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殿下，再往前可就是湛京了，”冯扬放慢了速度，与李丰齐头并肩而行，“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和睿王妃顷刻间就能攻入皇城，到时候，你就能登基了。”
睿王妃提醒道：“皇宫里面的恐怕已经做足了准备，我们小心些。”
冯扬神情不屑，“妇人之见。”
睿王微微蹙眉，打断两个人之间的微妙争执，“我们占领了山阳，皇宫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要从山阳去往皇宫，势必要经过前方关卡，小心有埋伏。”
李丰手里勒紧缰绳，勒马停下，熟悉的道路映入眼帘，他还记得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名困龙坡，又名美人谷。
困龙坡只是因为古时候的传说，才得名而来，而美人坡是因当年建文帝打天下时，亲自带兵围剿旧朝皇室，将亡国公主长孙舜华逼至此地。
那时正逢大雪，建文帝感慨一代美人，竟然家国破败而落魄至此，故而当场吟诗一首，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叹美人绝代风华，朝开暮落岂不叫人可惜。建文帝风流，对于美人向来心慈手软，便将亡国公主身边的随从都杀了个精光，只留长孙公主一人。
可惜美人死志，家国已亡，长孙舜华绝不愿屈居于杀父仇人身下，遂拔剑而起，自刎于崖上土坡上，血溅三尺，只道是披霜坐待坚冰至，数蕊红梅带血开，后世人感其性情刚烈，称舜华君。
李丰遥遥的看向长孙舜华自刎的那处土坡，那处不知何时长了几株红梅，他收回目光，看向前路，王妃说的没错，李旭要阻止他们攻入皇城，少不要在前方的关卡设下陷阱。
前方关卡其实并非唯一的路，还有另一条路，只是崖边凶险，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但他今日来便存了死志，“冯扬，你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前行，我带着王妃绕路先行，你不必跟他们正面交战，这里地形也算复杂，一旦有机会，立刻脱身前往皇宫。”
冯扬正色道：“是。”
李丰调转马头，喊上了王妃，带着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马分两路绕行，然而困龙坡两边悬崖比想象中的陡峭，极为难行，又遭大风，骏马嘶鸣，偶然有一两个士兵被风沙糊住了眼睛，踩空了脚，摔了下去，许久听不见声响。
冯扬虽然嘴上叫嚷着要立刻杀过去，但他也没那么急着送死。他点了一支队伍，百来号人手持铁盾，一步一步向前试探着。
前排士兵将整个人都埋在铁盾后面，沉重的盾牌磕在土地上发出厚重的声响，后排的人缓缓前进，只有排查过的地方他们才踩过。
冯扬四周观察着，脑子里的那根弦也紧紧绷住，他无意识的低下头，虽然上面盖了一层干灰，但地上的土地成色有些不一样，像是刚刚被人刚刚翻过一样，他脑中的弦突然崩裂，冯扬勒马停下，他停下脚步，高声喊道：“停下。”
前面的闻言也不再前进，原地待命。
他隐隐约约记得睿王给他看过官府文书里中的记载，土地公，属于地雷的一种，是由投手雷改制而成，引线是特制的，用一种齿轮卡住，只需要给予些微的摩擦，就能将其引爆。
但是埋下这种地雷通常不会有太大的威力，因为它的储存极大的不方便，为了埋在地里被人踩住时能够及时生效，除了需要埋的技巧之外，还需要将这齿轮一定的松动，故而土地公的量是相当少的，就是武库里也没有存入多少。
一旦谁不小心碰掉了，土地公掉在地上也会发生爆炸。睿王当初招来了不少民间术士，企图炼制这种地雷，失败后便也没提过了。
冯扬刚想指派几个人前去处理调这些，耳边轰鸣，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剧痛，他痛苦的嚎叫着，手掌下意识的护住被打碎的耳朵，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流淌着。他咬着牙，对崖旁的人。
那应该是统帅，他上下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即便是隔着相当的距离，冯扬似乎也停在了对方说的话，仅仅只有三个字，打偏了。
冯扬当着一众属下的面，被人打掉了一只耳朵，自此成为残缺的人，他顿时感到脸上无光，他抽出腰间别着的火铳，怒吼一声。
瞬间，埋伏的在美人谷的士兵全部都从掩体中探出了头，将枪炮架了起来。
后方的边军也在此刻追上来了，震天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冯扬骂了句脏话，他显然未曾想到追兵会这么快赶上来，面对这么多的兵，他也冷静了一些，立刻调换整型，与对面军队开始拉扯。
冯扬最开始跟着睿王的时候，就是蛰伏在山阳地区打地形战的，眼前的地势他是第一次走，他只在图纸上反复研究过，实际上并不熟悉，但冯扬也能凭借着在山阳时的经验来应对敌军。
皇城此刻重重把守，禁军也全部围在金銮殿外，除此之外，每个官员门口也有皇兵看守，名义是为了保护官员的安全，实则是为了将人圈禁在府邸里，有先见之明的，知道自己没机会离开，就趁早偷偷将家人都送走了。眼下看着怎么都是李旭这边胜算大一些，可任谁心里都没个底气。
庄崇礼染了风寒，李旭指派了几个太医过去，现在金銮殿上，除了顾绥安，还有赵元，锦衣卫指挥使洛尘随时护着李旭左右。
顾绥安站在金銮殿前，转身向后看去，底下的禁军和锦衣卫严正以待，再外头还有沈未明吴永安把守着。他英音约约听见了外头有厮杀声，睿王叛军恐怕是已经打到皇城了，如此算来，他们在困龙坡埋下的陷阱并无没有阻拦住叛军，追在后头的边军也还未能即使赶上。
想着这里，他心头顿痛，紧接着眼前恍惚，四肢有些软绵无力，顾绥安身体摇摇欲坠。很快有一道很浓的血腥味让顾绥安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一只粗糙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于无形中给了他一个支力点，让他不至于在金銮殿前当众栽倒。
顾绥安扭头看去，是洛尘。
他跟着洛尘走到了拐角，一根朱红的柱子恰好将两个人的身形都遮挡住，洛尘压低了嗓音，将一个锦盒递到顾绥安手中，“今天是十五。”
顾绥安打开盒子，里面躺着深色的药丸，手边没有茶水，只能干涩着咽下去，他蹙着眉，说道：“指挥使果然日理万机。”
他这话显然是对洛尘没有提前一日将药送去有所不满。
洛尘脸上露出不太明显的快意，“下官忙于锦衣卫事务，一时疏忽，大人莫怪。”
顾绥安无心跟他争执，也不再出声。
但洛尘却不肯闭嘴，他依在朱漆柱上，借着外面的杀声，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顾太傅，还记得那个鬼吗？”
顾绥安当然记得，他和沈未明亲手揪出来的内鬼。
“你让他当值了吗？今天可与平时不同，叛军杀上门来了，”顾绥安说道。
洛尘摇头，“怎么会？要是他突然发疯，拿着武器砍陛下一刀，你我都要掉脑袋。”他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凶狠，明明同顾绥安毫无牵连，但偏偏也要将他扯进去，“所有，我把他审讯了一番，关起来了。”
顾绥安没有理会他这等同于孩童的吓唬方式，“审出什么了吗？”
这下顾绥安问到点子上了，洛尘眯起了眼睛，他说道：“顾太傅怎么看睿王为了名正言顺，而放出的流言。”
听此一眼，顾绥安心尖猛地跳了一下，犹如战鼓在心头上敲打着，他几乎要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了，“你这是何意。”
洛尘离开柱声，逼近顾绥安，他眼底带着些许戏谑，说道：“顾太傅对李家一片忠诚，不知道你顾绥安得知了真相以后，会是什么想法，我很好奇。”
顾绥安后退几步，让出了一个安全距离，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以外，看不出任何波澜，“洛指挥使大人，请你有话直说，不必如此。”
洛尘说：“你就从未打探过，那流言是真是假吗？”
顾绥安不再答话，一双眼睛盯着洛尘。
洛尘顿感没意思，“我本想从那个奸细嘴里审问出别的什么，但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睿王李丰所散布的谣言是真的，当年建文帝遗旨立的是李丰，而不是李免。昭武帝弑父夺位，又将自己的亲弟弟赶去封地，永不许回京，睿王才应该继承大统。”
他声音很低，“顾大人，你为了他们父子殚精竭虑无畏生死，有没有想过.......”
听到这里，顾绥安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洛尘，他神情里带着些许敌意，“洛指挥使难道要伙同叛军，拔刀刺向天子吗？”
顾绥安刻意咬着叛军这个字眼，即便洛尘将前尘旧事都告诉了他，他也将睿王匡扶正统的行为钉死在谋反上，洛尘当然不会突然反水，这句话不仅仅是在反问，更是在告诉洛尘自己的答案。
洛尘先是愣了一下，他咂摸着刚刚的话，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又自顾自的笑了起来，“顾太傅果真是忠心耿耿，先帝替天子寻了一个好臣子。”
顾绥安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虚空之处，远处杀声由远及近，金戈交错清脆有声，叛军已经打到皇城门口了。
顾绥安对于昭武帝窃取弟弟皇位这件事并不上毫不在意，他藏在袖口底下的手紧握，他的眸子虽然在看着宫墙，但是心绪却飘向后方殿堂坐在龙椅上的人。
若是李旭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以自己对学生的了解，李旭怕是会对着父亲失望吧。
顾绥安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他仔细搜罗着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昭武帝的模样，那股严肃，英明的神态的神色逐渐模糊，先帝逝去不过半年，但仿佛是好几个岁月之前的事情了，但他的的确确的认为先帝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