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李旭就将昨日定好的人选告诉了众人,虽然部分人有异议,但奈何陶兴是李旭亲自定的,即便是心里有疑,也不敢当场驳了皇帝的面子,于是去查贪污案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未明目光掠过重重叠叠的人影,最后锁定在远处一抹红,他心尖一动,大步流星的追了上去。
顾绥安余光瞥见穿过人群朝他走来的沈未明,他微微提快了脚步,试图避开这人,但沈未明身高腿长,没两步就赶了过来。
人都走到跟前了,顾绥安也不能再假装眼瞎看不见,他朝着沈未明打了个招呼就将目光移向了别处,步伐也没有放慢。
沈未明不急不徐的跟在后边,他的眸光落在那绯红色下脖颈的那一处雪白,喉间发出一声轻笑,“顾太傅倒是对我避之不及啊。”
顾绥安抛回一句话:“只是与靖安侯并不相熟而已。”
沈未明挑了挑眉,他朝着远处热闹的人群看去,似笑非笑的说:“那顾太傅的同窗呢?道不同不相为谋?”
被达官贵族簇拥着的晏书回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他也看了过来,晏书回先是同沈未明点了点头,看向顾绥安的时候,虽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同顾绥安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和身边的同僚离开了此处。
顾绥安处于礼貌而上扬的唇角无意识的向下撇,眼神也更疏离了,他脚步一顿,语气淡漠,“我同晏书回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他抬眼时眼底压着怒意,“若是靖安侯没有别的事.......”
“顾太傅先别急着走,”沈未明上前一步,他收起那不可一世的笑容,脸上居然带着几分歉意,“是我莽撞了,不该私自打探你的**。”
听到沈未明道歉,顾绥安脸色缓和了些,他也不愿为难对方,“无妨。”
两人方才说话耽搁了些时间,出宫时,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沈未明干脆一把将顾绥安揽进自己的马车,如同土匪一般,任何顾绥安怎么喊都没不肯将人放走。
“或许晏大人的选择并没有错,”沈未明把人塞进了最里面,自己挡在了顾绥安面前,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马车里的空间虽大,但还是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顾太傅,兴许你可以考虑一下。”
顾绥安被迫挤在着狭小的地方,沈未明三番五次的挑衅,任凭顾绥安再怎么好脾气,这会儿也不免窝着一股火。
他有些警惕的看着沈未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未明笑了一声,“顾太傅无需这样紧张的看着我。”
顾绥安眼中的警惕不减反增。
沈未明轻叹道:“真叫沈某伤心啊。”
他感慨完,才有个正型,“顾太傅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至今换政于陛下,这几年,顾太傅你以身作则,绝不结党,甚至不惜与同窗好友晏书回断绝往来,你要做孤臣,可皇帝不会如你愿。”
“当年铲除关敬棠后,顾太傅有提出官员选举改革,多年寒门学子对你这个太傅心存感激,甚至要唯太傅之命是从,皇帝都看在眼里,你当真不知道吗?”
“如若皇帝不忌惮你,又怎么会打压所有亲近你的人,连我也不免受到了牵连。”
“汴州府贪污案,表面上是个烫手山芋,可要真查出些什么,就算一件大功,换作五年前,皇帝定然要将这份重任指派给你,可现在陛下却派了一个小小的刑部给事中,摆明是不想大张旗鼓去查,顾太傅,你还看不明白吗?”
沈未明循循诱导,“现在你与李氏天子,有这份师生的情谊在,即便是陛下忌惮你,也断然不会情谊动手,假以时日,就说不准了。”
顾绥安语气森然,“妄加揣测,是为大不敬,侯爷莫不是想让言官到殿前参你一本。”
沈未明根本没把对方的威胁放在眼里,他毫不在意的说道:“顾太傅尽管去告,沈某不在乎。”
“呵,”顾绥安笑出了声,可当沈未明看向对方,他的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沈未明,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呢,让我来猜猜?”
“要我不再效忠陛下?”
“沈未明,你已经是靖安侯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慢慢悠悠,但却十分扎人,眸光浅浅的落在对方身上,不慌不忙的等着对方的回答。
空气凝结着,沈未明也没有回答,只是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顾绥安。
两人在马车内僵持了一会,沈未明才向前凑了凑,把人逼的无路可退。
炙热的呼吸打在脸上,顾绥安一瞬间警觉了起来,他本能的想往后躲,苏临川不在,沈未明要杀他,简直就算轻而易举,但他不能躲,顾绥安僵着身子,梗着脖子,与沈未明无声的对峙。
沈未明倒没有想杀顾绥安,他的目光落在对方因为挣扎而有些散乱的领口,他抬起手,缓慢的探向顾绥安的领口。
顾绥安将身体崩的笔直,他心里盘算着,如若反抗的话,能有几成胜算,顾绥安看着对方宽大的手掌,上面是握着常年手握兵器打仗而磨练出的茧子,深浅不一的伤疤错综复杂的布满整个手掌,他有些心死,哪有什么胜算?
想到中的力道并没有下来,沈未明只是替他整理了衣领,顾绥安这才放松下来。
察觉到对方松懈下来,沈未明有些好笑的说道:“顾太傅以为我要做什么?”
顾绥安咧嘴讽刺道:“谁知道靖安侯会干出什么事呢?”
紧接着,顾绥安说:“当初说给晏书回的话,今天也同样送给你,沈未明,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起身推开沈未明,“劳烦侯爷放沈某下去。”
沈未明:“.......”
顾绥安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未明遥遥的望着顾绥安的背影,直到人消失不见,沈未明才收回了目光,但那抹绯红刻在心头上,始终是挥之不去。
半道被沈未明劫走,在宫外候着的人迟迟等不到顾太傅,还以为顾太傅被陛下留在了宫中,但往日宫留人也会派人只会一声,但这次却是一声不吭。
打探了半天,顾太傅怒气冲冲的自己回来了,至于太傅下朝后究竟去了哪,谁都不敢多久问,除了方知有。
方知有看着顾绥安如同冰窖的脸,他直截了当的问道:“缘何冷着脸。”
顾绥安嘴角上扬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一些,他说道:“碰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绥安自认为是一个冷静的人,但他却频频在那个人面前破功,那人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最近总能牵动自己的情绪,顾绥安不明白。
方知有大概能猜到是谁了,能在湛京让顾绥安动怒的人屈指可数,沈未名就在其中,“看来是靖安侯。”
“无妨,”顾绥安将这股怪异的情绪压下,“陛下已经敲定了人选,此次前往汴州府查案的人叫做陶兴,刑科都给事中。”
方知有在脑中搜寻了一番,“最近提拔的?”
顾绥安嗯了一声,“是他。”
方知有点了点头,“要不要找人查一下此人底细。”
“用不着,”顾绥安说,“陛下已经指派他了,后日出发,暂时不急着查他。”
“不过,”顾绥安话锋一转,眸光晦暗,“你可以派人暗地里跟着他。”
“为何?”方知有这话不像是没明白顾绥安的意思,反倒是像明知故问,“你不信陛下?”
顾绥安并非怀疑陛下,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为何陶兴没有钦差大臣的身份?难道说陛下想要他秘密探查吗?
方知有看他没啃声,便道:“知道了,我会派人跟着陶兴的。”
陶兴领了旨,隔日就出发前往汴州,此次查案并没有大动干戈,但陶兴出发的消息却是一早就到了汴州府知府手中。
知府立刻派人去打探这个陶兴是何许人也,但无奈陶兴从前岌岌无名,未曾听说过什么功绩,喜好,连官职都是皇帝儿随手指的,但知府并不全然相信这些,他做了两手准备,若是此人作风清廉,知府自有一套水辞,若不是,知府也自信自己能让陶兴满意的到皇帝耳边吹风。
凝香阁,汴州达官贵人寻欢作乐之地,被当地人称作天上瑶台,普通百姓更是望都不敢望一眼。
知府大刀阔斧的坐着,将旁边倒酒的花魁揽在怀里,迫使对方坐在自己怀里,花魁娇嗔了一句,将酒杯递在知府的嘴边,知府顺着香酥玉手,将清冽甘甜的酒喝了下去。
酒意朦胧,知府挥了挥手,守在门口的小厮心领神会的下去,命人换了首知府爱听的曲儿。
知府眯了眯眼睛,受邀与他落座在同一雅间的目不转睛的看着知府怀里的花魁,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只要汴州府知府在,这样绝色的花魁哪里还轮得到他们这些人享受?
知府却并不在乎旁人如狼似虎的眼神,相反,他倒是十分享受着这种艳羡的目光,知府将怀里的花魁搂的更紧了。
花魁对于知府的心思了如指掌,自然明白男人间的那些较量,她朱唇一点,轻轻吻了吻知府那苍老枯朽的面颊,又宛若猫儿似的蹭了蹭。
知府心情大好,顺手赏了花魁一支金钗。
知府独占花魁,对面而坐的人心情烦躁,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但在这汴州土皇帝面前,自然不敢流露出来,只好装模做样的点评了外头的曲子吹的如何如何,又不经意的提起了皇帝派人来查贪污案这事。
那人故意说道:“你就不怕那新官查出点什么?”
知府脸上的酒色褪去,神色何其嚣张,“怕?我岂会怕他?”
那人继续说:“他可是皇帝亲自提拔的。”
知府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冷笑,“就算他是皇帝亲自提拔的那又如何,要是皇帝小儿真的重视,就不会派这么个新人,而是叫顾太傅来督察贪污了。”
他丝毫不在意的说:“不必惊慌,更何况,这人被皇帝任命后,我就已经派人去查了。”
“陶兴,他这刑科都给事中不过是皇帝随手提拔的,这些年也未曾有过什么功绩,也未曾有人听说过他有什么喜好,岌岌无名罢了,要是这人作风清廉呢,我自有准备,包叫他在皇帝面前说不出花来,若不是.......”
知府顿了顿,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我定能叫他在皇帝面前说出好话来。”
对面的人不可置否,他神神秘秘的说道:“我看陛下并非不重视陶兴。”
知府瞧他这神色,眼中先是轻蔑,随后又觉得这人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前倾着身子,问道:“哦?此话怎讲?”
对面的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他的目光不住的在花魁身上停留,对方的那点小心思知府心知肚明,他将花魁指了过去,“还不替我兄弟倒酒?”
听到这话,对面的人这才心满意足,他瞧了瞧周围,压低了嗓音,“无论陛下重不重视这案子,都和顾太傅无关。”
知府听到这话也醒了酒,“陛下先前不是最信任这位顾太傅吗?”
那人不急不徐的说道:“那是自然,顾太傅可是受先帝所托,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陛下如今最是忌惮顾太傅。”
知府沉吟片刻,“听说顾太傅虽是皇帝的老师,又得两位帝王重用,却从未结党,以权谋私,陛下因何忌惮顾太傅?”
对方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对方的愚昧,“从未结党?我不信,这世上哪有人真为别人的江山殚精竭虑?权力,财物,名声,我不信顾太傅一点都没心动过,就算他不动心,可皇帝未必会这么想他。”
“想你知府一世贪财,居然有一日居然也会为了那种人开脱?”那人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但在触及到知府紧皱的眉头又收敛了些。
知府摇摇头,“道听途说而已,顾太傅远在湛京,我又怎能知晓他是怎样的人?”
那人接着上面的话说:“天子已经开始忌惮顾太傅了,若他真要查,早就在当初顾太傅提议要严抓贪污时就会顺着顾太傅的意愿,这次又派了个不相干的人,陛下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知府这才恍然,“不愧是周先生。”
被称作周先生的得意的笑了起来,但还是故作谦虚的说道:“哪里哪里,只不过是宫里又个亲戚,在一起唠唠家常,听说来的,大人若要还想知道什么消息,我都能替你打探的来。”
知府心领神会,这个陶兴的就是周先生替他查的,“既如此,那本官就先谢过周先生了。”
他转向花魁,说:“告诉你们管事的,明日起,到十五日,凝香阁都不准接待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