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敬棠骂道:“靖安侯,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他继续哭道:“还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沈未明说:“陛下,臣还有别的证据,证明关大人德不配位。”
李旭看着沈未明,眼神里满是催促,“你还有什么证据就赶紧呈上来,若你因私情,诬告忠良,朕绝不饶你。”
沈未明转向其中一个押着囚犯的人:“去将我那匣子拿过来。”
随后沈未明长跪在地上,放声说道:“臣要状告关敬棠德行有亏,罔为人臣。”
“先帝登基后将五军都督与京营戎政一分为二,五军都督主掌兵籍,京营戎政掌练兵作战,但五军都督掌权多年,根基已深,要将二者分权非一日之功,关大人为保自身利益,暗中多次阻拦,此乃忤逆先帝,是为罪一。”
“其罪二,明码标价买卖官职,使有才能者不能上位。”
“其罪三,分权后关大人暗害历任京营戎政,以致戎政废弛多年。”
“其罪四,关大人在职以来,吃空饷,喝兵血。”
“关大人强行将胞妹嫁与睿王李丰,因其不肯嫁而将其残忍杀害,是为不悌,此为罪五。”
“其罪六,关大人掌管皇城布防图,却不曾好好保管,而是与叛军首领勾结,将城防图交给了叛军贼首李丰。”
“至于这第七条罪,乃是谋逆大罪!”沈未明望向关敬棠,那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关大人利用职务之便,命令其手下在兵临城下之时开门迎敌,所幸被臣及时发现才未酿成祸患!”
沈未明字字铿锵,去而复返的属下将匣子放在沈未明的手中,沈未明双手捧起匣子,高高举起,“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此匣内皆是罪证!还请陛下查验!”
姜和弓着腰,快步走下来,揭过匣子献给李旭。
关敬棠眼珠红的像是要滴血一般,他发了疯一样吼着,毫无形象,“沈未明!你信口雌黄,搬弄事非!本官何时做过这些。”
他几乎浑身都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自从沈未明上任京营戎政以后,他就时常盯着沈未明的一言一行,生怕被沈未明察觉到什么,但他千般万般的小心翼翼,还是没有藏住,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李旭接过匣子打开,翻开着那些证据。
他跪着,将身子俯的更低了,关敬棠拼死挣扎道:“陛下,臣是看着您长大的,您是知晓臣的为人的!陛下,沈未明满口谎话,绝不可信啊!还请陛下彻查。”
“仅凭沈未明,的确有些可疑,关大人,”顾绥安声音带着些寒意,像是腊月寒冬里的冰锥,他一步一走向台阶,“但若是加上我呢?”
关敬棠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顾绥安,他声音带着颤,手指指着顾绥安:“是你?”
他像是一下子顿悟,关敬棠又指着沈未明,说:“是你们,是你们联起手来污蔑我。”
顾绥安并未辩解,而是走到与沈未明并齐的位置,他俯首道:“关大人参与火药失窃一案,勾结李丰暗害端王殿下,谋害皇室宗亲,此为第八罪!”
关敬棠猛地抬起头,“我没有谋害端王,要端王死的人是你顾绥安!”
端王二字落在了李旭的耳朵里,他猛地起身,嗓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颤抖,“顾太傅,你所言,是否属实?”
顾绥安没有抬头,他看着地面,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账本,说道:“臣不会欺骗陛下。”
关敬棠忽然笑了起来,引得几乎满堂的人都忍不住侧目看向他。关敬棠说:“顾大人自诩清流,没想到也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顾绥安受此羞辱,脸上竟然也没有怒意,他没有呈口舌之快,只将话题此引到这八条罪名上,他说:“比不得关大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关敬棠说:“顾太傅就如此着急给关某定罪吗?”他面向李旭,瞬间老泪纵横,衔接的完美无瑕,“老臣与顾太傅,靖安侯素有恩怨,陛下切不可因这匣子和老臣见都没见过的账本,就给老臣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啊!”
沈未明开口讽刺道:“是非对错陛下自有分辨,关大人的意思难道是说陛下事非不明么?”
关敬棠也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寡不敌众,如今他关敬棠已然不复当年,天子器重顾绥安,又半路杀除一个沈未明,还跟顾绥安是一伙的,但他现在还不能自乱阵脚。
他故作悲切,脸上一副心如死灰,关敬棠说道:“陛下,臣绝无此意,只是如今奸人当道,陛下若不肯信臣,臣亦无能为力辩驳,只能以死来求陛下还臣一世清白!”
说完,他便要冲向一旁的朱红漆柱,仿佛正要撞死在这里。
李旭看完匣子,还有顾绥安呈递上来的账本,虽然信了沈未明七八分,但有些事情还需要查证,总不能真让关敬棠撞柱,要是沈未明说的是真,拿还有寰转的余地,若不是,那传出去岂不是他这个皇帝逼死了先帝旧臣?
他连忙说道:“快拦住他!”
沈未明眼见这对方求死,他起身一脚踢在对方胸口上,对方年纪大了,沈未明特意收了力道,避开关敬棠的心窝,以免将人一脚踢死。
关敬棠被当场踹翻在地上,胸前肋骨断了般的疼痛,疼的他在地上直打滚,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再爬起来的时候,已是满头大汗。
李旭心下有些不满,但嘴上还是说道:“关大人,朕会彻查清楚,其余的容后再议,退朝。”
庄崇礼提醒道:“陛下,那关都督呢?”
李旭想了想,他又看向顾绥安。
顾绥安建议道:“按大宁律法,应该革职查办。”
关敬棠没想到是顾绥安说出这句话,他不死心的说道:“同为朝臣,顾绥安你没资格替陛下处置我。”
他话里还有一层意思,皇帝不过是个傀儡。
不过皇帝本人李旭心里还想着端王的死,这话只被其他的有心人听了进去。
李旭却道:“那就先这么处理。”
彻查先帝旧臣不是小事,即便是有沈未明提供的证据,也不能随意的将五军都督下了诏狱,李旭只能先命人将关敬棠囚禁在他自己的府邸中,再命令禁军对其严加看管,不允许任何一只鸟飞出府邸。
除了关敬棠被圈禁了起来,顾绥安和庄崇礼等顾命大臣还向天子李旭建议,指派锦衣卫的人暗中盯着,一旦有任何异常,按包庇罪论处。朝廷中大大小小的官员,无论从前有多么嚣张,这会子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从前敢敛的财,如今都不敢收了,唯恐被锦衣卫盯上,上报给天子。
李旭又暗中命锦衣卫对着沈未明提交的证据,着手从户部开始查起,户部已经出了一个清吏司主事了,有的生怕旁人查出来些什么,有的人害怕被顶头上司扣了一口大锅,现在户部人人自危。
指挥使洛尘亲自督办,带着人直奔户部后堂。
锦衣卫本就是天子近臣,现下更是奉天子之命来彻查贪污案,户部尚书哪敢有丝毫的怠慢,领着户部上下,能够得着看的芝麻官,都领了出来,迎接指挥使洛尘。
户部尚书脸上的神色几乎谄媚,他陪着笑趋步到洛尘面前,说道:“哎呦洛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您要是想查什么账,我着人给你松过去就是,何必劳烦指挥使大人亲自走一趟。”
户部尚书是一品官,若不是天子下令,他断然不会给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如此好脸色。
洛尘腰佩金牌,神色严肃,也不同户部尚书虚与委蛇,他说道:“下官奉天子之命,前来彻查左都督下辖卫所,户部所掌管的全部军饷支放文卷,军屯田籽粒册,军械,草料,马匹银两册,不得有藏匿偷换。”
户部尚书当即脸色就变了,在场所有人几乎倒抽一口凉气,要查全部的账册,简直是不给人活路。户部尚书面露难色,说道:“这.......洛大人,你也不是不晓得,这些账目我们自己清算,也要个把月的时间,你要是说近三个月的,我还能给你找出来。”
洛尘不信他这套说辞,“尚书府大人,下官奉旨彻查,”他声音隐隐有威胁恐吓之意,“倘若是天子亲自前来,大人是否也要这般推诿啊。”
他完全是流氓行径,要查全部的账目,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查完的,对方搬出了天子,户部尚书吃了鳖,也不敢反驳,只说道:“哪敢。”
洛尘面若蛇蝎,像个索命厉鬼,他下令道:“封锁库房,给我查,这差事陛下看着呢,若是疏忽了,小心你们的脑袋。”
这话不仅仅是洛尘说给底下的人听的也是说给户部的人听的,明里暗里警告对方不要想着耍花招。
番役立即封锁了库房,将历年的所有的账目,只要是与五军都督府相关的,全部被搬了出来,一摞一摞的摆在了大堂。
户部尚书心底发虚,但也不敢吭声,只埋着头在旁看着。
洛尘也没空向户部尚书发难,他俯下身子,同番役一笔笔的核对账本,他们也不查别的,只查放银几何,五军都督府具领回执几何,各地卫所所收银饷几何。
洛尘本以为至少要查到太阳落山,才能查出些纰漏,没想到很快就查出了异常,军饷报数与沈未明提供的实际操练兵数量严重不符合,有些兵迎接战死,五军都督府却瞒而不报,依旧领着空饷,喝着人血。譬如户部按照千人之数放粮,而卫所登记的回册却只有几百人,其中查了两三百人的军饷,还未查及屯田,军械,草料,马匹银钱。
洛尘心尖一阵发怵,按照这些册子算下来了,五军都督左都督,恐怕依旧昧下了数万两银子。
户部尚书见洛尘如此反应,忍不住上前问道:“洛大人可有查出来什么?”
洛尘手里捏着账本,他将账本甩到户部尚书的怀里,语气极其讽刺:“大人,我原来不知道,户部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居然同着五军都督,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户部尚书脸上闪过惊讶,他接着账目,连翻了好几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户部尚书上前,又翻了几本锦衣卫已经查过的,他跌坐在地上,嘴唇发白,连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洛尘心下有些疑惑,“户部尚书何出此言?”
户部尚书也反应了过来,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他起身道:“洛大人有所不知啊,本官虽未户部尚书,但仅我一人之力,也没法算清账目,就比如这一批,这些都由专门记账,然后再送往我的书房里核对。”
户部尚书边说着,一边将洛尘引向另一处偏小点的库房,他拿出账本,当着洛尘的面,再次比对,“洛大人,我受人蒙蔽,对此事并不知情啊!”
洛尘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你的意思是,户部之中,有人在做假账?”
户部尚书赶忙点头,“确有此事,不然我不会到几日才发现,”说罢,他痛心疾首的哭着,“要是我能及时发现,就不会让此人得逞,偷了那么多银两。”
户部尚书朝着皇宫的方向跪拜,哭号着:“是臣无能啊!”
洛尘嫌恶的将人拉了起来,说道:“陛下又看不见,你别哭了,专人是谁?”
户部尚书才慢吞吞的爬起来,他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泪水,说:“是户部清吏司郎中。”
洛尘继续问道:“人在何处?”
有人小声回答:“今日告了病假,想必是在家中。”
洛尘没再多问,转而对着手下吩咐:“今日所查有误账本,全部封存,盖上北镇抚司的印信,如实上报给陛下。”
随后,带着人扬长离去。
直至人走远,户部的人才散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户部尚书咬着牙,死死的盯着洛尘带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他才啐了一口。
旁边的亲信悄悄的问:“大人,真的不会牵扯到我们吗?”
户部尚书面色阴沉着,良久,他才恢复如常,尚书冷笑一声,“当然不会,当官不就是为了捞点油水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面色早就没有了刚刚的窝囊摸样,“查到最后,推出来一个替罪羔羊,就都闭嘴了,没人会查的那么细致。”
“那左都督呢?”
户部尚书望着皇城的方向,声音幽凉:“怕不是得罪了那位顾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