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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条件

苏小八回到关府的时候,关府的人几乎已经被下了监狱了,刑部还有大理寺的人已经走了,但禁军未撤,锦衣卫也还没走。

苏小八看向庭院中央的顾绥安,他低垂着脑袋走过去,低声说道:“大人,没拦住方先生,他杀了一直伺候着的仆从,此时恐怕已经进了皇宫了。”

顾绥安淡然的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没有什么意外。

苏小八轻咬下唇,下意识的想要开口认错,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顾绥安却先说:“叫苏临川过来,你们先退下吧。”

说着,他朝着关府深处走去。

顾绥安印象中的关府还是十几年前,依稀记得那时候的关府可热闹多了,光是儿子儿媳新婚之喜,就有朝廷上半数官员来祝贺。

他走到了书房主殿旁边的书房,顾绥安对着刚从书房内出来的锦衣卫说道:“查出什么了吗?”

锦衣卫点点头,侧身让开,“书房内发现了一间暗阁子,里面很小,但是藏了不少金子,现在都已经运了出来了,”他问道,“大人是否要亲自清点?”

顾绥安没说话,径自走进了书房,关敬棠府中上下,里屋外屋,都奢华至极,唯有书房布置简单,朴素无奇,顾绥安隐隐约约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他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那些已经处理完的公务,并无其他,顾绥安又将目光转向书案后的那一尊挂画上,长长的画轴挂在墙上,用的是瓷青纸,颜色深若青花瓷器,漆黑发亮。

那画画的画师想必是画功极好的,那山是以淡墨,赭石为主,又用泥金勾线,画不是画,而是日照金山,山下是徐徐碧波,倒影着山形,走进了看,那哪是什么风景秀丽的山水图,而是一座铺满金子的山罢了!

顾绥安伸手揭开挂画,挂画后面什么都没有,墙壁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墙窃砌的严丝合缝,根本藏不来了什么。

他挪开目光,抬脚走进了偏殿,殿内摆了一张床,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和一只枕头,这回已经被锦衣卫翻的凌乱不堪了,显然锦衣卫也没在这查出来什么。

锦衣卫引着顾绥安,到暗阁面前,“就是这了。”

暗阁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藏些财务什么的,顾绥安用指腹在暗阁摩挲着,他用力向下按了按,下面的砖纹丝不动,他并不擅长检查机关一类的东西,只能勉强看看,眼看没有找出什么,顾绥安对着身旁的锦衣卫问道:“书房查遍了?”

锦衣卫回答道:“已经查遍了,连床底都已经翻过了。”

随后,他跟着锦衣卫转遍了整个关府,既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狗洞,也没发现近几日来新倒的纸灰,又问禁军,府中上下,更是没有任何人出入,那些真正的账目田契等罪证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顾绥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书房,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沉默不语。

关敬棠是如此悄无声息让这些东西消失在关府的?

顾绥安的目光落在了倒在一旁的佛龛上,最后又落在那背后的暗阁上,书房是至关重要的地方,却只找到了些财务,各殿也是如此,仿佛关敬棠只是想寻常人那样习惯性的藏钱。

顾绥安的思路有点乱,忍不住飘乎,他又想起了方知有,关敬棠抓走方知有的目的是什么?不可能只是为了阻拦他追查买卖官职的案子,还是说只是在阻拦他的路上,顺手抓住了方知有?

那更不可能了,如若真是如此,那他现在见到只会是一具尸体。

顾绥安无意识的揉捻着指腹,他心中忽然冒起一个念头,那如果方只有不是方知有呢?

想到这里,顾绥安心头一慌,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他并非没有察觉“方知有”,只是没有往这一层去向。方知有”的确是不对劲,若他不是方知有,那他为何会长着同方知有一摸一样的脸?顾绥安不信这个世界上能有两个人的脸毫无二致,若他是,又一言不发,不仅杀了府中下人,还独自去了皇宫?

他脑中逐渐浮现出两个影子,年幼时顾父曾带他去听戏,台子上两人生的一摸一样,他当时只当两人是双胞胎兄弟,后面听父亲说起,才知晓那两人哪是上什么兄弟,分明是两张相同的人皮面具罢了。

他确信方知有不会背叛自己,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方知有”只是披着人皮的敌人而已。方知有是假的,那关敬棠呢?

顾绥安扪心自问,如果他是关敬棠,走到今天这步,绝不会束手就擒,必然要防着别人。

顾绥安起身,他的眸光紧紧的,凝聚在佛龛后面的暗阁上,他走进,伸手敲了敲墙壁,那里声音有些沉闷,像是脚底踩在干涸的土地上的沉闷,他又握紧了拳头,再扣了扣了墙体,墙壁又传来一丝不一样的声音,像是有些空洞,又和沉闷混杂在一起,叫人分不清楚。

锦衣卫千户见状上前,也伸手敲了敲墙体,果然察觉出了不寻常,他反复在暗阁上寻找着机关,终于在最暗阁最里头的砖石上发现了机关。

这机关并不隐秘,只是有些与众不同,试问天下第一重的是什么?当然是金子,这样小的暗阁,没法放进去一个大石头来压住机关,只有金子。关敬棠是借了巧了,他把金砖铺开,分走了重量,刚好到一个既能藏住机关,又不会点打开机关的力道上。

锦衣卫柳千户喊来人,叫人把金砖重新摞了起来,把重力集中在机关上,果然不出人所料,只听墙体轰然,一条漆黑的密道显露在眼前,细听里面还有一丝呜咽。

顾绥安冷下脸来,他似乎猜到了这声呜咽来自谁。

锦衣卫千户领着人下了暗室,暗室中有烛火染过的气息,又没有风声,人或许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关府,而是就藏在此处。

两排锦衣卫打头阵进去,顾绥安则在后头。

人为至,声先闻。

“顾太傅果然如约而至啊,”关敬棠从暗处走来,暗室内的烛火也在此时被点燃,光爬满了整个暗室,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顾绥安没看他,而是看向了奄奄一息的方知有。

方知有被关敬棠擒在手中,身上血迹斑驳,但从表面上看却看不出来受过什么折磨,奄奄一息也只是因为太久没进油水,但脸上却是有一道刺眼的,无法被忽略的疤痕,还有半垂着的右手,不太自然的耷拉着。

顾绥安强压着怒火,“你把方知有怎么了?”

关敬棠好笑的说:“没怎么,这伤都是他自己作死弄的,顾太傅可别赖在老朽头上。”

顾绥安并不打算同他废话,而是命令身旁的锦衣卫,“拿下关敬棠。”

关敬棠眼疾手快的从影卫手中抢过方知有,将匕首抵在方知有的脖子上,尖锐刺破皮肤,一丝血迹渗出,“别动!”

顾绥安怕关敬棠真的杀了方知有,他连忙出声阻止要动手的锦衣卫,连声音都变了调,“都停手!”

他试着和关敬棠谈判,“关敬棠,放下方知有,我可以当你的人质。”

“你?”关敬棠不屑的笑了笑,“你的命可没他的命值钱啊。”

关敬棠话里有话的样子任谁都听了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幕僚的命,怎么会比得上堂堂太傅的命呢?

关敬棠手中的匕首又进了一分,顾绥安喉咙都紧了紧,急忙说道:“慢着!你要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唇角上扬,关敬棠将对方所有的丢盔弃甲都收尽眼底,“那就请所有锦衣卫都出去吧。”

锦衣卫柳千户闻言说:“万万不可,顾太傅,要是他对您不利,我们回去也无法向陛下交差啊!”

李旭向来依仗着顾绥安,他们来此一来是为了查抄关府,二则是为了保护顾绥安了,若是他们离开这间暗室,顾绥安出了什么问题,李旭保不齐就要了他们的项上人头。

顾绥安紧紧盯着刀尖,朝夕相处,他没法不顾着方知有的性命,“都出去。”

柳千户依旧不肯,“顾太傅.......”

顾绥安声音冷冷,说话语速也比平常快了些,“关敬棠要活命,就不会轻易对我下手,出去。”

他一把扯过柳千户,压低嗓音道:“派人去通知刑部和大理寺,务必告诉他们狱中的关敬棠是假的,还有,守住关府,”顾绥安疾言厉色,“滚出去。”

天子将他们指派给顾绥安,他们自然要听顾绥安的,柳千户心中千般不愿,也能出去,他招了招手,带着一众锦衣卫退了出来,守在了暗室门口。

柳千户吩咐两人前去传递消息,然后对剩下的人嘱咐道:“一旦顾大人出了什么事,立刻处死关敬棠,不论他手中有什么筹码。”

顾绥安把人都撵了出去,然后转向关敬棠,说:“现在,我们可以谈条件了吗?”

关敬棠一笑,“当然。”

顾绥安刚要开口,就听到方知有呻吟出声。

方知有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密室待了多久,但他再睁眼时,就看见自己顾绥安受人胁迫的摸样。

紧接着,酸痛与饥渴抢占了他的大脑,叫他一时之间,看不清顾绥安的神态,方知有另一只手微微动了动,被人架着双臂的姿势让他本能的想去挣脱。

关敬棠察觉到手中的人的动作,他收紧匕首,威胁道:“不想死就别动。”

方知有停住了挣扎,他这时才头脑清醒了起来,明白自己才是关敬棠与顾太傅谈判的筹码,他一个人独自与关敬棠周旋的时候都不怕,此时更不害怕,他干涩起皮,甚至依旧开裂的嘴唇张开,声音苦涩,“顾大人,不必跟这狗官谈判,杀了他便是,方知有死不足惜。”

顾绥安摇头,“我断然不能让你死在这样的手中。”

他用眼神暗示着方知有,叫他不必担心。

关敬棠冷哼一声,他声音极具讽刺的意味,“果然是主仆情深啊,倒叫老夫听着落泪。”

顾绥安收回面对方知有的愧疚,换上了一副冷静的神态,但声线的细微的颤抖,还有他那不同于寻常的语速完完本本的出卖着他,“你要活命,可以,我可以知会锦衣卫,禁军给你让出一条路来,甚至可以为你备上一匹好马,只要你放了方知有,你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可以商量。”

关敬棠森然,“那我要顾太傅沦落到同我一下下场,我要沈未明做不了靖安侯,顾太傅以为如何?”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如果没有顾绥安,如果没有沈未明,那么他今天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更不会狼狈的同一个小辈谈条件,谋取一条生路。

顾绥安却道:“你不是已经派人去皇宫了吗?”

“你恨我,所以也想拖着我下地狱,想必假方知有,就是你的底牌。”

关敬棠笑着:“顾太傅果然聪慧一想就通,他手里捏的可是你顾绥安残害皇室血脉的罪证,那李旭又亲近端王,你猜李旭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