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瞧着关敬棠大势已去,而新贵靖安侯和顾太傅又是同党,在这样的形势的鼓动下,居然真的有人去状告关敬棠私底下买卖官职,甚至将关敬棠一个官位价值几何都列了出来。
但很快,此人便横死家中了,除了几个愣头青眼瞅着靖安侯得势,大着胆子上去巴结,便再也没有人挺身而出了,很显然这些人都受到了危险。
沈未明给的匣子中有一份名单,名单里都是贿赂关敬棠以求官职的人。
李旭派人查过这些人,也叫锦衣卫去审问过,但任谁都不敢开口承认是自己出钱贿赂关敬棠,李旭想查,但也得这些人松口才行。
顾绥安眼看这些人不敢认,他便循着这份名单。开始着手去查那些被冒名顶替的人,但那些人一家老小都被危险,就算替他们做主是当朝太傅,是帝师,也不敢随意指认关敬棠。
谁不想过安稳日子,谁会自寻死路?更何况,现在口风紧的很,谁也不知道关敬棠的状况如何了。
这些不止是李旭,连顾绥安也犯了难,也许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高位,并未从底下人的利益考虑,买卖官职牵扯的人员广泛,其中不乏有的人在其职位上办事不错的,难道这些人也要一并杀了?
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况且就算将这人都统统抓起来又如何,难道让他们这些被冒名的人踏入官场吗?更不可能,顾太傅再怎么肃清朝廷,也只会杀鸡儆猴,将那些个贪官污吏处置了,对于其他没什么起色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顾绥安将幕僚方知有叫到自己的书房里,他将手上的名单递到了方知有的面前,顾绥安拿起笔圈出来了几个名字,说:“我已经派人去了名单上这些人的家中,大都不愿意得罪人,对于自己被冒名顶替的事,也无所谓,想必是放弃了,只是我圈出来的这几个人,倒是心有不甘,你试着说服他们,只要有两三个人愿意出面就行。”
方知有顺着顾绥安的笔尖看过去,“就这几个人?”
“对,要是这几个人都不愿意,更遑论旁的了,”顾绥安说道:“我已经派人去这几人家附近观察,以防有人对他们下手,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关敬棠不一定敢明目张胆的杀人,总之,就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方知有接下了这个活,不日就出门当说客了。
顾绥安圈出来的名字一共只有五个,机会就在这五人之中。
他第一个拜访的就是曹宏义,丝毫不意外的吃了闭门羹。
曹宏义开门就见到了方知有,他见方知有虽然收敛了自己,但依然藏不住身上那不同寻常的气息,曹宏义知他此行目的,哐当一声关了门,叫方知有碰了一鼻子灰。
方知有叫不开门,就换了下一家,更叫他怄火,干脆敲不开门了!他在顾府上,府邸的下人管家都不敢这么对他,连顾绥安都从没给他甩过脸色,这些个人怎么这样对待他?!
生气归生气,事情总还是要做的,方知有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四处碰壁了,当年他也是这样四处失意,才被顾绥安收留,做了幕僚。方知有走到路边,很快就歇了火。
寻到第三家时,已是晌午,方知有顺利的敲开了门,是一个妇人出来接待他的。
妇人见了他也并不惊奇,只说家里男人今早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方知有本想在堂前等着,可见到家里只有一个妇人主事,还有个孩子,他深知在此地久留并不妥当,也就离开了,他对着妇人说之后还会再来。
方知有在附近徘徊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照理说人就算在外面干活,也该回来了,就算是不饿,也总会回家吃口茶吧?但过了晌午,也没见着人。他觉得或许是这家人知道会有人上门来,便串通妻儿来诓骗他的。
他没辙,周边也看不见顾绥安安排的人,方知有只好先找了个地方吃了口茶,便接着向下一家出发。
方只有敲了敲木门,随后向后退了两步,原地等待人开门,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是有脚步声传来,方知有心底一喜,忙活了许久,终于是有了回应。
门闩被人拉开,碰撞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里头的人拉开门。
看见来人,方知有自报家门,随后又问对方是不是耿兴学,对方说是,随后将人引到前厅了。
耿兴学开门见山的给方知有泼了一盆子冷水,“我知道你来是要做什么,但是五军都督与顾太傅相争,哪是我们这些人能参与的,若是顾太傅胜了,那还好说,反之,说句掉脑袋的,我们哪还有活路啊。”
他兴致不高,声色也十分无奈,“还请大人回去吧。”
方知有故意刺激道:“即便是被人鸠占鹊巢这些年,你都没有怨言吗?你就不恨始作俑者吗?”
“不敢,”耿兴学胸气郁结,不是不恨,而是不敢恨,要是关敬棠派人在门口偷听,他哪还有活路。
方只有继续引诱着,“你说你不敢,我不信,若是你真的不敢恨,你就不会再得知我的身份后还引我进门了,关敬棠借着职位之便,私自贩卖官职,让无数人寒窗苦读多年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你觉得这样的人,也配做五军都督吗?”
耿兴学不敢言,只低着头,他眸光沉沉,落在地上。其实对方说的没错,要是他心里不抱任何期待,他根本不会开门,之所以得知他是顾太傅的依旧选择开门接待,不过是因为他还隐隐约约期待着顾绥安真的能扳倒关敬棠而已。
方知有继续说:“你知道冒名顶替你的人在位这些年做了什么吗?”
耿兴学眉间有了一丝动摇,但很快又消失。
方知有将对方的变化收尽眼底,他变了嗓音,声音有些悲伤和愤懑不平,像是被冒名的人是他一样,“那人名叫柏闻,和你同年同月出生,他在考试前,花钱贿赂他人,挤走了你,在职这些年,碌碌无为就算了,他还利用职务为自己谋取利益,甚至联合关敬棠,坑害他人性命!”
“这个本该属于你的官职,就这样被他作践!你若是愿意出面,必定能将他拉下马来,甚至有可能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方知有苦口婆心,说的口干舌燥,而耿兴学却不置一词,方知有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方有没有听进去,他死死的盯着对方的反应,试图寻找出一条突破口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日落西山,院外开始近了下来,偶尔能听到隔壁有狗谄媚的迎接主人晚归的急迫的声音。
面前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两人还僵持着。
方知有嘴唇磨破了皮,他饮下手边的凉茶,说:“若是你有什么顾虑,尽管告诉我,顾府自当不留余力。”
他终于舍得起身,将一块腰牌推向对方,“话已至此,再多说也没有任何益处了,”方知有回头看向耿兴学,眼里是没有任何表演痕迹的悲伤,还有几分怜悯,但不是对耿兴学,而是对他自己,“这样的经历,我也曾有过,只是我选择的路,让我终其一生都活在后悔中。”
晚风微微,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形居然有些摇晃。
方知有心中无尽感慨,他的话不作假,他选择了和这些人一样的路,一条忍气吞声后就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他不是家门落魄后逼不得已才投奔的顾绥安,做别人背后见不得光的幕僚,方知有本身就出身寒微,但他才华横溢,有过年请他题字的,有乡绅富豪请他作诗的,总之他十里八乡的有名。
那时的方知有空有才华而毫无阅历,童试到乡试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会试的时候,才出了问题。他自觉答的不错,而实际上也的确答的不错,只是可惜的是,他的档案被人篡改,试卷上的姓名改成了那恶人的姓名,方知有本人毫不知情。
方知有对月冷笑,活该他落到那种地步,他双手空空,无亲无故,怕什么,无非怕死而已。现在他成了顾太傅顾绥安的幕僚,与其说是幕僚,不过是顾府给他口饭吃,也算的上他的运气好。
方知有转了个巷子,此时天已经很黑的,月亮虽然高悬,但道旁有一颗参天大树挡着月光,恰巧一阵风过,遮蔽天边,他眼前直发黑,什么也瞧不见。
他不怕黑,更不信什么鬼神,但面前的虚无倒叫他冒冷汗,鼻尖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方知有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直觉告诉他,前面绝对有问题。
没等他反应过来,带着血液的粘腻的手掌朝他抓过来,一同过来的,还有粗重的喘息,方知有本能的向后跑。
即便是那血手的主人受了重伤,方知有也挣脱不了分毫。
“先生,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方知有松了劲,恰巧月光从缝隙里钻了出来,眼前的景色也清晰了起来,他双手搀扶着那人,说:“苏七,怎么是你?”
方知有看清后吓了一跳,苏七浑身没一块好地了,衣服被刀尖划的破碎不堪,胸前正插着一把匕首,血还顺着伤口向下滴。
苏七一手扶着墙根,他气若游丝,唇边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了。
方知有忙问是怎么回事。
苏七借着力,由方知有搀扶着,慢慢滑坐在墙根处,其实他撑到现在,完全是在等方知有。苏七哑着声音说:“我等奉命在这周围守着,没料想关敬棠那厮居然真的动杀心,想要除掉耿兴学,我等这才受了重伤。”
方知有心底一沉,他朝旁边看去,只看见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偶尔还有微弱的喊声,但也很快就绝了气,归了西。
苏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方知有推开,他咬着牙说道:“老大还没赶来,不知道贼人会不会再返回,先生,你快跑吧!”
方知有哪里肯依着他?说什么也要带着苏七走,但苏七的的确确是不能动弹了,他的伤势过重,方知有不懂医术,就算是会一点伤口的包扎,他也不敢下手,苏七胸前的匕首插在了心脏处。
苏七说:“先生,你走吧。”
他用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对方。
方知有心一横,撒开手来,他没法骗自己,而且苏七说的对,万一那些人回头怎么办。
苏临川不在身边,他自己也不会武功,方知有想到这里,朝着有人的地方跑去,关敬棠再怎么大胆,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他沿着有人的地方走,那些人未必敢动手。
方知有跑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那些人是冲着耿兴学来的,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去报信。
忽然,方知有猛地刹住了脚步,前方有人持刀立在月下,影子像是鬼魅,缩成一团窝在他的脚底下。
方知有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