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端王的刺客有了着落。
顾绥安对外称,刺客原是因为前些家中亲人犯错入狱,刺客不满当年府衙处置,更是记恨皇权,经他人挑唆,近不了皇帝身旁,便胆大妄为刺杀端王。
现如今刺客已被斩首,至于绣春刀一事,乃是不实传言,不可借绣春刀再生事端,违者党同贼人,一律斩首。
朝廷捂的越是严实,便越是有人疑心。
李洵自茶楼后鲜少出门,听到刺杀案已水落石出后不禁笑了起来,顾太傅为了维护他的宝贝学生,或是为了天子近臣,将黑说成白的。
方只有听着属下带回来的传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顾绥安说:“如今你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更遑论重扬顾家当年风光?”
顾绥安并不作答,而是好整以暇放下一枚棋子。
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来人是苏临川的下属。
方知有余光瞥了一眼来人,随口问道:“苏临川呢?”
许仇说:“受了点小伤,怕污了大人的眼睛,所以让属下过来。”
接着,他又对着顾绥安说道,“我们拦截了睿王送去端王府的密信,说是要端王奉上一样东西,以合作的示诚意。”
方知有不假思索的说道:“那就是城防图喽。”
睿王离京已久,先帝生前早有所防备,皇城布防已不似当年了。
顾绥安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来,眼底闪过一丝狠议意,“既然他想要,那便给他吧。”
方知有瞬间明白了顾绥安的意思,转头对许仇说:“替端王备好这份诚意,可别让睿王殿下失望啊。”
许仇得了命令,当即要告退。
顾绥安叫住了他,“我书房里有几瓶伤药,你拿给苏临川。”
许仇心头升起一丝动容,“多谢主子。”
一场秋雨一场寒,转眼便临近入冬了。
熙文帝下旨,端王李洵,于立冬后离开京城,前往封地就藩,不得擅离职守,无诏不得回京。
“二哥,”熙文帝牵着李洵的手,进入暖阁内,“莫云塞干冷,记得多添衣服。”
李洵浅笑着,心底不由得露出一丝揉软,他下意识的想去揉李旭的头,但又想到二人身份悬殊,他又慢慢的放下手,“嗯,二哥知道了。”
李旭突然收回笑容,板着脸,严肃的说道:“你不要信外面的传言,二哥,我不会害你的。”
李洵将目光移向窗外,若是刺杀第二日李旭便来对他说这句话,倒有几分可信了,他淡淡的应了一声,违心的说:“我相信你。”
过了片刻,李洵又道:“莫云塞可是你的决定?”
“还是那位顾太傅?”
瞧着李旭疑惑的目光,李洵扯了扯嘴角,“随口问问。”
接着他将目光移向窗外,李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陡然间,他眼前一亮,当即兴冲冲的走到窗边,将刚才的思绪都抛在脑后,“下雪了,二哥。”
很快他又垂下脑袋,“你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
李旭有些不舍,他现在还不太明白,为何一定要将一个人永远困在封地,譬如睿王,久久不能回京,心底一定对先父皇有怨念,若是二哥也不能回来,是不是也会怨自己?
李洵看着垂头丧气的李旭,眸光暗了暗,唇边一阵苦涩,无诏不得回京,他也走到窗边,依靠着窗台,神色不明,“陛下,若有一日,我突然擅自离开封地,出现在皇城外怎么办?”
他这话说的不算隐晦,藩王擅离封地,若非救驾,则为夺权。
李旭此刻并没有意识到称号的转变,也没有嗅到其中的试探,而是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李洵从来到大从未同他争过什么,他自然想不到李洵已有夺皇位的心思。
“若你想我了,我就叫你回来,”李旭笑意明媚,如同窗外新落的雪一样洁白,他伸出小指,像小时候那样,“拉钩?”
李洵垂下眼睛,避开对方那样真炽到刺眼的眸光,他盯着李旭递出来的那截小指,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那日李洵从暖阁回到府邸后,时常饮酒,饮完酒便靠在窗台发呆,但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端王殿下,大人让属下来问,大人要的东西,您可准备好了?”侍从行着礼,脸上却没有半分敬意。
李洵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嘴上倒没说什么,“等着。”
李洵喜静,身边伺候的人很少,主屋内几乎没有伺候的下人,基本都被他撵去了屋外。
李洵的房门半掩着,没人看得见侍从和端王在交谈什么。
他走到内殿床榻旁,掀开枕头,床头有一个暗格,李洵从里头取出一张城防图,回到堂前,展开了半边,“他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侍从露出满意的神态,伸手就要拿过城防图。
李洵咻然收回手,后退几步,淡然的说:“这图,我会亲自交给皇叔,就不劳你费心了。”
侍从表情皲裂,很快又覆盖上一丝怪异,像是早就预料,他笑道:“那属下就不操劳了。”
李洵又道:“还有一事,要你帮忙带个话。”
“顾太傅为挽皇帝名声,说刺客不过是妒恨皇权,还请皇叔帮个忙,别让顾绥安处理的太轻松。”
侍从走后,李洵缓缓展开城防图,看了又看,他脑中无端浮现着李洵的笑声,这些念头又很快被他摈弃,他心知自己此去便是没法回头了。
今年的雪下的格外的早,格外的大,端王离京时已是天地苍茫。
车轮碾过宫门前的雪,留下深深的车辙痕迹。
李洵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看了眼皇城,随即毫无留恋的放下了帘子。
他竟然觉得轻松,只要他“死”在半路,那么李旭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缓缓张开手心,手中躺着一颗药丸,捏着药丸的指尖冰凉,他恍然想起暖阁中李旭递过来的炽热的手指,但转瞬间,他便将这温馨的画面撕碎,没有退路了,李洵这样想着。
睿王的计划是伪造有人要斩草除根,届时,李洵只需要服下这颗假死药丸,就会造成死亡的假象,睿王的人则趁机调换尸体,救走李洵。
李洵心头有一丝不安,他抬头看了眼帘子,将它重新拉的严丝合缝。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城防图,犹豫片刻,李洵摘下发冠,将它藏于发冠之中。
忽然间,帘子被人掀开,一个随从探了进来,低声说道:“还请殿下做好准备,就快到了。”
李洵迅速吞下药丸,等着刺客来上演一副刺杀好戏。
车轮碾过湿冷的树枝,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霎那间,几道影子破雪而出,持剑直逼车里的人。
随行的侍卫反应慢了半拍,眼睁睁的看着刺杀的人长剑划破长帘,好在有一个人提刀挡住了致命一击。
侍卫与刺客纠缠在一起,刺客竟然有隐隐约约被侍卫逼退的意思。
几番打斗之下,不知谁在混乱中惊着了拉车的马,马嘶鸣一声,扬起蹄子,踢翻了几个离的近的,撒开腿就没命的乱冲。
李洵紧紧按住被划伤的胳膊,鲜血从伤口中溢出,染红了身上的大氅。
马疯跑着,眼珠猩红,口中流着白沫,挡风的帘子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在寒风中肆意的扬起。
暖炉倒在一旁,被灌进来的风雪打灭,李洵面色苍白,身后的刺客和随从侍卫打的难舍难分,即使要追上来,也很难控制住发疯的马,端王府的仆从也因为刺客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他的身体冰冷麻木,四肢百骸都颤抖着,意识模糊了起来,眼前也朦胧着,李洵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假死药,马根本不是受惊!
恐惧淹没了疼痛,也叫李洵克制了药性,他死死咬着下唇,双手扶着车壁稳住身子,慢慢的爬到车外。
若是不控制住马,别说假死了,他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缰绳随着风肆意的乱飞,根本没法抓住。
李洵奋力的抓着车柩,试图去够绳子。
在几番尝试下,他终于抓到了绳子,一瞬间生机就在眼前,因为冷风而导致的苍白脸色此时竟然有了几分血色。
他还没露出喜悦之色,只听见头顶一声巨响,那响声不似雷声,更不似山体滑坡的声音,像是火药炸开了山头的声响,李洵抬头看去,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吞没了他。
是雪崩!
人容不下他,天也不要他活。
这是李洵被雪吞噬前的最后念头。
“你娘是低等的宫女,勾引父皇,”李锦行命人将李洵按在地上,侮辱道,“你也就是个贱种!不然,你怎么会偷我的玉呢?”
李洵挣扎着,奈何力气太小,再怎么挣扎,也架不住两个人太监的力气,他反驳道:“我没有偷你的东西,你放开我,我要告诉父皇。”
李锦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得寸进尺,“是吗?那你去告啊。”
他啪啪的拍着李洵的脸,稚嫩的孩童说出来的话却极其恶毒,“父皇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你的到来,于他而言,不过是耻辱。”
委屈和羞愤一并涌上心头,李锦行说的没错,父皇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厌恶,泪水积蓄在眼眶中,等他再回神的时候,李洵居然挣脱了太监的桎梏,扑向了李锦行,几个太监眼瞧情况不对,抓紧来拉住李洵。
李锦行被人救下来的时候,差点背过气去,缓过来对着李洵破口大骂,吩咐着几个太监,将李洵丢到了湖水中。
那天也像这样,寒风刺骨,冰天雪地,一个身子孱弱的孩童被丢在湖水中。
李洵觉得自己快死了,他被埋在雪中,无法呼救,没有人能找得到他。
就让死亡如同冬日的湖水一般,卷走他的生命。
意识逐渐消散,他半掀开的眼睛前竟然有一丝光亮,李洵记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那人扒开雪,朝他伸出手来,他奋力的睁开眼,也抬起手,触摸着那丝光亮,暖意顺着指尖传递过来,他像是孩童,被母亲牵着手,走向远方。
“死了吗?”
“人都凉了,肯定是死透了,况且死不死的不重要,快找找那东西在哪,小心他们追上来。”
两道人影出现在鲜红面前,其中一人蹲在地上,在雪中摩挲着什么,终于,他们在发冠中找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
天地再度归于宁静,绛红色衣裳渗透白雪,氤红了苍茫大地,格外艳丽。
“顾大人,成.......”苏临川冲进来的时候,顾绥安正盯着面前的茶炉出神。
方知有抬头,不悦的看向苏临川,“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苏临川这才看见方知有,立刻收住口舌,“属下知错。”
顾绥安并没有过多苛责,“什么事?”
苏临川面无血色,气喘吁吁的,他看向顾虽安,然后说道:“端王,薨了。”
“你说什么?”方知有大惊失色,他看着苏临川怪异的动作,说道:“怎么会!”
苏临川平复了一下气息,重复了一遍,“端王薨了。”
方知有猛地看向顾绥安,他沉声问道,“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顾绥安没有回答,而是穿好外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手指细微的颤抖却暴露了他,“我去一趟皇宫。”
方知有盯着顾绥安匆匆离开的背影,对着苏临川吩咐道:“去把先前查出来的所有有关睿王意图谋反的证据全本整理出来吧。”
苏临川犹豫道:“顾大人不是说不急吗?”
方知有幽幽的长舒了一口气,“说不定,很快就要用到了。”
“是。”
皇宫里万籁寂静,雪覆的深,几乎要没过了整个脚面,冷冽的风在耳旁呼啸而过,模糊了眼睛。
顾绥安逆着风雪,大步的朝着御书房走去,身后的下人撑着伞,在后头拼命的撵着主子,顾绥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跟着了。
宫墙转角,一道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顾绥安眼前,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这是山阳平叛后,朝堂下两人头一次独处,只不过都行色匆匆而已。顾绥安微不可察的瞟了沈未明一眼,恰巧沈未明也看过来。
顾绥安收回那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与那人擦肩而过。
即使是一瞬,顾绥安也察觉到了沈未明的目光触及他时,眸子骤然冷下,但他此刻无意深究,正要快步离开,却忽然被人抓住了胳膊。
顾绥安有些不解,他微微扬起脸,看向沈未明。
沈未明攥住顾绥安的胳膊有些用力,他眸子掠过顾绥安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和那看向别人总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睛,直到顾绥安神情有些不耐烦了,才开口说道:“顾大人,城防图被人动过了,我还没有告诉陛下。”
顾绥安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沈未明慢悠悠的松开捏着顾绥安的胳膊,隔着衣服,他竟然觉得对方身上几乎没什么肉。
顾绥安说:“我知道了。”
说罢,他便离去。
沈未明瞧了瞧手心,似是隔空掂量着什么,也没过多停留。人走远后,他回头看去,眼神中带着些许说不清楚的复杂。
御书房门前的雪已被扫尽,顾绥安被熙文帝特许,进入御书房时不必通报,但往常顾绥安是让姜总管前去通报一声,今日匆匆忙忙,也忘记了这回事,他抬脚便要进去。
姜和上前拦住了顾绥安。
顾绥安眉毛一凌,正要说什么,却听姜和说,“顾大人,陛下正同庄首辅议事,还请大人您稍等片刻。”
顾绥安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妥,他语气缓和了些,“劳烦姜总管前去通报一声,我有要事与陛下说。”
姜和用身子挡住了门,虽然谦卑,但是嘴上却不让半步,“顾大人,请大人稍等片刻。”
顾绥安退开,将自己隐入廊柱之下,屋子内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几片雪花飘在了他的肩头,“好,我在这里等着。”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雪----西晋·陆机《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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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