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班了，兄弟，”士兵踢了踢靠在粮仓侧门前面的人，催促道，“快起来，小心被人发现。”
被踢了一脚的士兵猛然惊醒，借着时隐时现的月色，看清来人是谁，才慢悠悠的起来，埋怨的说道：“就你勤快，人家督察都在睡觉，不会来的。”
好心的士兵听他这么说感觉自己的好心喂了狗，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脾气，也管不住嘴，他顺口骂了回去，“老子怕你被扣银子才提醒，没良心的！”
他挤开那人，将对方绊的一个趔趄，说话有些拿腔拿调，“我可比不得你。”
见对方不啃声，他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便故作大方的说道：“得了得了，我不说你了，快回去睡觉吧，免得你轮值的时候又犯困。”
眼见着那人不动，士兵疑了一声，他伸手推了推对方。
那人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丝颤：“那是什么？”说着，他指了指远处的光亮。
“什么那是什么？”换班的士兵也抬起头，睡着对方的手看过去，夜色刚刚退去，天边一抹白色，起初瞧着也没什么异常，像是天朦朦亮，但又格外刺眼，不过一息之间，光亮便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有敌袭！”士兵立刻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天亮了，五更时分，天怎么会亮，他扯着嗓子大喊。“敌袭！”
他回头看向天边，一箭升起，后面无数只火箭一同升起，天光骤亮。
与此同时，城门外，李丰牵着马，停在山头，遥遥的看着山阳城内烟火四起，他抬手，又一波火箭发出，直击山阳城的粮仓处。
睿王妃出身将门，也身披着铠甲，领兵在前，她垂眸看了眼虎口处因为日月训练而磨出来的老茧，此次出兵，便再无退路了，睿王妃余光瞥到了李丰，相敬如宾几十年，膝下无子，无论众人眼中的夫妻伉俪情深真真假假，从筹备谋反的那刻起，他们都将生同裘，死同穴。
她收回目光，握紧手上的长枪，喝道：“随我攻城！”
流民帅冯扬骑马离开睿王妃身旁，他也不用再遮遮掩掩，抛去草寇的流氓气，换上了铠甲，眸光凶狠，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领着的军队顿时散开，如同鬼魅一般潜行在山中。
他手底下的人占着山头，当了两年的流寇，早就将这片山摸透了，哪里有个坑，哪里新长了树，他们都了如指掌。
他刚刚钻进山里，就瞧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蹲在矮树枝后，冯扬下马，提刀砍了过去。
那人察觉刀身后劲风，一转头就发现大刀迎面而下，他尖叫着退开，刀尖蹭着他的□□劈下，差点就将他阉了。
冯扬骂了句娘，将刀从泥里拔出来，拍了拍对方的大腿根，眼里满是讥笑，他谩骂道，“怂样，你在这干什么！”
那人吓得往后退了退，连连磕头，“小人出来解手。”
冯扬啐了一口，没正眼瞧他，“懒驴上磨屎尿多，还不快点滚回去，别让我看见你临阵脱逃，小心你的脑袋！”
懒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了。
随着战鼓起，喊杀声四起，一支鲜明的黄色旗帜升起，赫然绣着匡扶正统四个字。
睿王妃领军冲锋在前，十万精锐黑沉沉的压向城池，俨然如同巨山倒下，连同着地面都在颤动着。
山阳城防备再若，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守在门口的当即就退回城内，几个人合力在叛军冲过来之前把铁门关上了。
睿王妃勒马停下，眼角是细细的纹，她朱唇一启，下令道：“上云梯。”
二十余架云梯轰隆隆的推至城下，正面用牛皮遮挡，寻常箭矢，难以穿破。
守城的士兵眼见着无法打断对方，冲着回头不知道喊了什么，随后墙头的一排兵立刻推开，架上火铳，对着牛皮发射，火苗攀上梯身，还未燃气，就被因为阻挡而被铺面。
攻城的换上了轻甲，梯身陡然竖起，铁钩如虎齿一般咬住城崖，甲兵手脚轻盈，如履平地一般，顺着梯子爬了上来，顿时和前排拿着盾的守备军交战了起来。
守城的军官眼见火箭不管用，怒斥道：“还不抬木头来！”
后方的守备军听见命令，立即将尺径粗壮的木头抬了上来，顺着梯子滚了下去，正爬爬着梯子的叛军来不及防备，连着滚木一同滚了下去，有几个士兵在滚下梯子的途中，头上的盔甲先一步迭了下去，士兵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因为惯性摔的四肢麻木，没有办法立刻爬起，被滚木砸的头颅四分五裂。
后排的士兵瞧着云梯爬城墙受阻，一时间僵持着，便立刻冲上前，点火烧门闩。
但城门门闩又岂是火能轻易烧毁的？
睿王妃面若冰霜，她先是扫视了一眼点火烧门闩的，她下令道：“将冲车推过来，”她的嗓音像是从腹腔里挤出来的，明明没有怒吼，却掷地有声的传入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撞城门！”
六轮冲车从后排推了出来，数十名精装士兵喊着口号，将冲车推到城门前，车轮碾过的土地留下深深的印子，撞杆外层包着铁，几十个人上前，合力推着冲车，对准门闩处反复撞击。
其余冲过来的士兵顶着盾，用铁锥凿铁门缝隙和铆钉。
后排的已经上了抛石机，巨大的石头被抛起，扬起尘灰，砸向城门旁的墙体的瞬间，只听一声巨响，随后是无法控制的颤抖，不少人都捂住了耳朵，凿铁门的几个人还有墙头上刺长矛的守备军，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崩溃的逃开。
墙体被砸得七拐八斜的，有些砖头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更有甚者掉下来大半块，很快另一块石头抛出，砖石四溅，碎石淅淅沥沥的打在头盔上，冲车也在此时撞破了城门。
不知道谁在其中嘶吼了一声，“城破了！”
这一声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还在奋力抵抗的山阳守备军有人开始慌乱了，还没得到命令就开始边打边撤，但这对于叛军来说，无异于是让人兴奋的毒药。
“杀！”
喊杀声再起，直叫人振聋发聩，两军不再上演你攻我守的戏码，而是真正的的厮杀在一起。
霎时间，山阳城犹如人间炼狱，血水冲刷着地面，尸横遍地，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哀嚎声。
黎明，山阳知州弃城投降。
李丰下马，拂去衣角边沾上的灰尘，他看了看五花大绑的山阳知州，正跪在地上恳请睿王妃绕过一城百姓。
睿王妃见李丰向这里走过来，她开口道：“归顺的守备军都已经安置好了，不肯归降的都杀了，这个人是杀还是留？”
李丰目光落在知州身上，忍不住啧啧叹气，昔日风光一时，敛财无数的知州，如今正跪在地上，不求自己的性命，反倒是为了城中百姓，他收回脸上的可怜，说道：“本王不嗜杀，至于你。”
李丰收回目光，“就不必活着了。”
两个部下立刻上来，将山阳知州拖行至远处，为了防止这个人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用一根染了血的麻绳硬生生塞进了知州的喉咙里，一刀刺破喉。
“陛下，闽王擅离封地，与宜州守备军交战，宜州失守，但已调遣附件边军赶往宜州支援了，睿王则是攻打山阳，山阳知州投降前派出信使，今日一早送急报到皇城，”赵元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山阳怕是已经沦陷了.”
“混账！”少年皇帝嗓音嘹亮，里头是压抑不住的怒气，“堂堂知州，怎可轻易投降！”说罢，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猛地朝地上砸了下去。
赵元沉着冷静的劝慰道：“陛下息怒，山阳守备军不过数万人，怎敌睿王十万叛军啊。”
顾绥安踏进书房，破碎的瓷器顺着地板滚到了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那块碎片，说道：“陛下息怒，山阳知州在位十几年，的确无所事事，但他既肯折腰为城中百姓求情，也不算毫无骨气。”
李旭脸上的怒意僵住，直到顾绥安走近行了礼，他的面色才勉强缓和了一些，“老师，朕还是觉得他不该投降。”
顾绥安没有接着对方的话，而是带来了另一个消息，“探子来报，叛军攻下山阳后，休整了半日，等着肃王赶到山阳后，睿王叛军就朝着湛京出发了。”
“边军顺着叛军离开的痕迹，也追到了山阳。”
赵元说：“即便是追到也没用，军队行军赶路疲惫，正面交战，面对着精力旺盛的肃王叛军，也毫无胜算。”
“倒也不必正面交战，”顾绥安说，“皇城城防军已经准备好，除此之外，还有从别的地方调来的军队驻扎在皇城外，全都配备火器，追赶叛军的边军只需要妨碍肃王支援，断了睿王后路即可。”
赵元也说道：“陛下不必惊慌，老臣与庄大人一同调查火药失窃，清点了武库里所失火药数量，即便是睿王拿到了火器制作方法，天底下的火药原料都由中央直接管理，他也没法大规模生产，依臣所观，叛军手持火药，远不及我军，此战，睿王必败。”
听到顾绥安和赵元都这么说了，李旭眼底不加掩饰的流露出一丝安心，“那便好。”
睿王李丰先是勾结朝中锦衣卫刺杀李洵，又造谣生事，构陷先帝谋篡他人皇位，打着匡扶正统的名义，最终谋反。李旭心底升起一丝异样，他身边的太监总管将京中流传的话毫无保留，告诉了他，昭武帝李免，为了得到皇位，不惜篡改遗诏，谋害生父，记忆中那个慈父严君逐渐模糊。
大概是年纪还小，李旭想藏下自己低落的情绪，还是对着面前的两人表露了出来，他一开口，声音沉闷，“那些宫闱秘事，是真的吗？”
赵元不敢轻易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向顾绥安。
顾绥安自然是不清楚这些事的，他对于昭武帝年轻时的事迹，不过是从别人的口中听来的，又或者是史书工笔。顾绥安看着天子，问道：“陛下怎么会怀疑先帝呢。”
是啊，李旭心里这么想着，他怎么会先怀疑自己的父亲，李丰要明正言顺，必定会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顾绥安说：“是非只在陛下心中，先帝是怎么样的人，陛下自有定论，臣也只相信臣看到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