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卫指挥使沈未明，奉旨出京，平定山阳流寇，于夜里秘密行动。
而一日前。
“沈总兵，顾太傅将锦衣卫的人塞给我们，名为相助，实则监军，”参将吴永安心头不满，忍不住向沈未明倾诉。
锦衣卫是皇帝的心腹，皇帝又极重用顾绥安，吴永安自然不满对方把锦衣卫派过来监军，更何况他本就不喜顾绥安那样的人。
沈未明沉吟，他放下手中的兵书，“若是监军，反倒是简单多了。”
吴永安瘪嘴，“那顾太傅不安好心，我看日后功劳，未必是我们的。”
沈未明直视着吴永安，“就算他要锦衣卫的来监军，你待如何？”
吴永安的确不满顾绥安此举，但也知晓自己无可奈何，只能小心办事，不让对方捏着错处。
沈未明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不是。”
吴永安不明所以。
沈未明脑子里浮现顾绥安那一瞥，他抬眼，眸若深潭，“你可还记得张主事因何提起锦衣卫刺杀端王一案？”
吴永安费力的回想着，陡然间，他眸子一凝，“是绣春刀？“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张主事借着绣春刀发难，明面上是他在刁难，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张主事不过是别人推出去的活靶子。
他心里有一个猜想，但尚且不能完全确定，沈未明言简意骇道，“图。”
吴永安闻言，转身将书架上几摞叠在一起的兵书拨开，抽出夹在里头的图纸，展开后递给沈未明。
图纸是不久前新绘制了，不仅包括了山阳城防布局，还包括了流寇所占山头的势力分布。
沈未明指了指那画了一半的被擦掉的，有些看不清楚，“这里是哪？”
吴永安回答道，“折柳隘，”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睿王的封地。”
沈未明觉得胸口沉闷，隐隐不安，“刺杀皇室血脉不是小事，可到了现在依旧没有着落。”
那个人，在等。
吴永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刺客果真是锦衣卫的人？”
“是，也不是，”沈未明指尖划过粗糙的书案，最后落在折柳隘，指节重重的扣了两下，他缓缓吐息，字字如冰，“总归是锦衣卫中有内鬼，顾太傅怕是想用我们揪出这个内鬼。”
吴永安似乎和眼前人一样捕捉到了什么，山阳，临津，还有折柳隘，山阳和折柳隘相对着，中间隔着的山头就算流寇所占的山头。
流寇频繁骚扰山阳，而从不去骚扰更富裕的临津，或是折柳隘，是因为.......
吴永安大惊失色，他嘴唇嗫嚅，通体生寒，“睿王与流寇有勾结！锦衣卫里也暗藏着睿王的人，我们此去，不是为了平流寇，而是诱饵！”
这是要利用他们，让内鬼反向传递信息。
吴永安咬着牙，低声说道，“睿王这是干什么，他是要......”
他抬眼，瞧见沈未明深不见底的眸子，吴永安一口咬住自己的舌尖，生生止住了话头，“顾太傅知晓不知晓？”
沈未明盯着吴永安片刻，缓缓挪开视线，“那就与我们无关了，我们只需要配合好顾太傅揪出内鬼就行，此行，不在彻底清剿流寇。”
他继续说道：“吩咐下去，明日夜里行军，别太张扬，记得让我们的人小心行事。”
“是。”
入夜。
山路崎岖，行军踏过枯枝败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偶有飞鸟惊起，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沈未明骑在马上，他谨慎的盯着周围的一静一动，任何不和谐的声音都会被他捕捉到。行军越走越深，乌云遮住了唯一的光亮，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行军速度越来越慢。
吴永安骑着马行至沈未明身边，他先是观察一眼周围，确认无人注意这里，才压低嗓音，说：“总兵大人，如你所料，咱们让锦衣卫的人走在前头，果然他们越走越快，就好像是十分熟悉这里的路。”
沈未明眯了眯眼睛，“让后面的再慢些。”
“明白。”
前方的山头逐渐印入眼帘，沈未明勒马停下，他闭上眼睛伸手试探着风向。
吴永安见沈未明停下，他也随之停下，对于危险的敏感让他也察觉出问题，“前面有埋伏？”
沈未明睁开眼睛，眸子里透着冷意，“按计划行动。”
吴永安闻言退回队尾，很快，有两支队伍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队伍，消失的还包括一辆辎重。
赖胖子眯了眯眼，趴在土坡上，他转头问道：“他娘的他们怎么不动？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刀疤脸摇摇头，“不可能。”
按理来说，线人给的情报不会出错，但刀疤心里也有些犹豫，对面不偏不倚停在了陷阱前面，很快又以极低的速度开始行军。
刀疤将怀里的砍刀往下藏了藏，随后贪婪的看向沈未明那支队伍后头的辎重，他忍不住搓了搓掌心，若是能拿下那物资，够弟兄们富裕一阵子了。
沈未明已行至军前，领着队伍缓缓前进，辎重压过石头，发出吱呀的声响。
土坡上，赖胖子低声说道：“叫弟兄们准备动手。”
刀疤正准备下令动手，忽然间，他瞥见那行动极缓的车，拉车的人丝毫不费力，也不见得对方大汉淋漓，车轮碾过留下的车辙痕迹并不深，那车不对劲！
他赶忙对赖胖子说道：“叫你们的人先别推石头，车的重量不对劲，先探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未明驻足，他望向山头，抬起手，“弩。”
一瞬间，原本稳稳前进的队伍忽然摆开阵来，数十名亲兵端起弓弩，箭簇微抬，对准了山头。
他的声音平静到极致，“放箭。”
数不清的箭矢离弦，锐响撕破山中的寂静，齐齐扎向山头，但此举并非杀戮，而是威慑，逼得山匪不得不缩头暂避锋芒。
沈未明眸子闪了闪，他低语道，“就是现在。”
夜风拨开云雾，山后杀声骤起，吴永安率领两队如同鬼魅般从山侧攀爬上去，奇袭敌人。
“先抢车！”赖胖子下令道。
“来不及了！老大！”一个削瘦入猴的连滚带爬的冲过来，“我们被包围了！”
沈未明安然不动，看着山上混乱的人影，流寇因为雨箭和吴永安的包抄，已经自乱阵脚了。
赖胖子脑中轰隆一声巨响，这边已经打了起来，最前头的锦衣卫才刚刚反应过来，横起刀剑，他终于看清局势了，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刀哥，撤吧，”
“他娘的，敢耍老子，”刀疤被怒气冲昏了头，他擦了擦嘴边的血，面目狰狞的吼道，“咱们何时怕过死，跟他们拼了。”
两个头子意见相悖，这群流寇本就不善正面与军队交战，一时间进退两难。
赖胖子揪着刀疤的衣领，“先撤退！”
他可不愿意死在这里，上头就只给他五百人，去夜袭上千人的军队，这分明是不把他们的命放在眼里，他自然不愿意卖命。
刀疤一把推开赖胖子，他本就是亡命之徒，“要逃你夹着尾巴自己逃！”
月色初开，吴永安的脸暴露在月光下，面庞溅了几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杀到头目跟前时，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吴永安抬头，冲着争执的两个人咧嘴一笑，说道：“不用吵了，都留下来。”
“总兵大人，都在这里了，还有一个头目实在按不住，只能杀了。”
赖胖子嘴被绳子捆住了，手脚也被束缚着，他一见到沈未明就要爬起来。
吴永安将赖胖子踹翻在地上，低头骂道,“给我老实点！”
当兵的力气格外大了点，赖胖子生生受了这一脚，差点断气，躺在地上直哼唧。
接着吴永安他对指了指另一个被绑着的人，“这个就是线人。”
沈未明下马，踱步到线人跟前，他并没有去看线人，而是用鞋尖拨弄了一下被丢在一旁的刀。
线人身上还穿着锦衣卫的衣服，绣春刀被丢在一旁，他死死的咬着牙，瞪着沈未明，仿佛是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他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绣春刀，天子亲卫，你配不上这身飞鱼服，”沈未明握紧手中的马鞭抬起那人的下巴，“消息传递出去了？”
线人不清楚沈未明要干什么，他别过脸去，闭上了眼睛，大有一副要任君宰割的架势。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落下，连抬着他下巴的马鞭也被人收回了，线人眼皮掀开了一条缝，只见沈未明玩味的盯着自己。
“你要干什么？”线人说话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沈未明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看来是没传递出去。”
吴永安凑近，将声音放的低了一些，“要不要上刑，这样子问不出什么。”
沈未明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不用，即使是上刑，怕也问不出现，更何况这里不便行事。”
他说完，目光又落在跪着的人身上，“我给你个机会，把情报传递出去。”
线人眼中带着疑惑，“你想让我传递假情报？”
沈未明笑了一声，却是皮笑肉不笑，他在线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蹲下来，与之平视，“假情报？”
“我要你据实相告。”
线人猛地看向沈未明，沈未明重新站起来，“沈未明及其部下已达山阳，依计划行事，但沈未明谨慎，流寇奇袭未有成功，尽数斩首，辎重无损。”
这句话是既定的事实，并无虚假，只是隐藏了部分重要的信息。
他看向视线僵住的线人，声音蛊惑，“横竖是死，不如博一个机会？”
沈未明不再看他，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吴永安与沈未明并肩而行，他神色担忧，时不时的望向线人的方向，“他真的会按着我们说的报信吗？”
沈未明一抖缰绳，马蹄轻叩地面，“是人，都会畏惧死亡，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会考虑抛下所谓的忠诚。不是人人都能当圣贤，若我有朝一日面对忠诚与死亡的抉择，未必不会犹豫。”
吴永安迟疑道：“他背后的主子收到情报，会怎么想？”
“即使是此处派出的流寇全部斩首，他也不会放在眼里，”沈未明说道，“他也许会想，鱼饵还在，但钓鱼的人，比他预想的，要耐心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