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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顾绥安鲜少听到有人将自己比作走狗,只觉得这人心里扭曲,更何况他也没把沈未明当狗。

当下顾绥安就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看着对方,城府极深的顾太傅头一回心直口快的开解道:“我从未这样想过,请你不要妄自菲薄。”

沈未明脸色有些僵硬,场面瞬间变得尴尬了起来,两个人干瞪眼了一会,沈未明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所以顾太傅,合作是否结束绝非你一人之言便可断定。”

顾绥安偏头看着沈未明,眼底带着几分打量,那眼神中还有些许不屑,“他说的果然没错,是我看走了眼。”

沈未明不以为然,他说:”京中流言先帝皇位得来不正,想来这流言是睿王一手造成的,也许过不了不久,他就会找个由头揭兵而起,届时睿王会攻上皇城,那时,大人可就十分被动了。”

顾绥安眸中含雪,他再一次问道,于上一次不同的是,他话中带了些考量的意味,“你想要干什么。”

沈未明已然没有和顾绥安对峙时的嚣张气焰,“大人,我不甘心只居于京卫指挥使,更不愿受制于关敬棠。”

顾绥安神色淡漠,看上去对于沈未明直白的袒露心意没什么触动,他喉咙上下轻微滚动,“许你京营戎政已是恩赐。”

沈未明猛然上前,将人桎梏在狭小的空间里,明明是俯视着对方,却好像卑微到尘埃里,“可谁不想名垂青史,谁不想光耀门楣,藩王作乱,百姓遭殃,大人心有远志,我想做你肃清朝堂的第一把刀。”

顾绥安睨视着对方,书房里安静的只有对方的呼吸声,他的目光停留在对方的眼睛中,那漆黑眸子里的期许不似作假,他一寸一寸的向下移去,最后落在沈未明宽阔的胸膛上,大概是因为紧张,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沈未明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眼下就有一个机会,大人。”

烛火残存的温热已然消失不见,唯余一阵冰冷。

翌日,火药失窃一案有了着落,庄崇礼和赵元查到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所掌管的火器制作抄本少了一份,顺腾摸瓜查出了武库中的硫磺大量丢失,以及柳炭,茄杆灰,麻杆灰等丢失,天子震怒,当日就要将武库清吏司主事下诏狱。

可令人没想到的事,这主事在被庄崇礼走后,服毒自尽了,留下遗书一封,窃取硫磺等物,皆是为了钱财,眷养家中父母妻儿,只字不提所窃之物流向何处。

随后顾绥安同锦衣卫指挥使洛尘呈上了春茗居薛老板的供词,薛扬对于伙同说书人在京中散布流言供认不讳,包括向税课清吏司主事张主事投诚,张主事每月借着探亲的名义将朝廷所失之物送往折柳隘。

这一查牵扯出了不少官员,整个兵部都被彻底清洗。

顾绥安原本想借着机会,想将关敬棠也一举拉下水,此人在整个军火事件中几乎没有露出破绽,他本想让沈未明提供线索,趁着此次机会再添上一把火,烧到五军都督府去,但沈未明却说关敬棠做事向来干净,且等等看,早晚会露出马脚。

沈未明不肯配合,顾绥安自然也无计可施,偷取硫磺的是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欺上瞒下的是兵部,和睿王接头的人是张主事的亲戚毕家,但仅凭这几个人不该瞒不住京卫,所有一定有关敬棠的人在其中助力。

虽然武库主事自尽,但这并不妨碍睿王想要造反的心思。

皇室秘闻越演愈烈,再加上端王之死尚未结案,已有部分地方的百姓和文士开始抨击皇朝,更有甚者,打起了匡扶正统的口号。

顾绥安联合内阁首辅庄崇礼,都察院御史赵元提议,将沈未明所统帅的京卫以操重整的名义调出皇城,再暗中命令边军驻扎在皇城外,紧接着颁布诏书,先帝夺取亲弟弟的皇位实则谣言,是为妖言惑主,皆是由睿王蛊惑无罪百姓而起,不知者不怪,再有议论者,格杀勿论,熙文帝应允,当即颁布诏书。

几日后,兵部侍郎刘侍郎认罪,招供了何时开始与睿王勾结,如何向武库主事提供便利,伙同武库主事监守自盗,向睿王□□的罪责,也将其和睿王的联络全部交代出来。此后,两人皆是斩立决,而兵部尚书对底下的事情不管不问,是为玩忽职守,仗责八十,革职处理,其子孙后代永不录用。

朝场众臣,在得知这些后不禁唏嘘,兵部的人勾结睿王,居然是在先帝病倒后就开始了。

睿王意图谋反已然定罪,朝堂派特使挟圣旨前往睿王封地,再调遣部分边军包围折柳隘。

月色被乌云笼罩着,黑夜无光,边城百姓不太安稳的睡着,睿王府门前军队整齐,时刻待命。

睿王妃穿戴整齐,没有平日里身为睿王妃的雍容华贵,十分朴素,她推开院门,看见了睿王也着装精简,一副随时动身的摸样,“皇宫那边派了特使,明日恐怕就能到折柳隘。”

睿王看了看天色,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今夜就动身。”

睿王妃问道:“那特使呢?”

睿王冷笑一声,随口便定了他人生死,“杀了便是。”

他已经做到了如此地步,难道还怕杀一个特使吗?

接着,睿王李丰又说:“传令下去,立即动身。”

皇城外,荒林处,山丘沟壑里被匠人铲平,临时搭建了一处校练场,虽然对外称是重整京营,但实际上是埋伏在这里的一道屏障。

沈未明掀开帘子,走进营帐。

吴永安嘱咐守在帐前面的亲信盯着点,别让人靠近,随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沈未明边走边说,“若是睿王不直逼皇城,你觉得睿王最先出手的会是哪座城?”

吴永安记得先前他们平山阳匪寇前的猜测,说道:“也许是山阳,也许是临津,山阳直抵皇城,临津虽偏远一点,但十分富绕,不过若是让我选,一定会是山阳。”

山阳城虽临湛京,但就是因为依仗皇城,所以一向懈怠防守,几个月前能被流寇打,自然也防不住睿王的军队,更遑论,睿王暗藏军火的窝点在流寇当初占领的山头。

而是山阳几乎是挨着皇城的,不设狼烟,皇城周边点狼烟,等着告诉天下人,敌人打到天子脚下了,会引发慌乱,故而不设狼烟,睿王要是奇袭山阳,信号恐怕不能立刻传递出去。

沈未明颔首,“换做是我,我也会选山阳,睿王不会乖乖呆在封地束手就擒,他肯定会有行动,但他也能猜到朝堂有顾绥安和庄大人在,必定提早做防备,平寇前,顾绥安要我揪出锦衣卫中的鬼,他应该是想到了这其中的联系。”

“所有,我要冒一次险,我猜睿王会在边军赶到前离开,然后攻上山阳。”

吴永安心道你冒险的事还少不,他还记得前段时间这位发小不要脸的跟自己说,他要半夜翻墙去找顾太傅,吴永安一度怀疑自己耳朵聋了,关键是发小还一本正经的说。

他问道:“沈大人,你又要干什么?”

沈未明看着吴永安说道,“你知道非皇室宗亲若要封侯,需要什么吗?”

吴永安沉思片刻,忽而抬眸,他震惊的看着对方,回答道:“按眼下的情节,除非你能救驾。”

沈未明嗯了一声,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野心,“没错,睿王准备充足,山阳守不住,只等他攻到皇城来,只博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吴永安大惊失色,他说:“万万不可,天子未必看的出来,但那顾太傅未必肯,更何况还有禁军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禁军统帅是沈未明他娘舅,也许真有可能。

沈未明倒了杯水,润了润口,说:“我那夜去找顾太傅,让他把我手底下的人都调至城外,为的就是这个,”他看了一眼吴永安,心知他还有顾虑,“顾太傅并不知道我们私销军火的事,我赌他就算想到了,也来不及将所有的边军都调往山阳,山阳,守不了。”

吴永安看着沈未明放下瓷杯,杯底与桌沿相撞磕出一声响,十分浑浊,恰若磕在他心头上,久久不是滋味,他抬脸问道:“你和顾太傅说了什么?”

依着顾绥安的性子,免不了要猜测沈未明是为了一己私利,吴永安忍不住好奇,沈未明到底说了什么。

沈未明轻笑一声,叫人琢磨不出其中意味,他说:“顾太傅并不完全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央他把京卫都调到了城外,其余他一概不知,至于交易了什么.......”

沈未明的眸子慢慢垂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回想着什么。

正当吴永安古怪的看着他时,沈未明忽而道:“无论事成与否,我都会替他,将关敬棠拉下来。更何况我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又如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如此而已。”

藩王起兵已是定论,熙文帝借着圣体不适的由头罢免了早朝,只私底下诏几位顾命大臣议事。

顾绥安站在书案前,看着满眼疲惫的少年天子,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陛下,睿王极其家眷早已离开了封地,只留了一部分留守封地,特使刚入折柳隘,就被擒杀,我们调遣的边军也扑了空。”

闻言,李旭眼底浮现出一丝怒意,斩杀特使,相当于是朝皇帝脸上打了一巴掌,虽不痛不痒,却极具羞辱。但很快,那抹愤怒,很快被茫然所取代。

顾绥安见状,他双膝跪地,话语中循循引诱,“陛下,你坐在皇位上,福泽一方百姓,受万民跪拜,那么陛下是看重你眼前的皇家亲情,还是这万里江山和这无上的皇权?”

到底是年少心性,生在帝王家,却偏要重情重义,李旭心头依旧有些犹豫,他不知道心头那股滋味是有何而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表达这种滋味,“老师......我要如何割舍血脉之情。”

高处不胜寒,即便是有顾绥安,庄崇礼这些大臣奉先皇遗命挡在前头,但李旭依旧能感受到朝堂暗潮涌动,端王李洵之死与他并无瓜葛,他尚被天下人议论,如今要他亲手除去自己的叔叔,又当如何?

顾绥安俯下身子,他知道这个学生容易心软,“睿王此为谋逆之罪,陛下绝不可心软。”

李旭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去扶,但被他生生遏制了,话头梗在喉咙里,喑哑干涩,李旭盯着前方的地板,半晌,他才道:“老师,我今日才算是想通了。”

顾绥安抬头,眼神冰冷而决绝,但声音却十分温情,窗外的光阴落在他的面颊上,明暗交织,“陛下,臣告诉过陛下许多次,您不必手染鲜血。”

就像年幼时,李旭仍旧依赖顾绥安,他眼底充满感激和信任,“老师,多亏有你。”

他上前,将人扶起,“朕立刻调遣军队,去追击睿王,再将睿王要谋反的消息昭告天下,叫他们都看清,让这江山不稳,百姓不宁的是何人!”

顾绥安摇摇头,说道:“不可,睿王斩杀特使,藐视皇权虽为事实,但陛下切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

时局动荡,战争在即,他语气不似之前温和,“陛下难道要将特使被杀一事昭告天下吗?藩王谋反,只会让天下人人心浮动,陛下以为,其他几个藩王会来相助吗?比起替陛下冲锋陷阵,他们更乐意隔岸观火,最好是陛下和睿王斗的两败俱伤才好。”

“所以,陛下切不可将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臣认为应当封锁消息,其余藩王无法得知消息,就不会轻举妄动了,已经赶到睿王府的军队就留在睿王府,将府邸包围,然后再派人探查睿王去了何处,其余军队绕路行动,围堵叛军退路,”顾绥安心头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但他不敢肯定,只提出了眼前问题的解决方案。

李旭应声:“那就依老师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