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
洛尘刚从狱中出来，大老远就看见了姜和，不过姜和是一个人来的。
他迎了上去，“姜公公，怎么不伺候在陛下身边，到我这北镇抚司来了。”
姜和嗓音纤细，“陛下有事相询问，但嫌弃那人污秽，故而叫咱家来。”
洛尘心下有些疑惑，陛下不是下令不再追查，只关押吗？若真有事要问话，大可直接传令锦衣卫便可，怎么现在又派姜和一个太监过来？洛尘问:“陛下怎么又要查了？”
姜和站在暗处，笑了笑：“陛下的心思，咱家又怎能猜的透呢？咱家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洛尘说：“那贼人骨头硬的很，姜公公多在陛下身边服侍，恐怕不善于此，陛下有什么要问的，我代劳便是，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姜和闻言，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昭武帝年轻时锦衣卫的确雷厉风行，叫无数人闻风丧胆，可惜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个愣头青。
姜和说：“大人事务缠身，这点小事就不劳烦锦衣卫指挥使了，咱家去去就回。”
这方这是不肯说的意思了，洛尘面色阴了下来，“姜公公这是在防着我？”
他缓缓握住绣春刀，“还是说，这根本不是陛下的旨意，而是姜公公你假传圣意呢？”
姜和余光瞥见了洛尘的动作，心里忍不住发怵，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他可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难不成锦衣卫指挥使还敢动他？
姜和面不改色的说道：“这当然是陛下的意思，洛大人这样咄咄逼人，是要抗旨吗？”
洛尘不善的盯着姜和片刻，他松开了紧握的刀，然后露出笑容，他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但眼看着再拦下去，对他也没有益处，洛尘暗中憋回去一口气，让开了道，他皮笑肉不笑的对姜和说道：“姜公公果然不是一般人，请吧。”
姜和没给洛尘多余的眼神，径直进了牢狱。
无面人给的证据是真是假，姜和目前还不知道，关敬棠罪大恶极，他就算是皇帝身边的太监首领，也没法子去接近关敬棠，除了皇帝身边当初庄崇礼和赵元呈上来的折子，他没法探查顾绥安暗中加害端王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姜和唯一能想到就是状告顾绥安的无面人。
扮演方知有的脸皮子早就在事情败露后被锦衣卫揭开了，那张脸皮子下面，是一张近乎惨绝人寰的脸，由于撕开脸皮后没有人用草药救治，脸上早就发了炎，然后腐烂坏死，爬满了蛆虫，鼻梁骨是被人挖掉的，就是为了更贴合人皮面具，这样的脸，胆子小的看了都要连做几日噩梦。
姜和嫌恶的捏着鼻子，靠近牢门，他隔着铁栏子踢了踢躺在地上发呆的无面人，“起来。”
无面人回过神来，他慢慢的坐起，看清来人是谁，无面人居然露出喜色，他向前爬了两步，藏着污垢的手抓着牢门，“陛下要接着查是不是？”
姜和惊的往后退了退，生怕对方的污秽弄到了自己身上，他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你那些证据是真是假？”
无面人笑了起来，“是真是假，不是由那位说了算嘛。”
无面人觉得新奇，他又不知道真假，关敬棠把这任务交给他，他就照着关敬棠的要求去做，他哪知道真假？
不过想到姜和是太监总管，一天到晚都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关敬棠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无面人决定替关敬棠说些什么，于是他朝着姜和招了招手，低着声音说，“就是那靖安侯和顾太傅，兴许也做了假呢，八条罪状，哪一条不要关大人的命，光是与李丰勾结就足够关大人杀头的了，就算那两位在其中参杂些私货，又有谁会细细察看呢？你说是不是？”
姜和厌恶的瞧着他，声音里几乎没什么耐心的，“你无需说其他的，你只要告诉我，那些证据是不是真的？”
无面人好笑的瞧着姜和，他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这太监还在问，难道非要他一口咬定真假才肯罢休吗？
他说道：“大人这么较真做什么?莫非你同那顾太傅有仇？”
姜和当然不是跟一个阶下囚互诉衷肠，他反驳道：“没仇。”
无面人显然不信，他继续戳穿道：“大人撒谎，那日我要闯文华殿，大人以为是顾太傅出了事，偏要拦我，可等我说这是要命的东西，大人立刻就带我去见皇帝了，这不是有仇是什么？”
姜和被猜透了心思，他眼里瞬间覆上杀意，“你还发现了什么？”
无面人却不肯说了，他懒洋洋的倒了回去,“没了，就这些，你要想杀我就杀吧，我知道我不会有机会走出这大牢了。”
姜和起身，这人说的没错，是真是假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怎么想，眼下皇帝还需要顾绥安，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顾绥安怎么样的，但若是几年后，现在埋下的种子，在未来某一日，一定会要了顾绥安的姓名。
他脸上闪过一丝快意，不急，他可以慢慢查，若是顾绥安真的谋害端王，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顾绥安做的再干净，早晚就查出蛛丝马迹，要是顾绥安没谋害端王，那留这人一条性命，等到实际成熟，再给顾绥安扣上一顶帽子也为时不晚啊。
出了大牢，洛尘还在那里没走，显然是在等他。
姜和说：“大人是在等着咱家呢。”
洛尘否认道：“不是。”
姜和一反常态，他走到洛尘身边说道：“洛大人，你可知为何陛下不直接传令你，而是叫咱家过来办事。”
洛尘察觉到这话里的阴谋，他警惕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姜和笑着说道：“皆因那顾太傅啊。”
姜和走后，洛尘脸上的表情才全然崩塌，他脑子不断的回想着那句话，什么叫皆因顾太傅？
说来也怪，锦衣卫直属于皇帝，也只听命于皇帝，从不停旁人的命令，洛尘本就和顾绥安没什么交集，昭武帝病重后就提拔了洛尘，照理来说，洛尘是锦衣卫指挥使，顾绥安是内阁大学士，两人就更没什么交集了，唯一的交集恐怕就算锦衣卫监察百官。
想来昭武帝在病重时就已经算好了，他算准了顾绥安会为了李家江山卖命，所以在死前，就将那些药丸交给了刚上任的洛尘，让他每月十五日之前给顾绥安送去解药，这件事只有那日被召见的人才知晓，姜和自然也是不知晓的。
洛尘很好奇，先帝并不完全信任顾绥安，顾绥安却为了李氏拼命，上一个如此忠君忠国的人还是庄大人，他好奇顾绥安明知道先帝不信任自己，依旧选择服下毒药的原因，昭武帝驾崩后，新帝即位，器重顾绥安，因为查案的原来，洛尘和顾绥安走的近了一些，他想不通为什么姜和会说出那句话。
他闭上眼睛，在脑中不断搜索着，究竟是因为什么？
忽然间，洛尘脑中一道白光闪过，睿王谋逆那日，顾绥安生怕李丰把当年宫变真相告诉给天子，命令锦衣卫禁军立即处死李丰，顾绥安第一次与天子正面起了冲突。
姜和的意思很清晰了，他以为洛尘是站在顾绥安那边的，所以才会这么说。
洛尘豁然开朗，天子已经开始介意顾绥安的僭越行为了，但下一刻，洛尘就觉得有些不太对。
这是姜和在提点他，还是天子在提点他？
姜和向徒弟问了皇帝现在在哪，徒弟也没多问，只说皇帝现在在御书房，已经有人在伺候着了。姜和摆了摆手，回去拿了银子赏给了徒弟。
姜和今天心情大好，他去北镇抚司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至于顾绥安暗害端王的证据，其实他去之前心底就已经算了个七七八八，无面人说的没错，是真是假，全看天子的心情。
至于锦衣卫指挥使洛尘，他和顾绥安前些日子走的近，姜和日日呆在皇帝身边，早就察觉到了皇帝心生不满。
他本打算放任锦衣卫和顾绥安结党，可这样一来，就能叫顾绥安在皇帝这边，彻底失去价值，可若他如此放任二人结党，等来日皇帝处置二人后，锦衣卫必然大换血，就像最初的兵部一样，而锦衣卫为了自保，断然会向皇帝讨饶，而顾绥安凭着和皇帝的情谊在，皇帝年纪又不大，未必真会要了顾绥安性命。
如此结果，姜和并不满意，他想看到顾绥安跌落高楼，但他也不愿意看到皇帝高楼起，所以他开口提醒了洛尘，叫洛尘误以为天子已经开始不信任锦衣卫了，洛尘与顾绥安交情并不深，恐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疏远顾绥安。
姜和叫来徒弟给自己上了茶，他轻轻吹开茶面上的茶叶，目光落在茶面的倒影上。
他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苦涩，低声喃喃道：“殿下，你放心，我早晚会替你报仇的。”
姜和死不足惜，但那些牵扯端王之死的人，都别想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