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绥安垂下眼睛,声音听不出情绪,“天子重情重义,想必不会轻易放过我。”
“当然,这得让真正的方知有消失,可惜啊,你没杀他,因为你要活。”
他没把话说完,关敬棠不仅想活,还想着带走这一屋子的金银财宝,那些能在短时间内可以折成地契或者是银票的估计早就被关敬棠送给他的宝贝孙子了,而这一屋子的钱财富可敌国,绝大多数根本来不及洗,只能留在这里,可惜关敬棠舍不得,而沈未明八条罪证告的太突然,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顾绥安不怕激怒关敬棠,一个将死之人,可没那么多力气发怒,表面上是他受关敬棠胁迫,可实际上对方才是那个真正被胁迫的人,关敬棠不过吃准了顾绥安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幕僚,这才是他不肯破釜沉舟的原因。
暗室中没有密道,如果顾绥安没有找到这里,关敬棠就能蒙混过去,等到禁军撤走以后,他眷养的那些影卫就会前来接应自己,暗室中也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水,足够他活命,但如果顾绥安找到这里,关敬棠留方知有一条命,兴许能和顾绥安做个交易。
关敬棠果然没有因此而恼怒,他要活命,也舍不得钱,他说:“你说的不错,你要想你的人活着,就准备好我要的东西,再给我准备些银两,否则,我就立刻杀了他。”
他挟持着方知有,身后的两名影卫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缓缓的逼近顾绥安,“往后退!”
顾绥安也随之向后退去,直至走出暗室,他命令其中一人去准备关敬棠要的东西,然后挥退了守在密室口的其余的锦衣卫,给关敬棠让出一条路来。
关敬棠回头,只停留了片刻,他心底弥漫出一丝酸楚和不甘,枉他谋划了几十年,都付诸于流水,要说不甘心是不可能的,关敬棠回过神来,对于顾绥安的痛恨被他全部压在手下的人质身上,他勒住方知有的手暗中发力,手上的匕首也毫不客气的嵌入皮肤。
顾绥安目不转睛的盯着关敬棠手里的动作,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心头也泛出些自责来,如果他多派些人跟在方知有身边,兴许就不会出现这张情况,可惜没有如果,况且就算重来一遍,他一样没法抽出足够的人手。
他冷声警告道:“你最好别再伤到他。”
锦衣卫持刀而立,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死死的焊在了关敬棠身上,仿佛只要有机会,就立即诛杀关敬棠。
关敬棠也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方知有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被他强行拖着,显得有些吃力,但关敬棠心知自己不能轻易松手,或者是把他交给自己的影卫。
他一边抵着方知有的喉咙,一边退至大门口,顾绥安言而有信,那些东西已经备好了。
关敬棠不由得生出一丝窃喜,只要骑上马,就能与他暗中培养的影卫汇合,那是顾绥安再想要他的命,可就难了。
苏临川接着关府栽植的树木隐匿着身形,他锁定着那苍老的但却不腐朽的身形。
关敬棠浑然不觉危险已然降临,只沉浸在能逃出去的喜悦中,他先是让两个影卫将自己团团围了起来,然后逼着方知有先上了马,自己则在影卫的保护下,踩上脚蹬。
顾绥安攸然看向树影稍晃的地方,他站在暗处,薄唇轻启,用气音说出了两个字。
“动手。”
影卫仿佛感知到了这不知怎么来的杀意,他下意识的看向风动的方向。
苏临川得了令,他举起弩,对着藏在影卫中的那个人,射出一支箭矢。
箭尖划破长空,只留下一阵短促的风过哨声,精准而又有力的刺向关敬棠持着匕首的手腕,几乎没有人看清是怎么回事。
关敬棠怎么都没有想到顾绥安居然还埋伏一手,也没想到暗算他的人,射箭技术竟然如此精湛,他哀嚎一声,手中的匕首脱落,影卫立刻扶住关敬棠。
锦衣卫立刻冲了上去,救下了方知有,擒住关敬棠。
苏临川见已经得了手,很快又将自己藏匿在树影了。
再有人看去,只有风过树梢,哪有什么人在上面。
此番是三司会审,关敬棠犯的八条罪状,皆是死罪,无论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够关敬棠喝一壶了。
关敬棠是解决了,但眼下还有一件对于顾绥安来说更棘手的事,那就是端王之死。
“方知有”提供的罪证,李旭并没有查,更没有将此事声张,而是悄然将人扣了起来,真正知道的人,只有李旭和他身边的太监,姜和而已。
顾绥安虽然不清楚关敬棠大费周章的目的是什么,但也隐隐约约能猜出来一些。
方知有废了一只右手,其余的没受什么伤,原来顾绥安想着让方知有多休息几日,再进宫面圣,但有人假冒自己面圣不是小事,方知有等不了了,他知道那人是出于什么目的闯进皇宫的,所以他等不了,于是身体才恢复了七七八八,就跟着顾绥安进了宫,路上,方知有在马车上,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顾绥安。
“我本想着假意投诚,可惜那厮不信,”方知有说道,“只是,关敬棠是如何知晓此事?”
马车中,顾绥安与他对面而坐,他垂着眼眸,叫方知有看不清其中神色。
他忽而抬起脸,眸光深深,“是我的过失。”
顾绥安不得不在心底承认,是他怯弱了,他当然知道沈未明的证据已经足够处死关敬棠,但他妄想在其中堵一把,将自己从端王之死中彻底摘除干净。
但关敬棠虽然老糊涂了,却也猜出来了顾绥安为何要将这帽子硬扣在他的头上。
方知有声音闷闷,“睿王死后,藩王都不成气候,端王理当如此。”
他这话说的决绝,但也没错,京中的局势已经分明了,就算了睿王没死,那睿王更不会让端王势力超过自己,方知有不明白顾绥安为何不放过端王。
顾绥安闭上了眼睛,他神色疲惫,“斩草除根。”
所以他绝不留祸患,更何况端王动了反心。
两人在马车中,一路无话。
李旭虽然身在宫中,新鲜玩意见过不少,但他从未见过什么人皮面具,被帝王寄予厚望的皇子,这些腌臜东西是不会送到他面前的,所以直到见到真正的方知有,顾绥安三言两句的解释,李旭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关敬棠心知自己死到临头,所以才抓了顾绥安身边的幕僚,借了幕僚方知有的脸,来伪造顾绥安参与谋害皇子的罪证。
方知有面圣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另一个是假的,再告一番关敬棠残害他,目的达到后,方知有就接口身体尚未恢复,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师徒。
李旭神色迟疑,犹豫,他知道开了这个口,就会在两个人的心上划出一道疤痕来,可他依旧忍不住刨根问底,“老师,你没有杀害二哥,对吗?”
李旭心里隐隐不快,即便是揭开了真相,“方知有”是假的,但同样的说着相信,却再也没有从前的斩钉截铁,无论是李丰,又或是李洵,也许都成为了横在两人中间的一根刺,没有谁不相信谁,只有缄默的君臣。
“陛下相信臣吗?”
顾绥安反问了一句,怎么会看不出来李旭的心思,他清楚李旭在想什么,但他却不愿意告诉李旭,端王早就起了谋反之意,私下与睿王见面谈合作,盗取皇宫核心的布防图,哪一样,都足以证明李洵的虚情假意。
但李洵已经死了,他不止是死于睿王之手,也死在了顾绥安的手中,又或者说,李洵死于所有人的阴谋之下,从他动了念想之后,他注定了要成为权力的挡箭牌,而不巧的是,李洵死在了阴谋披露之前。
顾绥安咽下了所有的阴谋,他不肯将真相说出来,居然只是为了保留学生心中那个美好的念头。
顾绥安看着李旭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是关敬棠,污蔑臣。”
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为了他和李旭之间的那点师生情谊,他不会承认。
许久,上面才传来声音。
李旭说道:“好,朕知道,是关敬棠污蔑你。”
顾绥安走后,姜和才出声道:“陛下,那人现在还被关着,要怎么处理?”
李旭皱了皱眉,“还要问?当然是杀了。”
姜和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陛下,端王的死,不再追查了吗?”
李旭有些警惕的看着姜和,平日里姜和从不主动说这些,他说道:“不查了,你没听见顾太傅说了与他无关吗?”
他眯起眼睛,“你今日是怎么了?”
姜和慌忙跪下,声音紧张,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奴才........奴才........”
李旭不耐烦的催促道:“说。”
姜和伏下身子,也呜咽了起来,“陛下有所不知,端王宅心仁厚,奴才早些年间受过端王恩惠,奴才想着端王之死还有疑,若能借此机会查清此事,也好叫端王九泉之下能合眼,才斗胆问陛下,请陛下恕罪!”
李旭并未将姜和受的恩惠放在心上,主子对奴才的雷霆雨露皆是恩泽,只是他现在无心追查这件事,明明二哥对于他而言极其重要,但不知怎么的,他现在的确不想追杀,他随口贬低着姜和满口的恩情:“奴才懂些什么。”
顾绥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这是李旭最接近真相的一次,所幸的是李旭没有先去查,而是私下来质问他,顾绥安清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处理的再干净,只要有心去查,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杀端王,是为了天子吗?
没错,是端王先动了反心,是端王助李丰攻城,他没有杀端王,他只是推波助澜。
顾府大门的牌匾就在眼前,顾绥安缓缓抬头,今日天色倒是怪异,远处晴空万里,唯有顾府后头乌云密布,再往远处看去,隐隐可听见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