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绥安不答,与其说是不回答,倒不如说是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晏书回站起来,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扶着酒坛,晏书回眼尾微扬,“李丰自尽是你伪造的?”
“陛下要留李丰一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你却杀了他,”晏书回语速快了起来,声音也控制不住大了一些,“杀李丰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陛下,可以是庄崇礼那几个老东西,反正他们已经一把年纪。”
晏书回似是极力在压抑着声线的颤抖,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拼命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唯独不能是你,你这是抗旨,你知不知道?倘若他日天子要杀你,这就是**裸的把柄,你难道不明白吗?”
顾绥安不知悔改,他说道:“李丰必须死。”
但绝不能死在天子手中,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是他亲手勒死的李丰。
晏书回实在是想不明白,李家父子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位至交肝脑涂地,“为什么?为了先帝的名声,为了天子的名声,那你自己呢?”
那你自己呢?若是有人借着这个机会向你发难呢,要是天子不庇护你呢?你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坦然赴死吗?
不,晏书回不敢细想,也许顾绥安真的会赴死,他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凭什么李免一个虚无缥缈的信任,一个已死之人的遗言,就能将你牢牢地束缚在刀山上,要替他的儿子背负所有?
他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
凭什么?
顾绥安伸出手,挡住了这夜色中最温柔的柔光,他面对着对方的声声质问,说道:“天子在成为天子之前,也是我的学生,老师替学生做这些有何不可。”
他的声音很平淡,不像是在同晏书回争执,而像是在聊着寻常事。
看着对方受伤的眼神,顾绥安有些绷不住,仿佛多看一眼,他竭力维持的理智就会立刻溃不成军,顾绥安转向楼下的繁华,遥遥指向远处的灯火,“你觉得这天下太平吗?”
不等对方作出回答,顾绥安便开口说道:“不太平,这天下从未太平过。”
“建文帝平定一方战乱,昭武帝励精图治,才有大宁这短短两百年,虽然表面上安稳,但人人心底都清楚,宁国百废待兴,所以我想看见大宁政通人和。”
晏书回望着顾绥安,他不甘心,“可历朝历代这样的臣子,都没有什么好结局,譬如房华之,亦是景仁帝的左膀右臂,景仁帝在位期间,辅佐朝政,开创盛世,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险些被开棺戮尸的下场,一夜跌落高坛的滋味,你也想尝尝吗?”
晏书回的话说的十分决绝,甚至可以说是恶毒的诅咒,只希望他这位至交好友能回头。
顾绥安淡然一笑,面对好友的歇斯底里,他竟然还能存着几分理智。
他拿过对面的酒坛子,破天荒的给自己倒了一碗。
南乡子出自南方的兰溪,但却格外的浓烈,以至于顾绥安第一口就有些呛到了,晏书回知道顾绥安酒量差,于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去拦,但最终还是没有拦下。
喝完一碗烈酒,顾绥安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顾绥安定定的看着对方,往昔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年似在眼前。
他们仿佛不再此地争吵,而是回到幼时,一同在学堂求学,晏书回也接了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两人相视一笑,满怀壮志,誓要苍生俱饱暖。
天边的月格外的亮,晏书回却觉得那月光亮不过顾绥安眼中那生生不息的光芒。
顾绥安又倒了一碗,敬多年好友,他道:“在你眼里,这世道也许并不好,无论是先帝,还是天子,也许并不是一个贤明的君主,正因为他们不是圣人,所以我才心甘情愿的站在这里。”
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一个满口说着天下大义,一个苦口婆心说着不值得。
顾绥安说到这里,很明显的停顿了一下,他也说出来心中的话,“书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同从前不一样了,但顾绥安还是一切如旧。”
“你知道吗?先帝给过我选择,是我亲自选了这条路,我也曾畏惧过,山高风寒的道理我明白,顾绥安九死不悔,抛去功名利禄,我是为百姓,即便没有先帝的托付,即便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会如此。”
晏书回突然觉得心头被什么刺痛了,他恍然觉得眼前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处心积虑的讲述故事来让好友回头,竟失手将对方彻底推开。
顾绥安倒了第三碗酒,却不是自己喝下,而是缓缓倒在了桌沿。他扶着袖子,来回绕了三圈,将碗中的酒尽数倒了出来,酒水顺着桌边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像是雨声,带着几分悲切。
晏书回瞳孔皱缩,“倾酒割席!”
“你!”晏书回愤然的看着对方,嘴唇气的发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顾绥安竟然真的如此决绝,为了李家的江山,和他这个至友决裂。
顾绥安掀开眼皮,眼中毫无波澜,连做作的悲伤也没有,是死一般的宁静。
他说:“也许真如你所说,我会被天子厌弃,死后落个被人挖出来鞭尸的下场,但我不会停下,杀李丰这种事,不会是最后一次。所以,晏书回,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你不必再劝我了,我们也不必来往了,贺礼,明日就会送到你的府上。”
“就算日后同他们一起讨伐我也好,我都不怨你,这都是我自己酿的苦果。”
“抱歉。”
晏书回眼眶通红,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多年的好友堕入深渊,还像这样不肯回头,他喃喃道:“我不会让你落的那样的下场的。”他上前,失去理智般扯着顾绥安的肩膀,“你跟我走,我们去江南,我们去哪都行,只要你不留在皇城,不去当那什么狗屁太傅,去哪都行.......”
晏书回的话戛然而止,他看见对方的笑了。
顾绥安忽而露出一丝笑容,连眼中都带着些不同于从前的轻浮,就好像是他本该如此,“晏书回,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错开身子,任由对方的手落空,“你不会以为,我是怕牵连到你吧。”
顾绥安的眼中尽是轻蔑,还有玩味的嘲弄,那是他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神情,至少晏书回这十几年来从未见过。
那人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你既然胸无远志,又怎配留在我身边?我要万世留名,身边容不下你这种贪生怕死之辈。”
顾绥安语气冰冷,说出的话也毫不留情面,他转身说道:“以后再见面,就算陌路人。”
“晏大人,后会无期。”
说罢,他快步离开了酒楼。
顾绥安不曾对他说过任何重话,即便年少时晏书回调皮,弄坏了对方心爱的笔,顾绥安也不曾责备一句话。
晏书回伸出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留住,他轻笑了一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精心布置的菜,顾绥安一口都没动。
离他最远的菜,是一道鱼,这家鱼做的很好吃,鱼肉鲜嫩可口,既不会太肥,也不会太柴,连酱汁都恰到好处。
晏书回麻木的将鱼端到自己面前,就着南香子这样的烈酒,一口一口的吃着鱼肉。
他向来嘴馋,今天的鱼肉却食不知味。
晏书回吃完了一整条鱼,喝完了最后一坛酒。
他的胃再也受不住主人造孽,烈酒混着还没有消化的食物,晏书回一股脑的全吐了出来,眼角挤出来了生理性的泪水,他忍不住苦笑道:“鱼有什么好吃的,品味真差。”
晏书回捂着腹部慢慢直起腰,他无力的倚靠在窗边,目光慢慢移到对面已经凉的不能在凉的茶水,他麻木的神经终于有了丝动容,额前的疼痛和心口的撕裂叫他痛不欲生,晏书回先是放声大哭,然后看着那一桌子没动的菜,自己喝空的酒坛,居然乐了起来。
“哈哈哈哈......”
顾绥安穿过长街,人群逐渐稀疏,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对方难过,也会伤到两个人多年的交情吗,但他向来如此,就算撞上南墙,也不回头,只是希望日后出了什么事情,不会牵连到晏书回。
夜风吹过,月色忽隐忽现,他脸上落下一丝冰凉,顾绥安扬起脸,身边偶尔路过几个人,行色并不匆忙,顾绥安茫然的看这个天空,并没有下雨。
他抬起指尖,在脸上轻轻摸了下,顾绥安才明白,那是他的泪水。
月末,国子监祭酒晏书回迎亲,大摆宴席,顾绥安果然没有到场。
朝中一切如常,李旭并未质问顾绥安为何要杀李丰,他们谁都没提起这件事,除了轰轰烈烈的兵变,还有在那场兵变壮烈死去的人,李丰的死什么波澜都没掀起。
天子不提,谁也不敢说,生怕顾绥安是受到了天子的指使,于是这把刀一直悬着,有人说这把刀早晚会砍下来,但没人敢说刀何时会落下,何者让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