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又翻墙。
顾绥安也没有想到沈未明再次不递拜帖,半夜翻墙,毫无靖安侯的样子。
明月高悬,几缕银丝落在书案上,窗沿下茉莉微动,大约是起了风,清甜温柔的香味沿着窗户的缝隙,窜进屋内,干净素雅,沁人心脾,顾绥安心中的烦杂少了几分,他走到床边,吹灭了烛火。
只听吱呀的一声轻响,顾绥安立刻就察觉到异常,他猛然想起,他坐在窗边许久,哪有什么风?
那根本不是什么夜风撩动暗香,而是分明有人躲在窗下!
想到这里,顾绥安猛然回头,他正要喊苏临川,暗处的身影飞快的窜出来,一只粗糙,带着厚厚的茧子和伤疤的手覆上了他的唇瓣,顾绥安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浓烈的花香味强势的钻入他的鼻息,顾绥安从来没有吸过这么一大口花香,即使他挺喜欢茉莉,但也不能吸这么一大口。
顾绥安翻着白眼,当即被香的就要晕过去。
贼人眼疾手快,伸出另一只手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顾绥安,从唇齿间发出一声轻笑,那声音中除了惊讶,居然还带了些调戏的意味。
听清声音后,顾绥安悬在喉咙的心瞬间放了下来,他也不害怕了,顾绥安抬手推开沈未明,与其拉开距离,语言里满是嫌弃,“你怎么又来了!”
顾绥安显然是对这种半夜翻墙的行为感到不齿。
沈未明被推开后也不生气,他凑到顾绥安身边说道:“顾大人,我来讨赏啊。”
顾绥安下意识问道:“什么赏?”
沈未明说:“顾大人应允我.......”
沈未明眼帘低垂,先是轻轻落在对方的眼眸中,然后灼热的,缓缓的向下抚去。
他话中的意思明了,顾绥安回绝道:“不可能。”
”不过在下好奇,我究竟是哪里做了什么,”顾绥安歪着头看着沈未明凤眼斜睨,“让你会错了意?”
沈未明想了想,说:“你那天看了我一眼。”
顾绥安顺着回忆找了找,没明白他说的那哪一天,哪一眼。
沈未明舔了舔后槽牙,“那天商讨山阳流寇时,顾大人在玉阶上瞧了我一眼,虽然只有一眼,却叫沈某毕生难忘。”
他眯起眼,像是在笑,沈未明回味着,“倒不是顾大人叫沈某会错了意,而是沈某对顾大人一见钟情,毕生难忘。”
顾绥安难以理解,沈未明野心不小,提拔沈未明是他深思熟路的结果,目的就是为了牵制关敬棠,而这目的也在几日前达到了,至于瞧他一眼,顾绥安毫无印象。沈未明前几年虽然不声不响,但是也曾打过几次照面,故而顾绥安实在不能理解一见钟情。
“沈未明,我不喜欢你,”他直白的说,“你不是不清楚我现在的处境,朝廷上有多少人在盯着我,等着我犯错,而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异姓王侯,许多人求了一辈子也求不来的地位和尊容,沈未明,你犯不着在我这里找不自在。”
顾绥安把话摊开了说,“你我仅有几面之缘,谈不上喜欢,你对我,兴许也不是这个意思,是你弄错了。”
沈未明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好笑,“你是说我弄错了自己的心意?”
顾绥安点点头,他们之间,最多算得上是短暂的盟友,仅此而已,况且他现在没有心思谈情说爱。
月低了些,斜着打进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披在肩头,平添了几分落寞。
沈未明低垂着眼睛,他的眸光落在顾绥安的唇边,隐秘而又藏匿着兴奋,“顾大人为救手下幕僚,逼着沈某一日内端上所有的证据,说来日再谢?”
他声音发狠,“我偏不。”
顾绥安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沈未明要发疯。
他想退开些身位,保持些安全距离,但沈未明没给他机会。
沈未明向来得偿所愿,他想干什么,就必须成功,沈未明口中所言句句不假,他对顾绥安一见钟情,他欣赏顾绥安的忠心耿耿,甘愿为李家江山奉献一切,生死不畏的勇气,他很好奇,顾绥安能为李家江山做到什么地步,人总对自己没有做到的事务保持好奇,所以顾绥安一直吸引着沈未明。
但他依旧确定,那份情谊并不源自这份欣赏,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
沈未明快步冲上前,扯着顾绥安的衣袖,伸手将顾绥安揽进怀中,落下一吻。他是在发疯,罔顾伦理道德,但他这一吻,却是相当轻柔了,颇有花前月下,蜻蜓点水的意味来。
可惜美人毫无配合之意。
顾绥安愣住了,在沈未明揽住他的那一刻,就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他就这样在原地,被沈未明吻过。
荒唐极了,顾绥安想,沈未明擅闯他的宅院就算了,还在他的房间强吻他?!
大脑一瞬间的放空,随后屈辱,愤怒,还有茫然都涌了上来。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一个巴掌落在了对方的脸上,干脆利落的清响在空气中回荡。
沈未明被他打的偏过脸去,袖间的清香撞个满怀,随后是辛辣的疼痛,紧接着的脸上传来酥酥麻麻的快意。
他不恼,反而偏过来,冲着顾绥安露出一个得逞的笑,“顾大人,这报酬,我自己讨要了。”
顾绥安气的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面色森寒:“靖安侯,你要是想找个男人,窑子里多的是百依百顺的人,我对你,不过是利用,你难道不明白吗?”
“还是说靖安侯,非要本官将你那欺君之罪翻出来!”
他话说绝了,甚至开始翻起来一开始打算揭过去的旧账。
沈未明也笑不出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说:“顾绥安,我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喜欢上我,至于利用,你情我愿罢了。”
沈未明心甘情愿被顾绥安利用,他也对于顾绥安需要自己感到很受用。
顾绥安气不顺畅,喘了半天才缓了过来,他抬起雪白的袖子,擦了一下被沈未明吻过的地方,顾绥掀开眼皮,看向沈未明,忽地笑了起来,笑得没理头,眼底也没有半分喜色,他道:“靖安侯武功如何?”
话题转换的太快,沈未明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顾绥安走到窗边,继续说:“那较之苏临川呢?”
沈未明问道:“苏临川是谁?”
这又是哪个男人?
顾绥安勾唇一笑,“马上你就知道了。”
他挥臂打开窗户,厉声呵道:“苏临川!”
乌云蔽月,寒光乍现。
沈未明终于知道苏临川是谁了。
因为苏临川此刻正带着一帮人,乌央乌央的追着他。
沈未明出门根本没带武器,双手难敌刀剑,最后被苏临川砍伤了胳膊,最后回到了靖安侯府。
顾绥安也不是真的要杀他,他被沈未明轻薄了,自然是要讨回来的,于是苏临川伤了沈未明后,就被顾绥安召回了。
苏临川回到了顾府,他将刀剑丢在地上,自己也膝盖着地,半跪了下来,“主子,对不起,是我手底下的人松懈,才让那靖安侯乘机闯入了顾府,请大人责罚。”
他清楚他刚刚伤到的人是谁,但苏临川并不会把靖安侯放在眼里,又或者说,整个湛京的权贵,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无妨,”顾绥安说道,“你若是与靖安侯堂堂正正的打一场,能有几分胜算?”
苏临川低下头,他是刺客,虽然身手不错,也不输一些将领,但并不能与沈未明相搏。
顾绥安说:“你不是他的对手,拦不住他。”
“但......”顾绥安沉吟片刻,说道,“下次别叫他闯的那么轻松。”
苏临川:“是。”
顾绥安又吩咐苏临川,把苏小八从队伍里单独调出来,指派给方知有。
府中下人,除了已经被杀害的那个仆从意外,就只有苏小八和方知有格外亲近些,比起府中的仆从,苏小八有武功傍身,跟着方知有,他更能保护方知有的安全。
苏临川应承下来,正要退出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犹豫道:“大人,靖安侯为何夜闯顾府,难道是顾府中有他想要的东西?”
顾绥安胡扯道:“他来逛逛。”
顾绥安找了个借口将苏临川打发了出去,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的属下,靖安侯夜闯顾府,就是为了调戏你主子我吧?
太荒唐!
靖安侯府比起顾府热闹多了,顾家人丁稀少,但沈家不一样,除了已经去世的沈父,沈未明上面还有一个母亲,由于沈未明救驾有功,现在已有诰命在身,而沈夫人除了沈未明一个儿子,膝下还有一个比沈未明小了两岁的女儿,名叫沈青禾,兄妹两个打小感情就不错。
这沈青禾既不学琴棋书画,也不爱舞刀弄枪,单爱侍弄草药,研究艺术,沈夫人惯着他,沈未明对其也相当宠溺,三番五次确认了学医不是一时兴起后,他专门给自家妹妹找了个师父。
眼下,沈未明带着一胳膊伤回去,他没叫府中大夫,反而把自家妹妹叫起来给自己缝胳膊,胳膊上伤的也不重,正好给他妹练练手。
“哥,”沈青禾命人将针包和缝和线丢在锅里煮,她随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伤的啊?”
沈未明现在已经是靖安侯了,一般不会有人敢轻易对他动手的,沈青禾倒奇怪沈未明是怎么伤到的。
沈未明扯开左臂上的布料,将伤口袒露出来,苏临川虽然收着手,但还是砍出来一道很深的痕迹,要是再狠些,恐怕就能看见下面的白骨了。
针线煮好后,沈未明就把胳膊往沈青禾面前一递,说道:“我去找顾绥安了。”
“顾绥安?”沈青禾一边替自己哥哥缝着胳膊,一边说好奇的问,“是那位太傅,你半夜去他那做什么?”
姑娘手上的动作不停,脸上也藏不住八卦之色。
沈未明对妹妹没什么好掩饰的,他坦坦荡荡的说:“你哥我,心悦于他。”
沈青禾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我要告诉娘,铁树开花了。”
她笑容忽然停滞了一下,沈未明半夜去人家府邸溜达一圈回来,身上带伤。
莫不是.......
沈青禾瞪大了眼睛,“你遭顾太傅拒绝了,还挨了打?你这胳膊就是人家伤的吧!”
沈未明他无奈了敲了敲沈青禾的脑袋,“是他下属伤的。”
沈青禾叽叽喳喳的说道:“那不就等于是顾太傅伤的吗?果然世上男人最绝情。”
她唉声叹气,“花刚开就谢喽。”
沈未明气笑了,他咬牙切齿的说:“没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