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踱步,窗外的老梅树早已褪尽了残花,繁茂的绿叶间,那些青涩的小果子悄然膨胀,颜色由深翠渐渐转向一抹难以察觉的浅黄。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初时那般尖锐呛人的酸涩,而是酝酿起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植物汁液饱满气息的微酸,在初夏渐暖的风里默默发酵。
宋闻舟六岁了。
他对时间的感知,更多来源于身边具体的变化。比如,妹妹宋知夏不再是个只会吃喝拉撒睡的小肉团,她学会了翻身,最近甚至试图用胖乎乎的胳膊把自己撑起来,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除了哭之外的声音,虽然大多数时候依旧令人费解。又比如,他发现自己去年穿着正合脚的凉鞋,今年脚趾头已经有点顶到头了。
当然,最大的变化,来自于栅栏另一边。
苏挽梅也长高了一点点,说话比以前更流利了些,虽然声音依旧软糯,但表达的意思清晰多了。她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是全然被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是多了些观察和回应的意味。
宋闻舟去苏家的行为,已经从最初的“避难”和“寻找新奇玩具”,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在家里感到憋闷或者无聊时,他的脚就会自动带着他走向那道矮栅栏。
周雨晴和宋建铭对此乐见其成。儿子有了一个安静乖巧的玩伴,总比他一个人闷闷不乐,或者在家里踢球闯祸要好。而且林静性情温和,苏家家教也好,他们很放心。有时周雨晴做了些小点心,还会让宋闻舟带一份过去给挽梅。
这天午后,天气有些闷,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雨。宋知夏刚刚闹腾完一场,喝了奶,终于心满意足地睡去。周雨晴靠在沙发上,难得有片刻清闲,眼皮沉沉欲坠。
宋闻舟在客厅里晃了两圈,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有些索然无味。他瞥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打盹的妈妈和紧闭的书房门(爸爸又在画图),一种熟悉的、想要寻找点什么的冲动冒了出来。
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溜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盒里放着妈妈早上做的绿豆糕,清凉甜糯。他想了想,拿出两块,又找出之前周雨晴特意买给他的、印着卡通恐龙的小号保鲜盒,小心翼翼地把绿豆糕装进去,盖好。
然后,他抱着那个小盒子,熟门熟路地钻过栅栏。
苏家的院子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响。琴声没有响起,大概林静阿姨今天没有授课也没有练习。
苏挽梅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小花毯或者屋檐下。宋闻舟正觉得奇怪,目光扫过,才发现她正蹲在那盆茉莉花旁边,背对着他,小脑袋几乎要埋进茂密的叶丛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显得异常专注。
宋闻舟放轻脚步走过去,好奇地探头看。
只见苏挽梅面前的地上,放着几片干净的茉莉叶子,叶子上躺着两三只白白胖胖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虫子。她手里拿着一根更小的细树枝,正极其小心地、屏息凝神地试图将一只从花盆边缘跌落、四脚朝天挣扎着的虫子拨正过来。
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专注。阳光被云层过滤,变得柔和,照在她认真无比的侧脸上,长直的睫毛一眨不眨。
宋闻舟认出来了,那是茉莉花上常见的一种肉虫,他以前看到都是直接一脚踩扁或者让爸爸弄掉的。
“喂,你玩这个干嘛?”他忍不住出声,语气满是对这种软体爬虫的轻微嫌弃和不解。
苏挽梅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小手一抖,树枝差点戳到那只虫子。她回过头,看到是宋闻舟,松了一口气,但立刻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嘘——哥哥,小声点。”
她的表情很严肃,仿佛在守护什么重大的秘密。
宋闻舟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怎么了?这虫子有什么好玩的?”
“不是玩,”苏挽梅小声纠正他,她指了指花盆里一朵被咬了几个缺口的茉莉花,又指了指那些虫子,“它们饿了,在吃饭。摔倒了,帮帮忙。”
她的逻辑简单又直接:虫子只是在吃它们需要的食物,它们摔倒了需要帮助。
宋闻舟张了张嘴,想说他以前弄死过很多这种“坏虫子”,但看着苏挽梅那双清澈无比、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对眼前这个小生命的纯粹关注和帮助的意愿,他那些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蹲下来,凑近了些。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虫子慢吞吞蠕动的样子,说实话,有点膈应人。但他看着苏挽梅依旧耐心地用树枝小心辅助着那只翻不过身的虫子,终于,那只虫子扒住了叶子,笨拙地翻了过来,开始继续它的啃食大业。
苏挽梅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满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它们会把花都吃掉的。”宋闻舟还是忍不住提醒,他想起了妈妈精心照顾的花草如果被虫子啃了,会很难过。
苏挽梅却摇摇头,语气肯定:“妈妈说的,吃一点,没关系。小鸟,会来吃虫虫。”她仰起小脸,指了指天空,“循环。”
她可能并不完全理解“循环”这个词的深意,只是重复着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话,但那种与自然共处的柔和态度,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宋闻舟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印着小恐龙的保鲜盒,里面的绿豆糕安安稳稳地躺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慢吞吞的、被苏挽梅小心呵护着的茉莉花虫。
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好像……世界并不只有他原来认为的那种非黑即白——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可爱的和讨厌的。还有一种像苏挽梅这样的,对哪怕是一只小虫子也抱有的……平和与耐心。
他把保鲜盒递过去,决定暂时不去想虫子的问题:“喏,我妈妈做的绿豆糕,给你吃。”
苏挽梅的注意力这才从虫子身上移开。她看到可爱的恐龙盒子,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小树枝,拍拍手上的灰,接过盒子,打开。清凉甜糯的气息飘散出来。
“谢谢哥哥。”她软软地道谢,拿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非常珍惜,嘴角沾了点碎屑也毫不在意。
宋闻舟自己也拿起另一块,咬了一大口。两人就并排蹲在茉莉花盆旁边,一个吃着绿豆糕,一个还在时不时瞄一眼那些慢悠悠啃叶子的虫子。
天空越来越阴沉,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宋闻舟抬头看了看天说道。他有点担心妈妈醒了找不到他,或者妹妹又哭起来。
苏挽梅也抬起头,看了看天,然后点点小脑袋:“嗯,雨水,浇花花,好。”她似乎很期待下雨。
就在这时,宋闻舟听到隔壁传来妈妈略带焦急的呼唤:“舟舟?闻舟?跑哪儿去了?”
果然,妹妹又醒了?或者是妈妈醒来看不见他了。
宋闻舟三两口把剩下的绿豆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对苏挽梅说:“我妈妈叫我了,我回去了!”
苏挽梅嘴里还含着糕点,点点头,冲他挥了挥小手。
宋闻舟转身钻回栅栏,跑进自家客厅。果然,宋知夏已经醒了,正被周雨晴抱在怀里,哼哼唧唧地,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有点闹觉。周雨晴看到他从院子回来,松了口气:“又去隔壁找挽梅了?眼看要下雨了,别乱跑。”
“哦。”宋闻舟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瞟向窗外苏家的院子。他看到苏挽梅还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片躺着虫子的叶子,挪到了茉莉花盆更靠里的地方,似乎是想为它们遮挡即将到来的雨水。
她居然还在照顾那些虫子?
轰隆——雷声更近了些,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敲打着玻璃窗和院子里的树叶,发出喧哗的声响。
周雨晴抱着被雷声吓得一哆嗦、眼看又要哭出来的宋知夏,赶紧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宋闻舟也趴在玻璃门上,看着外面瞬间被雨水笼罩的世界。雨很大,栅栏那边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了。他看到那个小小的、穿着浅色衣服的身影跑回了屋檐下,应该是林静阿姨出来把她叫回去了。
他忽然有点担心,那些被挪到花盆里面的虫子,会不会最后还是被雨水冲走?苏挽梅会不会有点难过?
这种担心很细微,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和他过去任何一种情绪都不太一样。不是想要什么东西的急切,也不是失去什么东西的失落,更不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它是一种……牵挂着另一个人的牵挂的感觉。
雨声哗啦,宋知夏在妈妈怀里逐渐安定下来,好奇地看着窗外的大雨。宋建铭也被雨声惊动,从书房出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哟,这雨下得不小。”
“是啊,还好闻舟刚才回来了。”周雨晴说着,把宋知夏交给丈夫,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宋闻舟依旧趴在玻璃门上,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院子里的老梅树在雨中摇曳,绿油油的叶子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还想着那些茉莉花上的虫子,和那个小心翼翼保护它们的小女孩。
这场雨下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渐渐停歇。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湿漉漉的味道。
第二天,阳光灿烂,仿佛昨天的暴雨从未发生。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洗刷得格外鲜亮。
宋闻舟一起床,就忍不住先跑到玻璃门边,看向隔壁。
苏挽梅已经在她的小花毯上玩了,林静阿姨正在清理院子里被风雨打落的枝叶。那盆茉莉花经过雨水洗礼,更加翠绿,花朵似乎也开了几朵新的,洁白芬芳。
宋闻舟很快钻过栅栏,跑过去。他先是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盆茉莉花,叶子有些被啃食的痕迹,但他没看到那些胖乎乎的虫子。
“喂,”他碰了碰苏挽梅的胳膊,“昨天那些虫子呢?”
苏挽梅抬起头,明白他在问什么,小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小声说:“雨太大,不见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能,去找新家了。”
她的语气里有点点失落,但并没有太多难过,似乎接受了这种自然的变故。
宋闻舟“哦”了一声,不知为什么,心里那点细微的牵挂也放下了。他从口袋里掏了掏,今天他没带吃的,而是带了一个昨天爸爸给他买的迷你拼装玩具,是一辆很小的小汽车。
“这个,给你玩。”他递过去。他自己拼装了好一会儿才拼好。
苏挽梅接过那个小小的、精致的玩具车,好奇地拿在手里看,用手指拨弄着它的轮子,让它们转动。她似乎很喜欢这种小巧的东西。
宋闻舟看着她专注玩小汽车的样子,忽然觉得,比起那些慢吞吞的虫子,还是这个更好玩一点。至少,这个不会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