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回来了,”方知有焦急的迎了上去。
顾绥安一听这话,便知道应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进了屋,将裘衣丢在一旁,“怎么了?”
方知有语速飞快,“京中流言,皇上忧心皇位不稳,竟然残害手足,在端王前往封地的路上埋下火药,还说......"
方知有的声音忽然哑了下来,“还说几个月刺杀端王和这次的雪崩都是有您教唆陛下。”
顾绥安他没接这话,“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方知有见对方并不因此而慌乱,他又问道,“你还记得那家春茗居吗?”
顾绥安眸子暗了暗,“记得,”他将盯着春茗居的任务都交给了方知有和苏临川,顾绥安问道:“有新的情报?”
“今早你走后,苏临川派人来报,说是三更时有辆马车从春茗居驶出,拂晓出了湛京,对方很警惕,苏临川没敢太接近,只带着人尾随了一段路,”方只有说道,“他们发现马车地下露出一点细小的石块状的东西,趁着对方还没发现有遗漏,苏临川立刻着人带回来查清是何物。”
那石块状的物质并非寻常物品,而是硫磺。
方只有继续回忆着,将白天的事全部抖了出来。
朝廷一向对硫磺看管很严,一个茶馆怎么会偷偷运送这些东西。
于是方只有带了几个暗卫在身后跟着,伪造成一个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准备暗中去探查一番。
还没到春茗居,就听有人讨论京城街头茶楼春茗居这几日来了个新的说书人,说是有个新鲜的故事。整合他意,于是方只有留下了一暗卫在身边,其他人被他指着去寻找茶馆是否有异样。
一进茶楼,正好时那说书人登堂入室,拍着醒木,开始讲述他那新奇的故事,于是方只有将人都吩咐了下去,自己挑了个位置假装着听客。
“嘿!诸位看官,今儿咱不讲王侯将相,单说这山阳城的一桩蹊跷家事。”
话说这黄府老太爷,年轻时也是个人物,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可临到油尽灯枯时,您猜怎么着?他竟将其他儿子都赶了出去,另立门户,只留这大儿子和小儿子在塌前伺候。
这分明是要在两人中,择一人为新家主啊!黄老太爷病中磋磨几日,将遗命写在纸上,要把黄府交给那小儿子。
岂料那大公子岂肯罢休,他暗地里买通了老太爷身边的老仆,将府里的账房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又忧心那老太爷不肯咽气,唯恐东窗事发,便亲手送老太爷归西,最后那大公子拿出老太爷遗命,那白字黑纸上,竟然写着要大公子继承家业,而小公子当日离开黄家,永不许回山阳。
“真是机关算尽夺家业,骨肉相煎胜似仇敌啊。”
“什么山阳家事,这分明是.......”
“听说,先帝的皇位是偷来的!”
“你疯了吗?这话被人听到是要掉脑袋的!”
方知有在一旁听的心头一惊,想来这些人恐怕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方知有本想是先同顾绥安说这件事,但顾绥安下朝之后便去了御书房,于是他将这里的情况传递了出来,引来了锦衣卫。
方知有看着仆从递过来的暖茶,还有几片茶叶漂浮在上面,他说:“说书人出现在京城后,流言四起,建元帝崩逝前,并非将皇位传给了昭武帝李免,而是他的弟弟李丰,锦衣卫连忙赶去茶楼缉拿说书人,但早已人去楼空,于是锦衣卫将茶楼的老板以及议论宫闱秘事的几个人都抓了起来,下诏狱。”
顾绥安神色凝重,睿王意在皇位,他要想名正言顺的登基,就必须要让天下舆论偏向自己。
方只有说道,“等锦衣卫来的时候,说书人以及跑了,我领着人去追,没有逮到他。”
他接着说,“锦衣卫的人还不知道消息是我们放出去的,在次期间,我们并未打过照面。”
也就是说,锦衣卫目前并没发现茶楼地下藏着些什么,顾绥安沉默片刻,心头掀起的那一丝不宁被他一寸寸的压了下去,他仰头,透着屋顶望向黑夜,“无妨,该收网了。”
次日,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洛尘刚从狱出来,就碰到了顾绥安。
洛尘并不意外看见顾绥安,他行礼,“顾大人。”
顾绥安在洛尘不远处站定,远隔着几步之遥,也能感受到狱中想着地面渗透出来的寒气,他目光穿过洛尘,看向监狱里,细弱的呻吟从里头传出来,“早听闻锦衣卫手段毒辣,那茶楼的老板,审问的如何了?”
洛尘面露尴尬,“这人骨头硬,打了一个时辰了,咬死说不知情。”
顾绥安点了点头,“陛下许我来看看。”
顾太傅是天子近臣,来北镇抚司也许是皇帝默许的,洛尘不会拒绝,“顾大人,里面请。”
走进几步,腐臭味和腥气顷刻间扑面而来,让顾绥安不禁皱起了眉毛,他虽然官至一品,说话间便可生杀予夺,可从未真正接触过这些肮脏的地方。
洛尘瞥见他这一动作,心里轻视,但嘴上却说道:“顾大人得陛下重用,怕是不曾接触过这些,若是实在受不了,还是等下官审出结果吧。”
顾绥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挑了几个不清不重的问道:“这春茗居的老板姓什么?老家哪里的?”
这些问题锦衣卫自然查清楚了,洛尘回答道:“姓薛,叫薛扬,老家临津的,三年前携着妻女来到京城,天子脚下开了这家茶楼,这几年生意不错。”
说话间,洛尘已将顾绥安引到薛老板面前。
那姓薛的上衣被扒光了,用一根麻绳将人捆在了木桩上,初看已经不成人形了,胳膊和腿都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身上鞭痕交加,皮肉可怖的向外翻着,伤口深可见骨,血淅淅沥沥的滴在地上,覆盖住了地面上原本暗沉的血斑。
洛尘招来下属,接过鞭子,黑色的鞭子经过盐泔水浸泡,打在人身上是千百倍的折磨。
顾绥安在背后看着,洛尘更不会心慈手软了,他卯足了劲,抬手就是一鞭,鞭绳在空气中发出嘹亮的声响,落在人身上,顿时间皮开肉炸,薛老板本来昏昏沉沉的耷拉着脑袋,这一鞭直接将人打清醒了。
薛老板连眼睛都没睁开,也没看来人是谁,当即嚎了一嗓子,开始呜咽道:“大人,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草民冤枉啊,求大人明鉴!”
他断断续续的哭喊,“我这还有女人和孩子呢,求大人饶命啊!”
洛尘又是一鞭子下去,打得人直扭,他呵斥道:“别嚎了!再嚎你就别想活着出去,趁着大人心情好,赶紧交代那说书的去哪了! ”
薛老板龇牙咧嘴扭了半天,直到身体再次适应了疼痛,他才慢慢的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除了凶神恶煞的洛尘,还有一身穿青色大氅的官人站在一旁,氅衣上的绣工非寻常人家能用的起的,他冲着顾绥安,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我是被冤枉的。”
洛尘怒极反笑,他对着顾绥安说:“顾大人,这人嘴硬的很,无论上什么刑都不肯说,只知道喊冤。”
“薛老板,”顾绥安盯着薛老板残破的断肢,莞尔一笑,他走了两步,坐下了狱卒搬过来的椅子上,“你的妻女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
薛老板猛地看向顾绥安,额头上是强忍痛意的冷汗,“你想干什么?”
虽然他的家人早就被他暗地里送走了,但锦衣卫善于追踪,难保不被人找到。
顾绥安轻笑,“我不会对你的妻女动手。”
薛老板显然不会相信顾绥安的话,他的眼中满是戒备。
顾绥安说:“春茗居,是你三年前来到京城后开的茶楼。”
春茗居选的是个好地方,天子脚下,何愁没有生意,茶楼开起来后,薛扬就攀上了户部税课清吏司主事,将女儿嫁给他作二房,薛扬自以为攀上了权贵,便试图打压同行,可惜打压不成,还得罪了人,茶楼因此差点倒闭歇业。
出人意料的是,春茗居没有歇业,很快便再度开门迎客,接待的都是些达官贵人。
顾绥安面色逐渐冷了下来,“后来,你借着户部税课清吏司主事之手,攀上了睿王李丰。”
薛老板装作听不懂,“大人,草民怎么能攀上睿王啊!大人莫要空口白牙冤枉草民。”
洛尘也看向顾绥安,只见顾绥安从怀中摸出来账本,查抄茶楼的时候,他没找到这一本,没想到居然被顾绥安先一步拿走。
他语调微扬,“污蔑?”
顾绥安信手翻了翻账本,“你手底下有大量银子不知所踪,花在了哪里?”
薛老板心里咯噔,他咬着牙道:“青楼,我家娘子管的严,不让纳妾,所以才去青楼。”
“是吗?”顾绥安眼神锐利,他单手合上账本,“每月初七,你会向南街当铺记入一笔银子,然后由当铺掌柜以店铺收租的名义,取一笔钱,这笔钱的数目真叫人叹为观止啊,薛老板,对的上这账本中不知所踪的银子,这就是你所谓的花在青楼?”
不等薛扬开口,顾绥安又道:“据我所知,薛老板你同你妻子,夫妻恩爱,又怎会在青楼花下这些银子?”
薛老板咧开嘴,吐出一口血沫子,神态油腻,“恩爱又如何?大人,男人嘛。”
顾绥安眼底闪过厌恶之色,他忍着恶心继续说道:“如此看来,薛老板是不肯认了?”
他毫不留情的,将一切都剖开来,“那本官就同你说说,你是如何将这笔银子,献给睿王的。”
“当铺掌柜是吏部税课清吏司张主事的侄子,他收租后,取出他该拿的部分,余下的通通交了张主事,张主事属睿王党羽,其外甥女五年前嫁到折柳隘毕家,张主事每三个月便借探亲的名义,将银子再献给睿王。”
顾绥安语气微扬,居然像是带着嘲讽的笑意,“薛老板,我说的是也不是?”
薛扬垂着脑袋,也不答话,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地板。
怎么会如此!
他依稀记得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只要搭上了那位大人物,得了庇佑,子孙后代都不用愁啦。
薛扬知道没有白来的好处,他便问道:“草民这区区身家,如何能得那位大人青睐?”
张主事却笑道:“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薛扬信了,便开始替那位大人做事,一开始只是送些银子,再后来,他的茶楼底下,开始多了一些要他掉脑袋的东西。
想到这些当官的还没发现茶楼的秘密,薛扬死死的咬紧牙关,“不是。”
他绝不能认!
顾绥安眼见对方不肯松口,他起身慢慢踱步至他身旁,声音不急不徐,“先帝驾崩,藩王入京,若不是他睿王三番五次的来春茗居,我还没想过查你。”
这些都是苏临川查出来的,睿王私自约见端王,选的就是这家茶楼,本来也没什么异常,但是苏临川却看到了春茗居的老板,也就是薛扬薛老板,亲自出来迎接。
这本也没什么稀奇,苏临川汇报时留了个心眼,将这不起眼的细节一同呈了上去,顾绥安便让苏临川留意春茗居,调查一下背后的老板,果然查出一些问题。
他在薛扬的正前方停下,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几个月前,端王李洵遇刺,京中传言刺客手持绣春刀,是当今天子为保皇位稳固,竟然指使锦衣卫除掉自己的亲兄弟,但这流言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立冬后,端王奉旨前往封地,途中遭遇雪崩。”
薛扬看了顾绥安一眼,神态有些好笑,“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大人,难不成是草民炸了山,让雪崩活埋了端王殿下吗?”
顾绥安眯了眯眼,不疾不徐道:“昨天早上,春茗居里面驶出一辆马车,你说大清早的,那辆马车里运的是什么东西?”
薛扬额间细汗,那辆马车出了湛京,藏进了一片荒林,张主事探亲的马车也在路边等着他,路上他派人查探过,分明没人人注意到。
薛扬终于有些害怕了,他接着装作糊涂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春茗居只是做生意的,往外运的当然是茶。”
“茶?”顾绥安语调微扬,声音也厉了起来,“你真当我不知道你运的是什么?”他从袖中拿出绢布,里面包着的东西正是制作硫磺的材料。
顾绥安一字一句的说:“账本在此,你与睿王的交易不假,你伙同那说书人在京口散布流言更是证据确凿,还有那辆马车,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薛扬,你真是好大胆子!”
薛扬面色惨白,他喃喃道:“我不知道,是你在污蔑我”
洛尘上前,嗤笑道:“顾大人所说,这些锦衣卫都查得到,倒不如你来说说,当朝太傅,有和理由来污蔑你?”
顾绥安转头对着洛尘说道:“再查春茗居,好好翻一翻这茶楼底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将薛扬逐渐惨白的面色收近眼底,似乎是折磨一般,他的语速很慢,“是不是藏着硫磺啊。”
洛尘面色一冷,立刻嘱咐手下去查。
流逝的每一刻都煎熬着薛扬的内心,远比锦衣卫的酷刑要可怕。
不知道过了许久,出去查抄春茗居的锦衣卫回来了。
锦衣卫手里捧着绢包,里面除了硫磺,还有一些军用炭灰,与顾绥安拿出的成分一模一样。
薛扬顿时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的面上真正的爬满了惊恐。
顾绥安瞧见锦衣卫手里的东西,他语气骤降,“薛老板,无论你是否招供,都不会再活着走出北镇抚司。”
薛扬猛得抬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狱中阴暗,不见光,刚踏出牢房的时候,顾绥安竟然觉得天有些刺眼。
离开腥臭味,顾绥安一身轻松,连呼吸都畅快了些。
“顾大人,”洛尘倚靠着墙边,眸光深深的看着顾绥安。
顾绥安看向洛尘,“还有何事?”
洛尘皮笑肉不笑,讽刺道:“顾太傅真是手眼通天啊。”
顾绥安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并非手眼通天,一是早有预谋,这家茶楼我派人盯了许久,至于这第二点,”他顿了顿,嘴角上扬,不卑不亢的回击道:“洛指挥使上任不久,比起上一任指挥使,差了点也没什么。”
洛尘也不恼,三步并两步的走到顾绥安面前,拍向对面的胸口,一个拇指大小的匣子顺势落到了顾绥安的手中,他凑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顾大人,不会忘记了吧。”
顾绥安将匣子握在手心里,不动声色的退开,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没忘。”
目送顾绥安离开后,洛尘对着手下的人说道:“按照顾太傅说的,继续查。”
他面露狠戾之色,说:“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那姓薛的招供,就是死了,也得让他爬起来把字给我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