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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送画

陶兴花了三日才到汴州府,说起来汴州府离湛京不远也不近,若是跨马加鞭,在一日内赶到,就算是不急不慢的走,也能在两日赶到,但陶兴似乎并不着急,他借着身体不适,叫车夫放慢了脚程,在路上走走停停。

驾车的瞧着陶兴的脸色不差,不过他也不敢多问,只按照陶兴的命令行事。

陶兴到了汴州,汴州府知府并没有亲自出来迎接,而是命下属先将人迎到驿站里,自己再按照寻常礼节接待,一来是为了防止被御史台弹劾谄媚卑官,二来,则是怕旁人以为汴州府知府真有什么把柄落在区区他人手里,心虚了不成。

因为周先生前几日说的话,知府多多少少打心底里有些瞧不上这个区区七品官,但面上功夫还是得做足,毕竟是皇帝亲自指派的人,因此凝香阁从前几日起就闭门谢客了。

陶兴也知晓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例行公事,随意巡查一番,皇帝若是真要他认真查案,怎么会让他顶着一个七品官衔来应付汴州府知府,他看着下人收拾好行李,悄然退了出去,今日接风办的十分寻常,但他不信知府就这样敷衍自己。

果不其然,月亮初升时,知府就派人过来了。

陶兴打开门,来人作揖朝着他鞠了一躬,说道:“陶大人,我们家大人邀请你到凝香阁一叙。”

陶兴眼神暗了暗,“凝香阁这几日不是闭门谢客吗?”

来人笑了笑,也没回答,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陶大人,随我赴宴吧。”

陶兴点了点头,抬脚跟了上去。

凝香阁的确没有开门做生意,门口只点了一两盏灯,但是正门没有打开。

陶兴皱起了眉头,像是对知府这般的轻视有些不满,但转念一向当下的情形,知府这番作为也是在清理之中。

那人瞧着陶兴这副模样,便道:“大人莫恼,宴席不在凝香阁上面,”他低下头,指了指脚底下踩着的,“而是在下头呢。”

他抿唇,笑了笑,意味深长,“大人跟我来后院,这里不便行事。”

说话间,陶兴已经跟着人来到了凝香阁后院,院子里一片宁静,同外头一样,只点了几盏灯,比起平日的张灯结彩,这会子月光冷清,毫无人的气息,居然显得有些萧条。忽然间,院外树梢的鸟叫了起来,发出夜间独有的声音。

陶兴一瞬间警惕了起来,引路人也紧张的看向从墙外蔓延至院子的青藤与树枝,恰巧月色被云影遮住,枝桠黑影错杂,让人分不清何处是树影。

陶兴压低了声音,“这附近有人?”

引路人回答道:“我们大人已经提前排查过了,应该不会有人。”

两人说话间,头顶又有了月光,对面的树枝轻微的晃了晃,鸟儿从树枝的这头飞到了那头。

看清后,引路人才放下心,他刚刚也不敢确认是否有人,但现在看来是没有人的,他对陶兴说道:“大人宽心,只是鸟而已。”

陶兴又看了树梢两眼,心想他是自己吓自己,转而便放心跟着引路人。

他来之前便听说过凝香阁奢靡,光瞧着后院,就能瞧出这处的不简单,除了接待汴州府当官的那群人,还富家一方的商人,虽说商人在周国的地位并不高,但谁跟银子过不去呢?

“下面”的通道并不是在这间绝大的碉楼画栋的阁楼里,而是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屋子里。

那人将陶兴引到小屋门前,轻声说道:“我们家知府大人就在里面,小人不便同大人下去了,还请陶大人恕罪。”

陶兴摆了摆手,“无妨,”他看向屋子,里面是几件家具设施,随意的摆放在那处,丝毫没有生活气息,比起像样的屋子,它反倒是像一个刚被人收拾出来的杂物间。

往下走是石阶,墙壁两旁是为了照明而点满的烛火,地室本该幽凉,但在烛光下居然有几分暖意覆盖在身上,陶兴越是往下走,越是亮堂,直到一抹红色出现在他的眼前,陶兴这才掀开眼皮,丝竹靡靡之声入耳,紧闭的门后还时不时传来嬉笑声,轻佻而又妩媚,陶兴只觉得心头一紧。

守在门口的小厮见来人是陶兴,赶紧上前打开了门。

里头的光亮瞬间爬满了整个地室,陶兴的眼前也瞬间豁然开朗了起来。

知府听见开门的动静,立刻循声望去,他此时已经喝过了几杯酒了,知府起身笑脸相迎:“陶事中,白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他一边走上前,一边屏退了舞乐。

陶兴也跟着笑了笑,“哪里哪里,规矩就是这么定的,知府大人遵守规矩,我怎能责怪大人招待不周呢?”接着,他脸色微微变了变,“只是白天已经办了接风宴,大人这是何意啊?”

他眼中的笑意减了几分,多的是几分试探。

知府安排陶兴坐下,自己则做到了主位上,然后才道:“陶大人说的不错,按朝廷的规定接风宴已经办过了,这宴也的确不是什么接风宴,只是宋某早听闻陶大人美名,这宴席,不过是宋某想和陶大人交个朋友罢了,与公事无关,陶大人尽管放心。”

陶兴心中了然,他收起了眼底的试探,“既如此,那陶某就放心了。”

陶兴像是想起什么,又道:“陶某远在湛京,也曾听过凝香阁盛名,这里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比湛京的世家小姐差,今日前来,却没见着,实在可惜。”

说着,他竟然唉声叹气。

陶兴问道:“这凝香阁可是宋大人的产业,这几日缘何闭门谢客啊?”

知府脸色青了青,但他纵横官场多年,哪会被这几句话呛住,他想起了前几日周先生同他说的,边境又打起来了,国库空虚。

于是知府扯着唇角笑道:“陶大人在湛京怎会不知晓,边境战事吃紧吗,国家空虚,听说连陛下都以身作则,缩减衣食,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自然不好奢靡,上行下效,凝香阁也早早就关门了。”

他指了指头顶的凝香阁,说道:“不过这阁子原是我一个朋友的,上次喝酒时他听我提起要接待陶大人,恐寒舍无法入大人的眼,这才将凝香阁的地室借我一用。”

陶兴目光微斜,“原来这凝香阁不是大人的产业。”

知府忙否认道:“自然不是。”

他三眼两句就将自己从这肮脏的交易摘出来,就算旁人去查,也未必能查的出来什么,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并非真的想查。

知府将话题扯开,“咱们私底下就不提这些了,”他起身将酒杯高高举起,“陶大人不必拘礼,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陶兴爽朗的笑了几声,也随之说道:“那就依知府大人所言,不醉不归!”

知府指了指身边的女子,轻斥道:“没眼里见的东西,还不过去服侍陶大人?”

女子急忙点了点头,小步朝着陶兴走了过去。

陶兴的目光却不在这位女子身上,他摆了摆手,陶兴对女人一向没什么兴趣,便拒绝了陶兴送过来的女人。

女子尴尬的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求助般的望向知府。

知府本以为陶兴拒绝了自己的好意,脸色先是一沉,随后又豁然开朗,不喜欢女人,那就是好男色了。

虽然知府自己不屑男人,更不能理解,但他也曾听说过,京中权贵看上去都样貌堂堂,男女不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周先生许久之前也曾带来一件趣闻,说是京里一位文臣,非要娶男子,闹得人尽皆知,还被贬了官。

他与身边的下人交换了眼神,下人当即明白了知府的意思,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

知府勾了勾手指,女子极有眼色的回到知府身前,她们这些人,哪里会不知道这些贵人的心思?

下人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几个小官,趁着上菜上酒的当口,被指派到陶兴的身边伺候。

知府望向正在喝酒的陶兴,陶兴果然面露喜色,湛京来的就好这口。

陶兴半个胳膊搭在桌上,酒气上脸,他已经不像刚来时的清明了,但也不至于昏了头,他撑脑袋,笑吟吟的看着正在倒酒的小官。

小官看上去年岁并不大,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他身形纤细,弱柳扶风,倒不是他天生如此,而是长期吃不饱饭造成了,也许是凝香阁的人故意为之,迎合贵人们的喜好。

陶兴与他对视片刻,小官立刻错开目光,垂下眼皮。

陶兴也不是傻子,当然瞧出了小官的心思,这个年纪这样小,怕是刚来凝香阁不久,伺候人的神态并不情缘,那又如何?陶兴在心底嗤笑一声,他偏喜欢这样不服管教的。

陶兴将人揽过来,喉间发出一声流氓的笑声,他享受着怀中的人的颤颤巍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小官先是摇了摇头,但他很快又紧闭双眼点了点头。

陶兴觉得十分好笑,一双大手抚摸上对方的脊梁,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虽然没什么用,接着他在小官的耳朵说道:“跟了我,不会让你吃亏。”

乐声渐渐停下,酒坛也见了底,正戏才刚刚开始,陶兴与身边的小官嬉戏,余光却瞥见舞女乐师都退了出去,紧接着下人抬上来一副画。

知府看着正在调戏小官的陶兴,说道:“大人,近日下官新得了一副画,题名神女飞天,据说是当年长孙舜华真迹,不过舜华君遗留画做甚少,而仿品又多如牛毛,可惜下官眼拙,瞧不出这副画的真假,陶大人身在湛京见多识广,还请陶大人替宋某看看,这画是真是假啊?”

陶兴松开怀中的人,“陶某虽在京中,识宝之术却未必比得过您呐,只是知府大人发话,陶某怎好推辞,”他起身走到画作面前,慢慢的绕着画作踱步一周,走到离知府不远处停下,他说道:“依陶某愚见,此画定然舜华君真迹。”

知府装模做样的问道:“当真?”

陶兴心头闪过一丝不屑,他早就听说过长孙舜华遗落在民间的最后一副画作被宋知府拿到手了,千方百计的找人求真伪,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宋知府早就知其真假,却在这里与自己虚与委蛇,实在好笑。

心里虽这么想,但他面上还是配合着知府表演,“千真万确,”陶兴立在画作旁,他指着画作最底部有模有样的分析道:“大人且看这里,舜华君每每作完一副画,素来喜爱在画底刻上私有印章,这印章也是舜华君的兄长寻便了能工巧匠,精心制作的红梅印章,旁人轻易模仿不来。”

知府赞叹道:“陶大人果然好眼力,这副画作真是长孙舜华亲笔,宋某瞧着陶大人与神女飞天图有缘,不如这样,我将这副画赠与你,你看如何?”

陶兴连着摆手,“陶某怎好夺人所爱。”

他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比他的嘴诚实多了。陶兴按捺下心底的隐隐激动,长孙舜华才华横溢,举世无双,书法画作更是一绝,他怎能不心动,只是他还要再推辞一番,欲拒还迎罢了。

知府执意要将画作送出去,“宋某一介粗人,哪懂什么风雅,长孙舜华的画虽好,可宋某却不懂得欣赏,留下也是可惜,倒不如我赠与陶大人,免得明珠蒙了尘,也权当与陶大人交个朋友。”

陶兴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既然如此,那我就承蒙厚爱,收下这副画了。”

知府招呼下人将画作收起来,“那我便叫下人先将这画送到陶大人住处了。”

两人又是一番虚与委蛇,这场宴席才真正结束。

陶兴领着小官回了驿站的客房,他命小官先到另一房间去,自己则叫亲信把知府送来的锦盒拿出来。

长孙舜华的画作的确值得珍藏,但一副画,可远没有真金白银来的实在。说是锦盒,其实它是一个画匣,外头裱织绸缎,上面绣着芙蓉,画匣本身是用紫檀木做的,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但陶兴现在可没心思欣赏画匣。

他打开画匣,将里面的画作取出来,交给一旁的亲信放好。

里面空空如也。

亲信探了探脑袋说道:“大人,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陶兴低骂了声蠢货,“谁会把东西放在明面了。”

亲信羞红了脸,他脑子一时间犯浑,竟然说了句蠢话。

陶兴借着微弱的灯光,手指在锦盒里摩挲着,果然在盒壁旁摸到一个机关,按下机关的按钮,露出了地步的暗阁。

陶兴拿出里面的东西,命亲信再点了一盏灯。

接着灯光,亲信也看清了陶兴手里的东西,他感叹道:“宋知府好大的手笔,我们收了他的东西,就得帮他掩盖贪污的事了。”

烛火雀跃,映在陶兴的眼中,与**交织在一起,他缓缓吐息,声音却不满足:“不必过于宽松,说不定,还能再让他吐点东西。”

亲信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大人就不怕他狗急跳墙,到时候再反咬您一口?”

夜风顺着窗户的缝爬了进来,吹灭了灯,轻微的吱呀声响起,亲信反手握住别在腰间的匕首,充满杀意的看向窗户。

陶兴抬手示意亲信不必紧张,他唇角勾起阴险的笑容,“宋知府可舍不得丢了乌纱帽,我们再拿陛下压一压他,他必定还能拿出些什么,我不信他贪了这些年,连孝敬陛下的银两都拿不出来。”

亲信警惕的看了两眼窗户,但陶兴没下令,他也不能出手,只道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