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京西街尽头,坐落着一座繁华的府邸,三进四院,里头还有风景别致的花园,摆了不少名花,就说那姚黄牡丹,就种了一大片,当时有句诗,称作千金一朵卖姚黄,一朵值一两白银,抵普通人家数月生活。
宅前十五仗长,左右各十仗,门前兽面摆锡环,而宅子两旁十来尺都无宅院,大抵都不太敢离这府太近,因为那府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五军都督左都督,关敬棠。
且看那大门牌匾上赫然刻着二字,关府!
但如今的关府早已不复往日,昭武帝在时的关府门前熙熙攘攘,而现在却被禁军包围了起来,周边的百姓,达官贵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没人敢接近这里。
顾绥安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行至关府门前,联合这门口看守的禁军,将关府围的水泄不通,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有人在远处切切私语。
“关府这是怎么了?”
“得罪人了呗,还能怎样,你看前面那个领头的,就是当朝太傅顾绥安!五军都督这是得罪了太傅!啧啧......”
“不过我怎么听说是这五军都督贪污了不少银子?”
“少说两句吧,看到那飞鱼服,绣春刀了吗?议论那些当官的,小心给你抓进去,下诏狱。”
其中一人被吓到了,忙说:“快走吧!别看了,都不是好惹的主!”说着,便扯着身边的人赶忙离开了。
顾绥安满心只想着救出方知有,他对着禁军教头说道:“奉天子之命,特来查抄关府,还不让开。”
禁军教头哪敢拦当朝太傅,于是就让开了路,放了这一行人进去。
顾绥安走到最前头,刑部的,大理寺的,还有锦衣卫紧随其后。顾绥安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的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他并非慌张,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当年昭武帝想要拔出关敬棠这个墙头草,但直到昭武帝病重,也未曾找出关敬棠的罪证,只能一再打压,就这件就一拖再拖,拖到了昭武帝病逝,新帝登基。
顾绥安此时觉得当初提拔沈未民的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还有李旭阴差阳错误会了他的意思,造就了现在的场面。
顾绥安停下脚步,关敬棠没有躲避,而是迎面朝自己走来。
他声音冷冷,“关敬棠。”
关敬棠对眼前的场景也没有感到一丝意外,他负手而立,只用寻常闲聊的语气,和顾绥安打了个招呼,“是顾太傅啊。”
顾绥安可没有心情同他说些有的没的,他指挥着其中一个千户,开始查抄整个关府。
吩咐完,顾绥安才缓缓开口,“方知有呢?”
关敬棠疑惑的看着顾绥安,语气有些好笑,“老朽不知道顾太傅在说些什么,”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又落回在顾绥安身上,“方知有是谁啊?”
顾绥安眼底已经覆上了怒意,他的声音更冷了,“你不必装傻,你将方知有掳走,难道不是为了阻挡本官查案吗?”
“现在本官已经带着陛下的旨意,前来查抄关府,关敬棠,关大人,”顾绥安踱步,走到对方身边,“你已经无路可退了,”他凑近,压低了嗓音,“你犯的可是死罪,你要是还想着你那孙子能好好的活在世上,就老实交代,将方知有完好无损的送到本官身边来。”
关敬棠的子嗣单薄,儿子儿媳相继感染肺痨而死,膝下只剩一个孙子,连孙女都没有,而那唯一的孙子,也在三年前,过了给了别人,算不得关家的人,按照宁国律法,这次抄家,也不牵连到他那个宝贝孙子,关敬棠想必已经料到有今日,才舍弃关家的香火,保下了这唯一的后人。
但顾绥安盯着关敬棠盯了许久,自然清楚这孩子过继给了何人,也知晓那家子如今住在何处,他说这句花,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关敬棠就算再怎么薄情,此刻也有些不淡定了,“你想做什么?”
顾绥安声音中隐隐带着威胁之意,“本官不做什么,只要一人而已。”
关敬棠面色森然,“原以为顾太傅清风明月,不会做那些个腌臜事,没想到我们都是一样的。”
关敬棠气的笑了起来,“顾太傅,你的手又有多干净!”
他退开脚步,说道:“顾太傅慌什么,老朽只是邀请方先生一叙,既然顾太傅生气了,那老朽只好将人送还给顾太傅。”
关敬棠叫人将方知有从厢房里带了出来。
“方知有”没受什么折腾,身上倒有伤口,只是不致命,对于刀尖舔血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顾绥安命人将方知有身上的绳子解开,他上前,扶助摇摇欲坠的方知有。
“方知有”面色发白,嘴唇干裂,也看不见什么血色,想必是被关敬棠囚禁的这两天,没有进一粒米,也没喝上一口水,顾绥安关切的问道:“关敬棠有没有为难你?”
方知有样子十分虚弱,几乎没有什么力气。
顾绥安没在问,他叫来自己的人,让手下带把方知有带离了关府。
顾绥安眸光沉沉,显然动了杀心,“就这是你口中说的只是一叙?”
关敬棠也不惧顾绥安的目光,他活了这些年,又怎么会被一个毛头小子吓唬到?
关敬棠说:“那是自然,”他索性也不装了,“我要是想杀他,你现在见到的恐怕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顾绥安没说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关敬棠不像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但方知有的的确确是方知有,除了身体状况差了些,没什么两样。
难不成方知有还能被关敬棠策反了不成?
不,方知有不会背叛他。
顾绥安心头闷闷的不安心,他又喊来人,是苏临川统领的暗卫苏小八,他低声吩咐道:“带几个人追出去看看,若是方知有并未本分的回了顾府,你立刻将人擒下。”
苏小八点了点头,立刻点了几个人追了出去。
锦衣卫千户和在场的禁军,将关敬棠的夫人,家里的丫鬟,仆从都赶到了前院,男女分开,各个管事的也都分开了,不准交头接耳,成年男子全部上了枷锁,有反抗的,就地处死。
所有人敢怒不敢言,要么愤愤的蹲在地上瞪着抄家的人,要么垂头小声呜咽着。
锦衣卫先审管家,追问账本等都藏在哪里了,随后带着人,将整个关府的地都犁了一遍。锦衣卫翻出了所有能找到的账本,金银珠宝都翻了出来,集中的堆在前院,放在了顾绥安的面前。
锦衣卫千户说:“各位大人,能找出来的账本,田锲和财务什么的都在这些了。”
顾绥安信手拿了其中一本账,随意的翻了翻几页,他本以为会和之前在户部查出来的没什么两样,没想到这账目上没有任何异常,他皱了皱眉,重新拿了一本,也还是没有上面异常,顾绥安当即下令,现查账本。
顾绥安朝着关敬棠讽刺,他语气轻蔑,“还以为关大人束手就擒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老奸巨猾,假账在明,真账在暗,官场上常用的伎俩。”
关敬棠也跟着笑了笑,神色居然带着几分坦然,“真账就在府上,就不知道顾太傅有没有这个本事找到了,若是顾太傅寻到了,我就与你坦诚相待,如何?”
树影下,“方知有”引着牵着马的仆从,朝了与顾府相反的方向走了去,
仆从有些奇怪,他停下脚步探头问道,“方先生,这好像不是顾府的方向吧?”
“方只有”低下头,手上扶着马脖子,弯下腰来,“对啊,这不是顾府的方向,”他露齿一笑,面色惨白阴冷。
仆从抬起脸,正疑惑着,忽然见一道寒光闪过,他只觉得脖间先是丝丝凉意,随之而来是剧烈的疼痛,鲜血涌出,染红了胸前雪白的衣襟。
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仆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直直的倒了下去。
“方知有”抬头,看向树捎间的影子,“后面估计有人要追上来了,拦住他人,为我拖延时间。”
树梢间没有人应答,只有黑影闪过去。
“方知有”咧嘴笑了笑,他将缰绳紧紧的握在手里,又欣赏般的拍了拍马脖子,赞叹道:“果真是匹好马,可惜是个背弃主人的玩意儿!”
他御马,在街道上长奔。
后面的人果然追上来了,“方知又”暗骂了句脏话,这张皮画的惟妙惟肖,但也瞒不了顾太傅的眼睛,他接着湛京错综复杂的街道,御马试图甩开追兵。
苏小八奉顾绥安的命。察看这“方知有”的行为是否有上面异常,结果刚出来就看到陪着方知有回府的仆从被杀害,而恰巧关敬棠被抄家,没人敢靠近这里,于是这尸体也没有人管,就这样没有遮挡的丢在了街道上,被苏小八发现。
仆从从方知有入顾府就开始服侍方知有了,二人主仆情深。
苏小八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指派人给仆从收尸,他吸着鼻涕,嗷嗷乱哭,纵然心底再替方知有难过,他也没有时间为仆从停留哀悼。
仆从被杀,“方知有”必然有问题,他立即叫人把消失传递给顾绥安,自己则顺着马蹄的方向追出去。
人刚被杀,苏小八后脚就追了上去,即便是对方有马,但毕竟是在湛京长街上,多有限制,没法将人甩出去。
“方知有”跑到人多的地方就丢弃了那匹马,借着人流去抵挡苏小八的追击。
苏小八舔了舔虎牙,他满面怒容,“你到底是谁?”
他这一嗓子,几乎嚎开了街道上的人,男女老少都忍不住为他侧目,又见苏小八如此凶态,误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都下意识的让出了一条路。
“方知有”没想到来追杀自己的是个憨货,他精心挑选的安全的路,就这样被他破坏了。“方知有”瞧着屋顶上的人,用口型向几人传出两个字。
动手。
霎时间,街头的人心头都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小八正狂奔着,敏锐的感知力让他察觉到一指袖箭正朝着他飞来,苏小八一个转弯儿,哪支袖间正巧落在了他脚旁的位置。
原本街上的人只以为是哪家公子发了癫,直到几人动起手来,才意识到这恐怕又是那方势力在明争暗斗了,宁静的街道总算引起骚乱。
苏小八对着身边的人说道:“这样子,不是办法,我来拖住屋顶上的人,你们几人把那个冒牌货给我往人少的地方逼!”
几人点头,立即四散开来,绕后屋檐后,去追“方知有”。
晴天白日里街上人正多,“方知有”又转往人多的地方跑,苏小八不好拔剑,只好抽出袖间的匕首,他冲向旁边店前的木制柜台,借着力跃向屋顶,一人同那几个人影卫缠斗起来。
影卫也不是寻常人等,苏小八在底下他们就在上面放冷箭,苏小八爬上来,就将拔剑与苏小八贴身搏斗。
苏小八身手灵巧,原本匕首难敌长短剑,他竟然与几人打的不分伯仲。
影卫的目的自然不是杀了苏小八,他们打起架来虽然不在乎底下百姓的生死,但终究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杀人,那只会招来麻烦,影卫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不顾性命的上前与苏小八交手,另一人从旁辅助,其余三人追去支援“方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