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的故事像是火药投进了湖水中,掀起一片沸腾,不止是天子脚下,民间各处都有说书人的影子,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当年昭武帝和睿王在争夺皇权分庭抗礼的旧事都被人拿出来翻了又翻,散布流言的人俨然一副不怕死的摸样,在茶楼,酒馆,甚至连窑子这些地方都有,等到官兵匆匆赶到时,那些人早就溜之大吉了。
朝廷自然愤怒,便以武力镇压,可天下悠悠众口,如同一张漏网,怎么捂也捂不住。
尤其是各个巷子里虾米,或是书生,或是游客,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张嘴,一口吐沫星子喷死人,强行镇压反而适得其反。
长风酒楼。
“要我说,皇帝身边的顾太傅,也不是什么善茬,保不齐,就是他教唆皇上暗害二皇子的,”酒气熏天的年轻人满脸妒色,他将酒碗往桌子上一摔,咬着牙骂道。
“说不定是那小皇帝自己的主意呢,”另一个人打量了周围,瞧着门窗都关紧了,才小心翼翼道:“你可曾听说,当今圣上的皇位来路不正。”
年轻人酒喝的多,头正晕乎着,同周围几个同窗一样,都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他迷迷瞪瞪的看向说话的人,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来路不正?”
卖假画的鄙夷的看着年轻人,嘴里嘟囔着:“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上前挤了挤,凑到书生旁,又继续说道:“前几天那春茗居来了个说书的,专说的这事,你不知道?”
“还能怎么不正,哥哥抢了弟弟的皇位呗。”
书生疑惑的看向卖假画的,他像是没听懂对方说了什么,跟着又重复了一遍。
卖假画的来了兴致,把周围几个书生都招了过来,五个人围在一起,他耐心的跟书生八卦道:“当年建文帝其实立的是如今的睿王殿下,跟不上不是昭武帝。”
“只是那昭武帝不甘心向睿王,自己的弟弟俯首称臣,于是就串通了宫人,将那份遗诏改了,改成了自己的名字,可叹睿王殿下本不知情,尊父命前往那苦寒之地,无国丧,无诏,永不许入宫啊。”
有人问道,“那现在睿王怎么知晓的?”
卖画的摆摆手,“这我就不清楚了。”
几个人连连叫“没意思,”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喝酒了。
那卖画的也端起酒,猛地灌了一大口,“要我说啊,该让睿王殿下继位,才算是天命所归啊。”
其中一个书生如遭雷劈一般跃起,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也不怕掉脑袋。”
另一个身宽体胖的闻言却笑了起来,“怂货!偷来的皇位,他还怕别人说不成!更何况我们自己关起门来,谁知道?”
借着酒劲,他越发的大胆,他踩着椅子高声道:“要是睿王有意登基,我自当拥护!”
其他两个人被他这话一激,也跟着喊了起来。
个头小的那个却泼下了一盆冷水,“你拥护?你算个什么东西?”
胖书生不由得想起来了今年落榜的事,心头如同火燎,他破口大骂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巴结别人没巴结上的玩意。”
矮书生梗着脖子,红着脸,“我没有巴结人。”
余下几个人见两个人要打了起来,又都喝了酒,怕失手闹出人命来,赶紧都拦着,但胖书生的力气何奇之大,两个人都拉不住他,卖画的眼瞅着真闹起来了,脚底一抹油,飞也似的逃了。
最后还是外头的人听见的动静,报了官,将这四个喝酒闹事的抓了起来。
巷子深处,一个布衣男子蹲在地上,背靠着墙,脚前铺着被水打湿了的草席,上面摆了几条鱼。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恰好遮住了犀利的眉眼,很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东头向他走过来的人。
“老板买鱼?我这鱼不卖。”布衣男子微微抬头,头发顺着动作散向两边,露出眉眼,他的眉骨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划过鼻梁。
来人后肩上还扛着包,他就是刚刚长风酒楼的卖假画的。
卖画的蹲下来,“二十文,卖不卖?”
布衣男子压低了嗓音,“别装样了,办完事情就走。”
卖画的说道:“办完了,快走,那边来人了。”
两人收拾了东西,起身就走。
路过巷子的忍不住看了一下大中午就收摊的几人,嘀咕道:“哪有跑到这卖东西的,真是奇怪。”
睿王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溺,“那药,并不致命。”
说完,他无端的笑了笑,睿王笑自己愚昧,更笑自己心慈手软。
睿王妃走到案前,为睿王披上袍子,她转至睿王身后,双手搭在对方的太阳穴处,轻轻揉着,“夫君,即便他没死,也不会对我们造成危险了。”
她安慰了两句,随后又转移了话题,“京中已经着手调查云戍官火药一案,我们得加快动作了。”
被这么按摩,睿王觉得眼前的疲劳也少了一些,他向后靠了靠,说:“先把那人杀了,拖一拖时间,火药供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他说着,微微皱起了眉头,怨怼道:“这些的匪寇仗着本王撑腰,对着山阳肆无忌惮,叫人家上报朝堂,我侄儿才派人去清剿山阳匪寇,要不是这群不长心的东西,也不至于急忙的将已经备好的火药挪了地方。”
睿王妃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忧心道:“不是说没来得及全部撤走吗?”
睿王不疑有他,“清剿流寇的队伍里有我们的线人,不会出差错,若是真有什么,京中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开始调查,怕什么。”
听到丈夫这么说,睿王妃稍稍安下心来,“那便好。”
“城防图已到手,等时机成熟了,”睿王眯缝着眼睛,“就起兵。”
他的目光不像是在此方天地,而是在遥远的皇城。
桌面上的烛影跃动,一丝丝冷意窜到骨缝里,顾绥安皱起眉头,看向渗入寒风的门,虚掩着,他合上书,起身将半掩着的房门关好。
霎时间,烛光骤灭,屋内冷意更甚,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伺候的人出去前,房门是管好的,并非虚掩着,顾绥安的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没转过身去,就这样用手抵住门,顾绥安余光瞥向身后,黑暗中,只能模糊瞥见黑色的影子。
忽而,一阵低笑传进耳朵里,若有若无,似真似假,顾绥安瞬间汗毛竖起,他偏过头低声呵道:“何人装神弄鬼?”
低笑声明显了起来,是陌生的嗓音,此刻近在咫尺,不太温热的气息从耳旁钻近脖颈里面,“顾大人,别喊。”
冰冷的手指触摸向顾绥安的脸庞,冷的人直颤,顾绥安下意识的想躲开,却被人捏住后颈,他忍不住瑟缩。
背后的人用气音威胁道:“顾大人,别乱动,下官没什么恶意。”
顾绥安没被人这么捏过,也恼了起来,他讽刺道:“阁下可知擅闯他人宅院,非君子所为。”
他偏头,看见了一抹深色衣角,顾绥安沉声道:“若我偏要喊,你又当如何?”
那人闻言轻笑了两下,“我此刻手里有刀,我们也算同生共死了,又有何惧。”
顾绥安只觉得此人实在轻狂,但转念一响和这狂徒同归于尽并不体面,背后之人所为也不是冲着性命来的,只怕是别有所求,“深夜造访,阁下究竟有何要事,才这般不顾礼仪廉耻.......”
他话未尽,意已达。
顾绥安感觉到那人推开了,他也随之转身,面前的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为了掩人耳目用黑布将脸面都蒙住,只着了一袭素衣,就这样避开了夜巡的家丁,溜进了顾府。
他的目光上移了几寸,落在那人的眉眼上,顾绥安眼底闪过一摸震惊,“沈未明。”
顾绥安眸子凝着冷意,他说:“沈都指挥要是想造访寒舍,白日传人知会一声便可。”
沈未明戏谑的看着顾绥安,“外人眼里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可您却不屑于我同谋,自那日下官在金銮殿上受赏之后,顾太傅您就对我避之若浼,青天白日,我如何有机会登门拜访啊。”
顾绥安无意同他掰扯,“你要做什么?”
沈未明说:“太傅大人可还记得,城防图失窃一事?”
顾绥安当然记得,端王薨了,他匆匆赶往皇宫,宫墙转角就碰到了眼前人。
沈未明继续说道:“当日我发现城防图被盗,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顾太傅你,之后却无事发生,”他自顾自说着,竟然笑了起来,“这可不是小事,下官好奇,顾太傅怎么毫无行动。”
顾绥安微微仰头,直视着对方。
沈未明抬脚,一步一步靠近顾绥安,明明是几步之遥,愣是让他走出了几十步的架势。沈未明垂下眼睛,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那人的唇角,“于是沈某再度冒险前去察看,城防图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但这贼却早就离开了,没可能回来,那这图是哪来的呢?”
他玩味的看着面前的人。
许是两个人挨的太近,顾绥安只觉得有些窒息,他蹙眉想退出对方笼罩的范围,但后背却抵住了房门,让他退无可退。
“贼人盗走的是什么?”沈未明问道。
顾绥安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沈都指挥不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好守着,怎得无缘无故跑去查看城防图,”他伸手抓住沈未明的手腕,眼中已然覆了几分敌意,“莫非你怀中揣着别的心思?”
沈未明心底揣着答案,却也学着顾绥安答非所问,“听说先帝登基之初,大肆改造皇宫,劳民伤财,将皇宫翻了又翻,据我所知还修了一条密道,所有参与修建这条密道的二十四条人命,都被杀了个精光,除了天子,几乎没人知道密道的入口在哪,机关几何,又通往何处。”
而这二十四条人命里,就包括沈未明的生父。
他顿了顿,“五军都督府那边留存的是旧城防图,皇城布防都在这里,天子手边的那一份,才是绝密。”
说到这里,沈未明的眼神变了,是一种微妙的神色,“只有皇帝手里的那张,才有密道的位置和机关布置,沈大人,我可没有说是哪一张城防图丢了。”
“顾太傅,说到底你只是被先帝拿来做新皇稳固皇位的垫脚石而已,我不信先帝会把这样绝密的事情告诉你,以留下祸患,”他说,“那么你是怎么想到端王要的是这一张?”
几年前,他被先帝授意暗中调查关敬棠,查出他依旧与睿王有联系,睿王要是想要关敬棠的手里的城防图,反倒不必让李洵去偷了。
顾绥安静静的等着对方说完,然后才温文尔雅的笑了下,“沈指挥,我有什么谋算,有什么必要告诉你吗?”
他推开沈未明,走到书桌旁,信手拿过一本书将信件账本都盖上,“如果你今夜来这的仅仅只是同我说这些,”顾绥安指着旁边的窗户,“慢走不送。”
沈未明当然不会就此离开,“我为利而来,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不会说走就走。”
顾绥安琢磨不透这人想要干什么,他道:“山阳流寇之乱,是我向陛下举荐你,才有今日的总督京营戎政,你分走了关敬棠的权力,而我也达到了打压关敬棠的目的。”
顾绥安的眸光在黑暗中微闪,“你还想要什么。”
没等沈未明开口,顾绥安接着说:“庄老,赵御史,与我同为顾命之臣,为了宁国他们二人殚精竭虑,操劳一声,先帝晚年却次次破格提拔我,这朝中有许多人不满,凭什么我顾绥安就能得到先帝和新君的青睐,但没人敢说,因为陛下还没有忌惮我,朝中大部分决策权依旧在我身上。”
沈未明嗤笑一声,“原来顾太傅想要用权力压我一头,然后告诉下官,你顾绥安,不是什么人都能攀得起的?”
顾绥安否认,“你误会了,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他难道有几分真诚,“只是想告诉你,依附于我,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而我们的合作,早在揪出锦衣卫内鬼之时,就已经结束了,你日后若不想被我牵连,就趁无人知晓之前,离开吧。”
沈未明说:“顾太傅以为,提拔我为京营戎政,是谁的决策?”
顾绥安没有隐瞒,“是圣上的决定,此事在我意料之外。”
沈未明走向顾绥安,两人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近,他微微低头,脸上是说不清的神色,“可下官认为,是太傅大人要我,所以大人向陛下谏言,着沈未明,为总督京营戎政,因而那几日下官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念着顾太傅心里感激不尽。”
他挺直了身体,面色恢复如常,“大人也许瞧不上我,可在外人眼里,沈未明已经是顾太傅手底下,咬着关敬棠不放的一条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