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关敬棠被禁军关了起来,沈未明的靖安侯府也有人盯着。
原本沈未明被封靖安侯,该是热热闹闹的喜事,但他御前八条罪状告五军都督左都督,天子彻查关敬棠贪污案谋逆案,一时间竟然无一人上门恭贺道喜。出了档子事,几乎所有人都在观望,看看究竟是哪个会在这场博弈中得利。
沈未明山阳平流寇有功被提拔为京营戎政,自然是能接触到京军的那些烂账的,但顾绥安好奇的是,沈未明是怎么知道关敬棠的妹妹,与睿王的关系的?
先帝在时,他顾绥安就已经做到内阁大学士的位置,而沈未明那时候似乎才刚刚调任到京卫,只是个副使,上头还有个正指挥使压他一头,不许他展露头上,沈未明就更是接触不到关敬棠这样的人的。
方知有像是看出了顾绥安的疑问,他随口问道:“我也很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并不广为人知,关敬棠当年在昭武帝李免和睿王李丰之间周旋,将妹妹作为筹码这种事情,自然是秘密安排的,顾绥安也是在昭武帝命他暗中调查关敬棠的时候,才知晓其中缘故。
顾绥安摇摇头,“他是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务必要将关敬棠除掉,”他垂下眸子,眼前盆中的鲜花被无数绿叶簇拥着,但有一片叶子因为洒扫仆从的疏忽而枯败,“天子身边,绝不容许有这样二心的人存在。”
方知有说:“那靖安侯呢?这个人比起旁人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他简直是胆大妄为。”
顾绥安指尖夹着新绿,无意识的捻着,沈未明这个人,心机深沉,他原本是想向沈未明同关敬棠互相争斗,但他没料到沈未明会走到如今地步,归根结底,是他的疏忽。
顾绥安忽然想起那夜沈未明贴近他的耳朵,向他求一个机会,那人的眼神是如此的炽热,而炽热之下,是藏也藏不住的野心。
“你说,金銮殿前救驾,会是沈未明精心设计的吗?”
顾绥安突然这么问,方知有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方知有额间眉心微蹙,“我虽然不在现场,但也听说朝天子开枪的是李丰,怎么会跟沈未明有关?”
顾绥安沉默了,他细细的回忆着那天的情景。
他为何会想到与沈未明有关?这并非直觉。
暴雨中,他看见一个人,朝着李丰递去了鸟铳,然后李丰朝着天子开枪。
那个人是叛军,穿着敌军的盔甲,被沈未明带兵紧紧的包围住。
没有任何问题,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是李丰的手下想助李丰一臂之力,杀死天子。
不对,顾绥安在心底否认着自己的想法,沈未明太笃定了,他笃定着只要自己配合,就一定能........
顾绥安在脑中数百次的预演着那天的情景,知道整个神经都疲惫麻木着。
方知有知道顾绥安已经完全陷入了沉思,也不敢出声打扰,只安静的等着。
顾绥安突然觉察到一丝异常,他说:“方知有,你说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士兵,在主帅已经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还能私藏着一把还未使用过的鸟铳,甚至连他的身上,都没有什么战斗痕迹?”
方知有顺着他的话说:“要么是他贪生怕死,不敢战斗,要么是他........”
说到这里,方知有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方知有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清醒了个透彻,他听懂了顾绥安话中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这次的救驾,从头到尾都是沈未明设计好的?”
顾绥安迟疑片刻,微不可察的点头,“那日情势严峻,我也没心思去细看,现在回想来,李丰身边的那个人,恐怕是沈未明安插在叛军中的鬼。”
可到这里,都只是主观的猜测而已,他们手里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方知有再次提出了疑虑,“李丰奇袭山阳,我们甚至没来得及派人去支援,叛军只修整了一两日,就景工皇城,如此紧密的情况下,沈未明是如何安插卧底的?”
熙文帝刚登基不久,也就是端王遇刺的第二日,山阳向朝廷求助,说是流寇规模已然超过了山阳城的守备军,顾绥安说:“山阳流寇,说到底其实是李丰的私兵而已。”
山阳知州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敢说,又或者不能说。
也许就是那时,沈未明在对方的阵营中安插了卧底。
那么沈未明的野心.......
方知有心底感到一阵恶寒,这么想来,沈未明也知晓山阳流寇存疑,因此在睿王攻下山阳后,就安插了卧底,等待时机,“那他岂不是用天子的性命来为自己博前程吗?”
此话一出,方知有立刻想抽自己嘴,他不是不清清楚顾绥安能为天子做到什么地步,他神色一变,看向顾绥安。
顾绥安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叫人去狱里查一查,看看此人是否还活着,若是还活着,务必要将人带到我面前。”
他们心里面其实都清楚,沈未明多半不会留着这人的命,兴许也尸体都不好留。
锦衣卫带着查抄的账本,去了御前,李旭将顾命大臣都叫了过去,除了顾绥安等人,还多了一人,这人正是金銮殿前,八条大罪状告关敬棠的靖安侯。
无论是旧时权臣,还是新贵,此刻都聚集在了文华殿。
内侍将几个人引至殿内,顾绥安是帝师,落座于御座之侧,其余几人皆依次落座。
顾绥安先是看了一眼洛尘,洛尘恭敬的半跪在地上,被封的账本上的印信已经被拆开,顾绥安朝着御座看去,有几本已经摊开在李旭面前,想必户部那边已经查清楚了。
待几人落座后,李旭才开口道:“锦衣卫指挥使已经带人去了一趟户部,”他示意洛尘来说在户部查到了什么。
洛尘上前来,清晰的说:“下官带人前去户部查抄账本,上面记录在册的军饷,兵械等果然有误,就拿皇城中的卫所来说,依着靖安侯提供的军籍,除去战死和逃逸的,一卫三千人,而五军都督提供的军籍却是四千五百人,这其中整整谎报了一千五百人的军饷和兵械,屯田报账也是如此。”
李旭说道:“关大人入朝为官五十余载,朕实在没想到,他竟会如此。”
庄崇礼劝慰着:“关敬棠早些年的确一心一意的跟着先帝,只是人心凉薄,向来如此。”
顾绥安看向洛尘,他问道:“户部尚书是否知晓此事啊。”
洛尘据实回答:“户部尚书自述并不知晓账本一事,他声称是户部清吏司郎中结党营私,蒙蔽了他。”
顾绥安轻笑一声,也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若是几人一齐朝着顾绥安看去,只会他只是温文尔雅的笑了声而已。
他接着问道:“那户部清吏司郎中呢?”
洛尘说:“当日他告了假,现已捉拿,只等陛下下令审问。”
李旭说:“审,审清楚了些,一定要让他吐出真相。”他嘱咐了洛尘先下去审问。
顾绥安将目光移到了沈未明的身上,“靖安侯,你先前说关敬棠将皇城布防图给了李丰,你是如何发现的?”
在场的人几乎都看向了沈未明。
沈未明当时是京营戎政,他的确是能接触到城防图,但绝不会该知道最核心的城防详图在何处,又是何时丢失的,除非他僭越,私自翻阅,这样一来,那么沈未明的确居心可疑了。
顾绥安如此问,是在向沈未明发难。
李旭也听出来了顾绥安在刁难沈未明,可沈未明不是同顾绥安是盟友吗?他也看向沈未明。
沈未明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顾绥安这么一问,他起身,不咸不淡的回答,“顾太傅,臣想,叛军规模并不壮大,按照先前庄大人和赵大人调查的军火失窃数量估算,叛军手中的军火其实远不及库中十分之一,臣当时也很好奇,叛军究竟有何底气,在这样的情况下,来攻打皇城呢?难道仅凭一个谣言一个口号?”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李丰实在愚蠢。
沈未明眸光不自觉的落在顾绥安身上,“臣心中一直有一个猜想,于是临水变换了战术,借着校练京军的名义改动布防,直到叛军攻上皇城,才印证了臣的猜想。”
“布防图失窃了。”
“私自查阅是臣僭越,陛下若要怪罪,臣无话可说,但臣绝不容许这样的人在朝廷上。”
他字字真心,好像真如他所言,他痛恨关敬棠这样卑鄙的人。
顾绥安没再吭声,仿佛默许了这个说法,但他心底和明镜似的,沈未明发现布防图丢失比他刚才说的要更早。
李旭说道:“无妨,这些以后再说,朕今日叫你们来还有一事。”
李旭对着沈未明说:“朕决意要彻查关敬棠,当日在金銮殿人多不好言说,毕竟关敬棠曾是父皇身边的人,朕多少想给他留些颜面,所以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靖安侯将匣子内的证据再补充清楚。”
“靖安侯也不必多心,如果还有什么要紧的证据,直接移交给锦衣卫,锦衣卫会直接送到朕手中。”
沈未明道了声是,随后开始补充匣子里没有的细节。
原来沈未明并不是随意搜罗了些证据,就敢在御前状告关敬棠,而是细细的搜查,才罗列出七条罪证。
而这第八条罪名,乃是顾太傅顾绥安举证,这些罪名条条直击要害,丝毫不给关敬棠留活路。
吃空饷的罪证基本上收集完毕了,只需要有人查抄五军都督府,基本可以证实关敬棠贪污的罪名。
沈未明提交上去的口供,是当时在场的巡逻士兵写下的,再由他亲自整理,放置在匣子里,李旭也派审问过,无论是沈未明手底下的士兵,还是边军,口供一致,都无甚差别。
顾绥安觉得自己在朝廷上冲动了些,沈未明七条大罪已经足够关敬棠五马分尸了,他本不必去暴露自己,于是顾绥安今日又递交了篡改过的证据,让李旭相信李洵死于睿王李丰和关敬棠的阴谋之下,也抹去了庄崇礼等人心底的疑惑。
李旭就依着沈未明的详说的细节,着人开始彻查其他几个罪状。
出了文华殿,庄崇礼和赵元先一步离开,顾绥安是最后离开的,沈未明佯装伤口未好,身子也不大行,拖延着与顾绥安一道离开文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