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认为此事有疑,更何况还没有找到端王殿下的尸体,”庄崇礼两鬓苍白,比起之前像是更加苍老了几分,“臣有预感,雪崩不是意外。”
云戍关是官道必经之地,寒山山脉环绕着云戍关,地势算不上险要,最高的山峰也并不是很高,他查阅地方州府所呈上来的灾异卷宗,五年内,此处都未曾发生过雪崩,查阅更早卷宗,亦罕有记载。
李旭声音颤抖,他极力的维持着情绪,却难免哽咽,“怪朕强留他,非要等到立冬后才让二哥去封地。”
庄崇礼万般无奈,他知道李旭此刻不存理智,也无心听他分析疑点,便只好先将着疑点缓一缓,他出声劝慰,“陛下不要妄自菲薄。”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争论对错,庄崇礼忧愁的是陛下的名声,端王生死未卜,两个月前他才遭遇刺杀,如今在去往封地的路上,遇到雪崩,有心人必定要利用此机会大作文章。
寒风肆虐着,刮在人脸上冰冷,生疼。廊下不避风,也不避雪。
顾绥安肩头已经覆了一层雪,像是霜一般,他微微动了动已经被冷风吹的麻木的手,偶然从门缝中溢出来的暖气让他感受到手还有知觉。
门被人从里到外打开,一股暖流从屋里涌出,顾绥安抬眼看去,庄崇礼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庄老。”
顾绥安喊了一声。
庄崇礼却没有看他,而是招来人撑起伞。
姜和将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收尽眼底,“顾太傅,请吧。”
顾绥安收回目光,抬脚走了进去。
看见顾绥安,李旭的眼泪就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
“老师.......”李旭下意识的低下头,泪珠掉在了书案上,他极力的抑制自己,“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模糊。
顾绥安喉咙一梗,他本有千言万语,却在此时都化为了一句话。
“陛下,节哀。”
李旭嗯了一声,他用袖口擦拭脸颊,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水珠,与顾绥安之间的亲近,让他再也惹不住放声大哭。即使是身居高位,他也不过是十二岁的孩子。
御书房的暖气只叫人头脑发昏,顾绥安抬起的手又放下,只隔着一张书案,看着对方肆意发泄,直到疲倦。
端王之死对李旭的打击如此之大,是顾绥安未曾预料到的,他忘记了,他的学生还没有学好如何去做一个绝情的君王,也没有学会同亲人告别。
顾绥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却什么也没说。
大雪封山,派出去的人都没能找到端王李洵的尸体,无功而归。
天晴后,雪融化了一层,李洵的尸体总算在雪下被人找到,身上没有一处是致命伤口,都是些擦伤,经过仵作查验,端王遭遇雪崩前,应当是服用了某种药物,而在药物的作用下,端王应当全身发软,无力求救,在雪下活活被冻死了。
熙文帝听到端王死因后震怒,下令彻查此事。那日随行的宫女,侍从,只要是活着的,都被抓起来盘问。
而端王的灵体,暂时停在了旧端王府,七日后,端王李旭入葬皇家陵园。
那日随行的侍从宫女,在碰到刺杀就四散而逃,忠心护主的也死在了山路上,还活着的要么失心疯了,要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有一人说话尚且清晰,交代了何时遇到刺杀,刺客有何特征。
盘询下来,李洵和顾绥安得知遇刺后,端王的马发了狂,四处乱窜,侍从都没跟上,后来只听轰隆巨响,原是雪崩了,那那片的雪倾倒下来,无人在敢上前追端王的马车,刺客眼见着雪崩,也就都撤了。
顾绥安总觉得雪崩有些不对劲,也觉着那仆从遗落了什么,但很快庄老就先他一步提出了这个疑点。
“陛下,雪崩绝非意外,臣翻阅地方卷宗,今年往年也并非没有,且此地五年内都不曾发生过雪崩,怕是有人刻意为之,加害于端王。”
李旭闻言,也着顾绥安派人再查,果然在山峰发现了些许火药痕迹,能造成雪崩绝不是少量火药,必然是有人早就埋在雪下,只等端王途径云戍关,再将其引爆。
周国火药皆由官制,由兵部管理收藏,仅有少数治所和边疆要塞的城墙武库中,才有一定数量的储备。
而云戍关的山脉却埋着大量的火药,若非民间私制火药,那就是官府里面出了贼人,窃取了火药。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顾绥安,庄崇礼,赵元三人并立。
“臣认为,应同时彻查兵部和工部,”顾绥安说道,“若问题出在兵部,那么此人是如何将如此大体量的火药运出城外的?若问题出在工部........”
那会是谁将火药的制作方法传了出去,硝石,硫磺,这些东西皆由官家治理,私制者又是从何得来?
庄崇礼说:“顾太傅所言不假,但我有一些疑虑,不知顾太傅可有头绪。”
顾绥安看向庄崇礼,对方眸中并无善意,他面上波澜不惊,“庄老请说。”
庄崇礼耷拉着的眼皮下,眸光锐利,“先前端王殿下在府邸中遭遇刺杀,有不实传言刺客恐是锦衣卫中人,入冬前刺客落网现已斩首,此事由顾大人一手操持未经他人之手,老朽说的可有误?”
说罢,他目光落在顾绥安身上。
顾绥安知道庄崇礼是在疑心自己,他隐在袖中的手心微凉,只模糊道:“庄老说的没错,的确由顾谋一人操持,此事已经结案,庄大人缘何提起?”
李旭眸光辗转于二人之间,他不明所以,也跟着问道:“庄老,缘何提起?”
庄崇礼收回目光,朝向李旭,“陛下稍安勿躁。”
接着,他又问道:“老朽前些日子病了,不曾听说是谁指使那刺客刺杀端王,敢问顾太傅,主谋是谁?”
顾绥安垂下目光,无奈的笑了笑,他像是不明白庄崇礼所说的是何意,“长老莫不是糊涂了?主谋是那刺客啊。”
庄崇礼冷笑一声,话语间激动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御书房暖气太足,以致他面额通红,“究竟是我老糊涂了,还是顾太傅你含糊其词!”
他突然发作起来,唾沫横飞,惊的离他最近的赵元嫌弃似的暗退了几步,“既然太傅不肯告知老朽,那老朽且问陛下。”
“陛下可知主谋是谁,刺客受何人指使,因何刺杀端王?”
李旭愣了一下,他想起那日顾绥安同他说过,睿王李丰,他的亲叔叔与此事或有牵连,但之后却几乎不再同他提起,像是刻意回避一样,他忍不住看向顾绥安。
庄崇礼哼了一声,赵元接着替他说道:“顾大人,连陛下都没有权力知晓吗?”
顾绥安转而将目光投向庄崇礼,“庄老。”
庄崇礼不肯给他多余的眼神,“你有什么话应当对着陛下辩解。”
两位顾命大臣,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同时向顾太傅发难,李旭亦有维护之意,“庄老,顾卿同朕说过,只是,不曾详细说过,朕忙于朝政,也不曾多问,”他紧接着看向顾绥安,“老师,我相信你自有考量。”
顾绥安深吸一口气,身躯轻微颤抖着,“庄老说的是,臣理应向陛下详奏。”
“几个月前,户部税课清吏司主事在朝廷之上提起刺客手持绣春刀,但臣听说端王遇刺后便派人前往端王府,并未听到绣春刀的消息。”
“于是臣向锦衣卫指挥使求证,锦衣卫中是否有人遗失兵械,指挥使点过兵械后,告知臣并未遗失,若端王确有看见绣春刀,那此人极有可能是锦衣卫中人。”
“不日指挥使来信,刺客确为锦衣卫。”
“你说什么?”庄崇礼忽而转向顾绥安,他眼中带着些不可置信,“锦衣卫怎么会残害端王!”
顾绥安继续说道:“陛下本就被人疑心为稳固皇位而残害手足兄弟,自然不能昭告天下刺客为何人。”
“臣疑心此事或许与睿王相关,但臣不敢贸然定论,只在当日同陛下提过,为保陛下声名,于是仓促结案,且留那人一命,待来日查明真相,臣自据实相告。”
他跪下,“陛下登基未久,根基不稳,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负先帝所托。”
顾绥安弯下腰,请罪道:“此乃臣专擅之罪,请陛下责罚。”
李旭瞪大了眼睛,他似乎是不可置信,“皇叔果真与此事有牵连。”
他同这位皇位其实并不相熟,只在宫宴上见过几面,再有就是在父皇去世时见过,几乎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他遥遥望去,那位皇叔看他的眼神中,总带着冷意。
李旭脑中浮现出当初父皇去世时叮嘱的,要他防着睿王,但那时他满心悲痛,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顾绥安俯首,“臣不敢妄言。”
庄崇礼盯着顾绥安,半晌,他才道:“顾太傅不是不敢说吧。”
话已至此,他没再继续向顾绥安发难,“陛下,老臣请命,同赵大人共同彻查火药失窃一案,望陛下应允。”
李旭自然应允。
顾绥安却是微微一动,他目光掠过请命的两人,像是在深思。
庄崇礼同赵元先顾绥安一步离开了御书房。
“你难道是疑心顾太傅容不下端王?”赵元忽然停下脚步。
庄崇礼古怪的看向赵元,“我并非是要疑心他。”
赵元不解的看向庄崇礼,“那你今天为何要突然发难?”
庄崇礼叹了一口气,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显得凄凉,“你我已经年近古稀,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但这朝堂上需要新人,顾太傅受先帝之命辅佐陛下,但他却事事代劳,端王遇刺一案分明与睿王有所牵连,他都未曾向陛下禀明情况,如今陛下还小尚且依赖他,可若是几年后呢?”
赵元明白了他的意思,顾绥安的行为是僭越,以后陛下能独立处理政务,想起顾绥安所为必然君臣离心,庄崇礼担心的不止是这些,人心难测,顾绥安暂且对先帝,对李旭忠心耿耿,倘若他一直大权在握,是否会滋生野心呢?
庄崇礼不仅仅是在提醒顾绥安注意自己身为人臣的身份,也是在提醒陛下莫要将手中的权力彻底交给他人。李旭或许是一个好学生,但未必是合格的君主,顾绥安也未必是合格的顾命之臣。
庄崇礼想起了先帝,人寿几何?逝若朝霜,他只觉得眼前悲凉,“我亦志难酬。”
“老师,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李旭上前扶起顾绥安。
顾绥安起身,看不出脸上的神情,“庄老说的没错,我应将这些事情禀明陛下。”
李旭张了张口,他脸上闪过一丝纠结,“我二哥的死,是不是跟我皇叔有关?”
顾绥安面色一僵,他看向少年皇弟,将对方期待的神色收尽眼底。
殿内的香炉丝丝缕缕的烟气,漫延向四周,少年人不喜檀木香气,好果香花香的清甜,但此时却掩盖不了舌根的苦味。
许久,他缓缓开口道:“陛下,据我所知,此事与睿王殿下牵连甚广,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李旭耷拉下脑袋,眸中那点希望瞬间黯淡无光。
顾绥安将庄崇礼的话在脑中掐灭,他轻声说道:“若陛下实在不能接受,那便将一切交给臣吧。”
李旭咻然抬起头,再看向顾绥安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坚定,“我可以。”
顾绥安垂眸,“好。”
他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和所查到的证据,告诉了李旭,但顾绥安并未将其中的细节告诉李旭,也隐瞒了端王与睿王之间的勾结,他也没告诉李旭,是他亲手将李洵彻底的推向对立面,以永诀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