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安眠的顾府,今夜却是通宵达旦。
苏临川本来领着两人在乐正宏家,也就算方知有敲开了门但跑空的第三家附近转悠着,他同苏七是一样的遭遇,也碰到了贼人的暗杀,准确来说,那贼人本是想着向乐正宏下手的,只是没想到苏临川就在附近而已。
苏临川武功是极好的,十来个贼人,敌不过苏临川两人,很快被打得落败而逃,苏临川怕再生事端,于是带着乐正宏回了顾府。说了也是巧,那乐正宏本就是打算去顾府的。
子时,苏七的那一支队伍没有传很回来任何消息,连方知有都没有回府,月升时他就该回去的。这下叫顾绥安慌了神,连忙派苏临川带人去了耿兴学家里。
耿兴学安然无恙,苏七那一支队伍,包括苏七在内的三个人,全部死于贼手,而方知有生死不明。
关敬棠这人精明,恐怕是想用方知有来要挟自己。
顾绥安怒在心头,关敬棠被囚禁在府中居然也不安稳,说来也是,关敬棠怎么会因为禁军的看守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怪自己一时疏忽,也轻视了关敬棠,顾绥安冷静下来,他深知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换回方知有,既然对方没有直接杀了方知有,就说明方知有是有利用价值的,应该暂且安全。
发生了这档子事,顾绥安睡意全无,他抓紧怕多派了些人手,以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外头闹的沸沸扬扬,查账整的人心惶惶,而关敬棠被囚禁在自己府中,好整以暇的喝着茶,仿佛墙外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此时关敬棠呆着书房中,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尝了尝,对着身边伺候的人说道:“这茶不新鲜了。”
下人只说是出不去,没法采购新的茶叶。
关敬棠也没有因此恼怒,他又道:“抓来的人醒了吗?”
下人回答道:“底下的说,人已经醒了。”
关敬棠搁下茶:“既然醒了,那么本官看看去。”
他起身,朝着书房里头走去。
堂堂五军都督左都督,书房自然建的比寻常人大,关敬棠去了书房偏殿,那是一个不算小的卧室,关敬棠不爱睡在这里,因此摆设极简,只摆了一张紫檀桌案,案上靠墙的拐角摆了青玉瓶,桌子上面是一个佛龛,半嵌合在墙壁中,关敬棠伸手握住瓶身,轻轻转动,墙面轰然作响,缓缓的转动,掀开一条缝隙。
墙后俨然是暗阁,里头黄金铺开来,摆在暗阁中,他叫来人将金转堆叠在上面,利用重力压向下头的机关,墙体才真正的开始转动,一级级台阶向地下延伸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阴暗森冷的气息,还混着一股腥气。
关敬棠走了进去,里面还有两个影卫呆在里头盯着方知有。
方知有被人绑了也不惧,他已经不似从前了。
他伤的不中,紧紧只有胳膊上臂被划了一道口子,方知有醒来后就扯下自己衣服上的布料,束缚着胳膊,防止自己流血过多而死。
在关敬棠来之前,他就已经观察过了,这里是暗室,也是关敬棠偷偷贮藏金银财宝的地方,两边墙壁敲出来一股巨大的凹槽,外面大概是用和墙体一样颜色的木料挡着,正中央又是一道凹槽,上头摆放着用黄金打造,雕镂繁杂的佛龛。
方知有不禁笑了起来,他笑这关敬棠如此贪婪,也笑自己恐怕是没法活着走出这个暗室了,因此他坦然的面对关敬棠的到来。
关敬棠瞧着他这反应,也不懊恼,他招来影卫,搬来一把太师椅,关敬棠坐在对方面前,说道:“你倒是个不怕死。”
方知有坦然一笑,“怕,怎么不怕?只是想到关大人贪了这一屋子的财,却活不到用尽的那天,我也就不怕了。”
他这句话近乎挑衅,生怕关敬棠不能立刻杀了他似的,方知有想求个痛快。
关敬棠眼底闪过狠厉之色,“比死更可怕难道不是活着吗?”
落在敌人手里,活着比死更叫人彻骨生寒,方知有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着什么,也许是残酷的刑罚,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招数,他又不是不曾见过。
方知有闭上眼睛:“那我这残破的身体就任由大人折磨。”
他话里有话,关敬棠把他绑到这里,又让他活到现在,肯定是想从他这里套出什么消息,所以他故意这么说给对方听着,意图告诉关敬棠自己身体差,受不得什么折腾。
关敬棠却不如他的意,他半撑着身体向前,皮笑肉不笑,像是方知有在画册里看到的什么吃人的鬼怪,“你要是不怕,就不会这副姿态了。”
方知有被拆穿了心里也不慌,他不再说话,就咬着唇垂着头。
关敬棠从进了这暗室开始,还没有展露出自己的目的,他倒也不急着说,如同在和方知有闹着玩一样,关敬棠看着方知有这副誓死不卖住的摸样,咂舌道:“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这般护着你那位主子,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小皇帝舍弃你。”
他唉声叹气,“顾太傅对李家是忠心耿耿,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幕僚的性命呢?”
关敬棠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方知有的反应,对方果然在听到幕僚这个词时,脸上不出意料的掠过了一丝动摇。
但很快,他耳边传来一阵轻笑。
方知有冷笑一声,像是嘲讽,“关大人难道是第一天认识顾太傅吗?”
关敬棠挑了挑眉,像是对这话有些意外,不过他们二人都没有说错,顾绥安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外面的天气已经是春天了,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而这间密室却十分幽凉,人倒在地上,那种幽凉是从地面,慢慢的传递道人的皮肉上,再渗透到人的骨头缝中的冷。
暗室空间是顾府书房的大小,密不透风,里头是不见光的,唯一的光线来源是墙边的烛火,方知有也是奇怪,烛火除了照明,也带着些暖意的,但他偏偏觉得更冷了,这暗室里只有对面三人,和他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连骨骼都在颤动着。
关敬棠身旁的两个影卫一言不发的立在那里,都是带着修罗面具,遮着面孔的,方知有看不到他们的脸。
影卫手中也持着刀,也许是故意叫他看见的,那刀刃上还有暗沉斑驳的血迹锈在上面,新血覆着旧血,除了骇人的血痕,还有些许的人的皮肉碎末在上面挂着,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掉在地上。
而关敬棠不愧是老狐狸,到了这种时候也不紧不慢的等着他,就这样磨着他的性子,方知有深知绝不能出卖顾绥安,他也就这样低着头跟关敬棠耗着。
关敬棠耐得住,方知有也耐的住,而身旁的影卫却等不及了,他上前一步,弯下身子,没被血迹覆盖的锃亮的刀刃在他手边蠢蠢欲动。
影卫没给方知有一个眼神,他压低声音,在关敬棠身边耳语道:“大人,量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不如.......”
他手中的刀刃向前递了几分,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方知有耳力并不厉害,但这暗室空间就这么大,影卫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全部被他听了去,方知有偏开目光,他下意识的咽了口吐沫,身体不知不觉的向后挪了半分,殊不知他的举动落在关敬棠眼里,是恐惧的表现。
关敬棠听了影卫的话,居然真的开始考虑是否要杀对方,影卫又借着说道:“属下还知道一个法子,再烈的人也能变成软骨头,大人要不要试试?”
方知有终于败下阵来,他抬头看着关敬棠,眼底是拼命克制的恐惧,方知有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关敬棠心中窃喜,他不问名单的事,也不问顾绥安手底还有什么信息,他只问一件事:“去年端王死于雪崩,可人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前些日子靖安侯当堂与老夫对峙,那顾太傅也来凑热闹,”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冷笑,“若不是顾绥安妄图将端王李洵的死,嫁祸给我,我也不会拿捏到他的把柄。”
方知有心头惊涛骇浪,端王死的那天,他的确从顾绥安的反应里察觉到异常,还有苏临川欲言又止的神态,但他没有多问,也不敢细问,他知道朝廷上靖安侯八条罪状,可他完全不知道,这第八条罪证是顾绥安填井区的。
关敬棠叹了口气,说道:“顾太傅手段了得,为了扳倒老夫,拿到兵权,居然将舍得将沈未明碰到这样高的地位,也不怕沈未明反咬一口,”他也想不明白,怎么沈未明突然就救驾有功了。
顾绥安一向独断专权,端王李洵,睿王李丰他们二人的死哪一个与顾绥安不相关。大概是想到什么,关敬棠居然笑出声来,唇角带着些沫子,“只是顾太傅到底年轻,害怕了,顾绥安害怕天子知晓端王死的真相,然后真的怪罪于他,所以便借着沈未明的弹劾,强行将已经染了血的刀递到我手里。”
关敬棠看着方知有,眼神带着些可怜,“若是我,我一定要让这件事,烂死在肚子里。”
方知有警惕的望着对方,“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关敬棠这才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你是他的幕僚,想必这些事情都清楚吧?”
方知有硬着头皮说道:“我不清楚,顾绥安并不完全信任了,真是可惜,你抓错人了。”
“就像是关大人你说的那样子,为了李家江山,舍弃我方知有,又算得了什么?”
关敬棠冷哼一声,他不会相信方知有口中的说辞,方知有跟了顾绥安七八年,这其间替顾绥安做了不少事,他怎么会不清楚顾绥安?
“他手中的那份证据是伪造的,”关敬棠说,“我的确暗中助兵部,助李丰私运军火,但李洵的死可跟我没有关系。”
“要造成如此巨大的雪崩,需要多少的火药老夫清楚的很,这些年来,我替李丰运了不少火器火药,李丰为了那场宫变,断然舍不得用这么多的火药来杀一个什么用处都没有的皇子。”
“给李丰的假死药是假的,并不致命,那雪崩也是做给旁人看的,”烛火拉长了方知有的影子,影子又攀上关敬棠苍老而腐朽的面庞,显得十分阴森可怖,“真的要李丰死的,是他顾绥安。”
证据可以是假,也可以是真,这得看李旭怎么想了,关敬棠不信,顾绥安未得命令而杀李丰,先斩后奏,他不信这师生两个没有产生隔阂,要不然李旭怎么会刻意叫锦衣卫少与顾太傅接触呢?
关敬棠继续说:“老夫命里走不出这一劫,我认了,但我也断然不会叫顾绥安好过!”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的,关敬棠他恨极了顾绥安,他是墙头草,不停在两边摇晃,趋炎附势,可就算因为如此,他才能有退路,可这顾绥安自从被李免重用以后,就开始调查他,想将他从李家江山里面拔出,可这江山安稳,难道不曾有他一份功劳吗?
那顾绥安又是个什么东西,自诩被先帝托付,就刻意为所欲为,先是将李洵推向死亡,又将军火盗窃案抖了出来,兵部叫他翻了个遍,如今又扯上户部,朝廷上谁对他没有怨言,只不过碍于皇上的面子,没有人敢说而已。
关敬棠怕极了,生怕自己看不到顾绥安被千刀万剐,所以他放弃了抓捕名单上的人,选择了抓走幕僚方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