也在犯困。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她,长直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看起来像一只打盹的小猫,柔软又毫无防备。
宋闻舟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这么安静地打量她。她的皮肤真的很白,像刚剥壳的鸡蛋,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脸颊因为熟睡泛着健康的红晕,看起来比平时更软糯。那两撮用黄色毛球扎起的小揪揪,有一撮已经有些松散了,几缕软发调皮地垂落在额角。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哭起来脸皱得像红皮花生、睡觉也哼哼唧唧的亲妹妹。对比之下,眼前这个睡得香甜安静的小不点,简直像个天使。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苏挽梅红扑扑的脸蛋。
好软。像棉花糖。
苏挽梅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小嘴,脑袋往布兔子怀里蹭了蹭,却没有醒。
宋闻舟像做了坏事一样,赶紧缩回手,心脏砰砰跳。他有点担心把她吵醒,但又觉得,看着她安静睡觉的样子,好像……也挺有趣的?比逗她笑、骗她吃酸青梅还有趣。
他就那么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她的睡颜。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院子里的蝉鸣似乎也降低了音量,风也变得温柔,只轻轻拂动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有点困了。昨晚妹妹哭了好几次,他也没睡安稳。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看苏挽梅舒服的小花毯,又看看自己身边硬邦邦的草地。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敌不过困意,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她地,在她旁边的小花毯空位上躺了下来。
小花毯不大,他只能侧着身子蜷缩着。地面有点硬,远没有家里的床舒服。阳光透过眼皮,感觉一片温暖的红色。
但是,身边传来苏挽梅均匀轻柔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奶香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淡的、来自她怀里布偶兔子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些味道和声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安心的氛围。
宋闻舟的眼皮越来越重,打架似的眨了几下,最终缓缓合上。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苏挽梅松软头发上那抹温暖的阳光色。
他也睡着了。
两个小家伙,一个抱着布兔子,一个蜷缩着身子,在梅树的阴影下,在初夏午后的微风里,头挨着头,香甜地睡着了。画面宁静得像一幅温柔的油画。
不知过了多久,林静轻声走出来,想看看女儿怎么样了。看到毯子上并排睡着的两个孩子,她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极其温柔的笑意。她没有叫醒他们,只是转身回屋,拿了一条薄薄的小毯子,轻轻地盖在了宋闻舟的身上。
宋闻舟在睡梦中咂咂嘴,无意识地往温暖源(苏挽梅的方向)靠了靠,继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大人忙碌,只有风声、叶声、和身边另一个小家伙安稳的呼吸声。
宋闻舟是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已经西斜的太阳,和变得长长的梅树影子。然后,他听到妈妈周雨晴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
“……真是个小淘气,怎么睡在这里了?”
他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苏家院子的小花毯上,身上盖着一条陌生的小毯子。而旁边,苏挽梅也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子。妈妈周雨晴和林静阿姨正站在旁边,笑着看着他们。
宋闻舟一下子坐起来,脸瞬间红了!他居然在别人家的院子里睡着了!还睡了这么久!
“妈妈……林阿姨……”他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把身上的小毯子拿开。
“醒了?”林静阿姨温柔地笑道,“睡得香吗?看你们两个,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周雨晴也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在家里吵得你睡不好,倒是跑到挽梅妹妹这里来找清净了?还占了人家的小毯子。”
宋闻舟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太丢脸了!
苏挽梅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她醒了醒神,看到宋闻舟,还软软地对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天边:“哥哥,太阳,回家了。”
她的意思是太阳快落山了。
“是啊,太阳都快回家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周雨晴笑着对林静说,“真是打扰了,这孩子,真是……”
“没事没事,两个孩子一起玩累了,睡着很正常。”林静连忙摆手,语气温和,“闻舟很乖,陪着挽梅,挽梅不知道多开心呢。”
周雨晴又客气了几句,便拉着宋闻舟回家。宋闻舟临走前,偷偷回头看了苏挽梅一眼。她还坐在小花毯上,怀里抱着布兔子,正仰着小脸听妈妈说话,那副乖巧安静的样子,和他那个睡醒了就可能下一秒就开始哭闹的妹妹截然不同。
回到自家院子,晚饭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爸爸宋建铭也回来了,正抱着刚刚睡醒、心情似乎还不错的宋知夏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看到宋闻舟回来,宋建铭笑着打趣:“哟,我们家的‘小外交官’从隔壁访问归来啦?听说还享受了午睡服务?”
宋闻舟的脸又有点发热,嘟囔道:“我才没有……”
周雨晴一边摆碗筷,一边笑着把刚才看到的情景说给丈夫听。宋建铭听着,哈哈大笑:“这小子,倒是会找地方躲清静!也好,省得在家闹腾。”
吃饭的时候,宋闻舟显得有些沉默。他时不时会想起下午那个安心的、充满奶香和阳光味道的午睡,再对比一下此刻饭桌上——妈妈时不时要起身去照看一下婴儿床里的妹妹,爸爸边吃边看图纸,偶尔还要回应妹妹咿咿呀呀的声音。
家里依旧忙碌,依旧嘈杂。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的那种烦躁和失落感,似乎减轻了很多。就像一片总是阴雨绵绵的天空,忽然漏下了一缕阳光,虽然无法立刻驱散所有乌云,却让人看到了晴朗的希望。
他知道,那缕阳光,来自隔壁院子,来自那个安静睡着的、会分享摇铃和点心、会给他茉莉花和小手帕的女孩。
晚饭后,周雨晴收拾厨房,宋建铭抱着宋知夏在院子里乘凉。宋闻舟也跟了出去,坐在老梅树下的石凳上。
宋知夏在爸爸怀里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试图去抓爸爸的脸。宋建铭笑着躲闪,逗得她咯咯笑。
宋闻舟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爸爸。”
“嗯?”宋建铭转过头。
“妹妹……”宋闻舟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妹妹长大一点,会不会也好玩一点?”
宋建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儿子话里的意思。他看着儿子那双不再全是抱怨和委屈、而是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他抱着宋知夏走过去,坐在儿子身边。
“当然会。”宋建铭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宋闻舟的头发,“夏夏会长大,会学会爬,学会走,学会跑。她会叫你哥哥,会跟在你后面当小尾巴,会抢你的玩具,也会把她觉得好的东西分享给你。就像……”他顿了顿,笑着指了指栅栏那边,“就像挽梅妹妹会把她喜欢的摇铃分享给夏夏一样。”
宋闻舟顺着爸爸的手指看向隔壁。隔壁院子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隐约又有轻柔的琴声传来,大概是林静阿姨在晚间练琴。
他想象了一下爸爸说的画面:一个会跑会跳、会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甚至会和他抢玩具的宋知夏……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甚至,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他下午钻栅栏前、下意识从树上勾下来的、已经变得有些温热的青梅。青梅翠绿,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微光。
他把它放在鼻尖嗅了嗅。
依旧是那股熟悉清冽的、带着酸涩的气息。
但这一次,他似乎从这酸涩里面,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甜意。
梅影渐斜,光阴悄悄流转。五岁男孩的小世界里,酸涩依旧占据着大部分味觉,但某种名为“温柔”的种子,已经借着隔壁吹来的微风,悄然落进了心田,静待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