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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暂避锋芒

如顾太傅所言,匪寇虽善于利用地形,但却不善应对火器械。

不出半月,沈未明及其部下,协同当地守备军斩获贼首,将剩余流寇击溃,逼至深山后四散而逃,缴获兵械数以千计。

同时,让人心头一惊的是所缴获的武器中,除了冷兵器械,还发现少量火药,可并非是山阳守备军与流寇交战时,被流寇抢去的。

沈未明离开山阳前调阅山阳卫所火药收支黄册,一切火药支出皆记录在册,上头极其重视火药,并无遗失而未被记录的可能。

这些火药,怕是有人暗中支援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全部撤走,才被沈未明缴获。

离开前夜,沈未明对吴永安说道:“火药一事无需上报,让我们自己的人暗中销毁便可,小心别叫人发现。”

私自销毁军火是重罪,吴永安本想劝沈总兵禀报,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嘴严一些。

沈未明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也猜到了匪寇背后之人是谁,但有些真相,却是最见不得光的。”

他又道:“那日我们杀的,未必是贼首。"

“我们打的太顺利了。”

山阳祸患已久,当地守备军都无可奈何,怎么偏偏他沈未明以来,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念头出现在沈未明的脑子里,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击溃流寇,而是匪寇接到消息,暂避锋芒。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该带着好消息,班师回朝。

庄崇礼上前说道:“陛下,沈将军平叛有功,当论功行赏。”

李旭下意识的看向顾绥安,顾绥安却深知此时自己绝不可多言,他微微低下头避开少年君主求助的眼神,只附和道:“臣附议,有功之人,自然当赏,还请陛下定夺。”

李旭茫然,他并没有顾太傅那样的深思熟虑,于是他收回目光看向朝堂众人,李旭道:“沈卿忠勇可嘉,才干卓著,京营乃国本之地,而戎政废弛已久。”

他继续说道:“特擢沈未明兼任总督京营戎政,吴永安为京卫指挥同知。”

霎时间,或是意外,或是不甘,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绥安和沈未明身上,人是他举荐的,这赏赐最满意的应当是顾绥安才是。

顾绥安垂着头,神色并无异常,他极力将自己置身世外。

“不可......”关敬棠正要开口,却听另外一道干脆利落的声音响起,将他的声音吞没。

“臣沈未明,谢主隆恩,”沈未明抢在关敬棠前头,领旨谢恩,末了,他还向顾绥安投去感激一瞥,顾绥安正巧也看向他,两人虽不相熟,却在此刻被强行捆绑在一起。

顾太傅和沈指挥的互相交流一点不落的被他收尽眼底,关敬棠铁青着脸转向李旭,显然是对这份赏赐不满意,“沈将军虽有功,但资历尚浅,更何况京卫指挥使不过是个三品官,我朝总督京营戎政一向由伯爵来兼任,沈指挥恐怕无法胜任。”

这一赏,却是削弱了关敬棠手中的大部分实权,沈未明已经领了旨意,他本不该再出言劝阻,但关敬棠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还望陛下三思啊。”

李旭沉默片刻,说道:“关老,朕一言九鼎,你可是要我收回赏赐?”

关敬棠不死心,他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李旭打断,“沈将军年少有为,朕相信他担得起总督京营戎政一职。”

对于此事不满意的不仅仅只有关敬棠,皇帝此举意在赏赐有功之臣,更是表明他对顾绥安的信任,谁都知道沈未明是由顾绥安举荐,在旁人眼里看来,是他顾太傅想要兵权,顾绥安的势力如日中天。

然而顾绥安同样不满皇帝所为,但他却不便说话。

“怎么?在你预料之外?”晏书回幸灾乐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之意。

顾绥安自嘲一笑,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确超出了我的预料范围内。”

李旭越是信他,他越是被旁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沈未明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抢在关敬棠出口之前领下赏赐,李旭便再难以收回赏赐。

晏书回也不嬉皮笑脸了,说:“我看那沈未明野心大的很,你可要小心些。”

顾绥安说:“若他本分做事,也没什么。”

“本分?”晏书回嗤笑一声,“他若本分,就知道那位置是烫熟山芋,合该推辞一番,可他却利索的接下了,你用沈未明来牵制关敬棠,可曾想过他会利用你来向上爬?”

他凑近顾绥安耳边,低语道:“你别被那沈未明当了踏板。”

说着,他抽身离开,语气婉转,“有生之年,也能见你顾太傅识人不明啊。”

眼见四下无人,顾绥安反手抓住晏书回,将他拉回,他低声说道:“建文帝在时,先帝与睿王夺帝,关敬棠与先帝交好,又让妹妹去接近睿王李丰,可惜美人薄命。”

晏书回眉毛一扬,示意顾绥安继续说下去。

顾绥安说:“他妹妹死后,昭武帝登基,李丰被一封遗诏匆匆撵去封地,关敬棠明哲保身,绝口不提曾利用妹妹拉拢李丰一事。”

“先帝初登基,皇位不稳,需要关敬棠的支持,便也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敬棠为人精明,李丰离京后一心效忠先帝,可先帝虽重用他,却不肯让他的子孙再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后来,同年入朝为官的庄崇礼庄大人,出身寒微,不比他人结交党羽,谋一己私利,更得先帝青睐,关敬棠逐渐被先帝疏远。”

同年入朝为官,又曾共同被重用,一人平步青云,另一个却被疑心,长此以往,关敬棠必生异心。

“再后来先帝身子差了些,无暇顾及关敬棠了,关敬棠的势力才日益膨胀。”

昭武帝李免晚年重用内阁,尤其是重用顾绥安,顾绥安无党羽,也从未接受过其他人的拉拢贿赂,因此在李免的庇护下,顾绥安和曾经的庄崇礼一样平步青云。

先前说到关敬棠晚年野心不死,又生异心,昭武帝自然不许,于是让顾绥安暗中探查,果然发现了一些痕迹,关敬棠与睿王有交易往来。

可惜的是,重要机密早已被销毁,所留存的证据也无法指证关敬棠与皇室宗亲有所勾结,他藏的太深了,直到昭武帝驾崩,顾绥安也没能再查出些什么实至上的证据。

晏书回眼底流露出几分蔑视,“精明?那老不死的怕不是老糊涂了吧。”

他是真切的觉得关敬棠老糊涂,早年李免无人可用时,重用关敬棠,可关敬棠却不是这样想,他总想着要争些什么,以至于李免驾崩后遗诏里,顾命大臣中没有关敬棠一席之地。

晏书回只觉得有些好笑,发什么老来疯。

顾绥安不可置否,说道:“先帝早让我提防着他。”

晏书回忽然想到什么,他脸色一变,“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关敬棠与睿王有所勾结?”

顾绥安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也许陛下这次破格提拔沈未明是件好事呢。”

沈未明若是有能力握住手里的权力,便能架空关敬棠,狗急了还会咬人,顾绥安不信他关敬棠不会急眼,那样,先帝生前未完成的事,事后或许能被他亲手了结。

他再看向晏书回,眼底恰巧闪过一丝悲悯,却只有一瞬。

恍然间,晏书回以为自己看错了,相识数年的人,此刻竟然有些许陌生。

晏书回将复杂的心绪敛起,也不再续着勾不勾结的话题,与顾绥安聊起了家常,“我有心上人了。”

不知是话题转换的太快,还是对于心上人的震惊,顾绥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晏书回提起心上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向她提亲了。”

顾绥安心生逗弄之意,他打探道:“不知是那家小姐俘获了我们晏公子的心啊?”

“欸,不能这么说,”晏书回摸出一块铜镜出来,竟对镜子照了两下,顾影自怜,然后才道:“晏公子我家世清白,风流倜傥,是那姑娘瞧见了本公子,脸红。“

他越说越兴起,”但我晏书回又岂是旁人能轻易得到的?我本想拒绝好意,可人姑娘非要把香囊递给我。”

说着,他还显摆了腰间的香囊,顾绥安这才发现好友今天新配了香囊,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飘着,也不腻人。

大概是想起什么,风流倜傥的晏公子又道:“但我仔细一瞧,这姑娘手若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手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脸上也没有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取而代之的是认真,那香囊也被他小心翼翼的握在掌心里,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温情,“合称我心。”

顾绥安也轻笑着,他真心为朋友感到高兴:“好啊,若是成了,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晏书回喜上眉梢,吊儿郎当的眉眼都平和看些,“那当然。”

沈未明的确有些本事,戎政废弛已久,京营竟然真的被他整得有模有样起来。新官上任三把火,有抗令的立刻就被处置了,血溅当场,之后便鲜少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违抗命令。

除了威慑军心,沈未明上任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清点人数,他点了实际操练的士兵数量,又核对了已经战死的,生病病死的,还有逃逸的人数,将这人记录在册,自己收录。

他又向五军都督府借阅了军籍,上面的数目与他所纪录的无出其右,这人沈未明察觉到一丝异常。

沈未明对着身旁的亲信说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于文石好奇的发问:“大人,哪里不对劲?”他翻了翻五军都督府送来的军籍,“这不是对的上数目吗?”

沈未明转头看向于文石,眸子烛光不安分的悦动,他说:“你觉得关敬棠是一个恪尽职守的人吗?”

听到主子这么问,于文石也不敢乱说,他低下了头,生怕说错了话,揣摩错了自家主上的意思。

沈未明不用猜也知道于文石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就是因为没问题,才有大问题。”

于文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沈未明又嘱咐道:“这本是假的,告诉你哥,让他想办法潜入五军都督府,再查一下。”

于文石又点了点头,出了书房。

沈未明又信手翻了几页,关敬棠和顾绥安是不对付的,虽然不像那几个愣头青,经常在朝堂上跟顾绥安犯冲,但总是跟这位当朝太傅唱着反腔。

他忽而笑了起来,现在他沈未明分了关敬棠的权,恐怕那人要气的跳脚,如今只要他表现得跟顾绥安亲近,那左都督恐怕会以为他们两个是一伙的吧?

想到顾绥安,沈未明将目光投向窗外。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顾绥安是说不尽道不明的一缕月光,明明薄若青纱,沈未明却觉得自己看不透此人,按道理说,他不会愿意也不会想与顾绥安这样的人接触,只是因为那金銮殿的无意的一瞥。

沈未明一时间风头正盛,然而提拔他的顾绥安,却是有意避开着沈未明,但即便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两个人的名字依旧经常被放在一起提及。

关京棠听到沈未明将京营整的有条不紊的消息,对沈未明恨的咬牙切齿,但一时半会却无可奈何,只得背后讥讽道:“沈大人的确是把锋利的刀,只等这刀,何时割了他主人的喉咙。”

他招来手下,将一封密信递出去,“去吧,务必要亲自交到那人手里。”

“老师今日病了?”李旭问道。

姜和回答:“是。”

李旭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他吩咐道:“不知道老师病的严重不严重,姜和,叫个太医,去顾府看看。”

“这.......”姜和欲言又止,一副不便开口的样子。

李旭面露不悦,“怎么?”他语气呛人,“朕是请不动太医院的人了吗?”

姜和见龙颜不悦,赶紧跪下,解释道:“是顾太傅说,不必为他寻太医。”

显然顾绥安并不是真的病了,而是有意躲着李旭。

李旭想不明白为什么近日顾绥安要躲着他,“姜和,你说是不是因为那日朝堂上,我提拔沈未明为总督京营戎政的事,所有他才不愿意见我?”

姜和弓着身子,“奴才不敢说。”

李旭心头有些不快,“有什么不敢说的。”

姜和眼中闪过不明的笑意,“恕奴才多嘴,陛下,您是天子,顾太傅怎可因提拔一事同您置气。”

他有意无意的曲解着顾绥安回避的意图,将少年心思引向另一条歪路。

但他没有给李旭多心的机会,转移了这个话题:“陛下何须因此而难过,眼下最主要的是,挑个日子,好让端王前往封地啊。”

手若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手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经.卫风.硕人》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晚唐·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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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暂避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