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死了,畏罪自杀,他死前写下了一封认罪书,招认了匡扶正统不过是起兵的幌子,当年先帝也并未杀害建文帝,一切都是李丰为了争权夺位而捏造的故事。
李旭当然不会认为李丰是自尽的,他喊来了锦衣卫指挥使洛尘,询问了李丰死之前,都有谁去过诏狱。
洛尘没有为顾绥安隐瞒的打算,他到了御前,如实回答道:“只有顾绥安曾到牢中。”
显而易见,是顾绥安杀了李丰。
“陛下宅心仁厚,重视血亲乃是常理。”
“若陛下实在不能接受,那便将一切交给臣吧。”
李旭才明白,他这个老师的想法从未改变过。他的老师,大宁的太傅,竟然是如此的决绝,决绝到违抗皇命。他喃喃道:“原来你从未打算放过皇叔。”
李旭看着手里的那份伪造的认罪书,现在只要将这份认罪书拿出去就能解决一切,他是李免的儿子,还稳稳的坐在皇位上,那认罪书上的字迹与李丰相似,天下人就能信个三分,朝廷再颁布诏书,天下人就不会再有异议,这条路顾绥安已经替他铺好了。
李旭应该是放松的,他听到李丰死的瞬间,他先是长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心底竟然生出一些抗拒,李旭脑中浮现起了李丰的话。
“你这个皇帝,不过是个傀儡。”
不,顾绥安不会是这样的人,李旭再次否定了那个声音,他没想到,已死之人的话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怎么也抹不平。
“姜和,”李旭喊道,“你怎么看?”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顾绥安叫过来对峙,就算叫过来,他该问什么呢?
你为何要抗旨不尊,杀了皇叔?
你为何要伪造这份认罪书?
李旭不敢问,也不知道怎么问,这件事情与他而言,几乎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于是李旭将目光投向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姜和。
姜和弓着身子,说道:“陛下,奴才怎么会懂得朝堂的事。”
“不过,”姜和话锋一转,“奴才自小跟在陛下身边,总觉得顾太傅,与从前不一样了。”
李旭有些意外,难道连姜和也觉得......
他故意说起了反话,“朕倒觉得顾太傅与从前别无二致。”
姜和赶忙扇了自己一巴掌,说:“恕奴才多嘴,山阳兵变前,顾太傅同您议论朝政,总是更顺着陛下您的意思,如今却多了些.......”
姜和说到这里,却没再继续说下来,他只说道:“奴才少与顾太傅搭话,兴许是奴才错了。”
李旭将认罪书丢在地上,“顾太傅,的确不一样了。”
姜和爬到李旭脚边,捡起认罪书,如同奉献宝物一般的托起,脸上的神色几近谄媚,“陛下,您是天子啊。”
李旭思绪沉沉的盯着姜和手中的认罪书,他想清楚了,顾太傅是否违抗皇命已经不重要了,他是父皇临终前托付的顾命之人,更是他的老师,不会害他。李旭其实没有底气,顾绥安也曾教过他,人心惟危,接过认罪书,“姜和,拟旨吧。”
顾绥安回到顾府,府里管事的就把婚宴的请帖转交到了顾绥安的手中,顾绥安打开不用想就知道要娶妻的人是谁,他打开请帖,里面还夹着一封信。
晏书回的婚前定在本月末,黄道吉日,宜嫁娶。而信里,是要后日晚上,到满月酒楼一叙,顾绥安自然应邀前往。
待到夕阳垂在天边时,顾绥安照例处理完公务,他披了一件蓝色的外袍,袖口用着银线描着边,再用金丝绣了兰花。
顾绥安几乎是踩着点儿,到了满月楼,此时酒楼正是人多的时候。
顾绥安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不凡的气息,小厮在这迎客多年,一眼就瞧出了顾绥安的不同寻常,他格外热情的迎了上去,询问这位公子是与否人有约。
两人约在了二楼的雅间,小厮将人引到门前,识趣的退下了。
顾绥安推开门,晏书回已经喝了不少了,隐隐约约有些醉意。
晏书回手里还抱着酒坛子,他的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正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满月酒楼出名不在于美味佳肴,而是在于一坛酒,名叫南香子。
顾绥安虽然不爱饮酒,却也认得出这坛酒,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晏书回每次喝多了,都要跟他介绍一遍南香子的来历。
他很想抬脚就走,干脆毁约。
晏书回扭过头,眸光锁定住顾绥安。
顾绥安正要后退的脚步一顿,“我来了。”
顾绥安照例不饮酒,叫了一杯茶。
他在晏书回对面坐下,迎着月光,听着晏书回开始讲述南香子的来历。
晏书回大着舌头,“传说大名鼎鼎的南香子,是出自月坊的一位舞姬之手。”
“舞姬叫玉奴,她从小就被养在乐坊,玉奴就算是乐坊的人取的。她长在教坊,耳濡目染,十五岁就以一支舞,名动京城。”
晏书回说的绘声绘色,仿佛身在期间。
“那天是玉奴的初次登台,可谓是宾客满堂,无不喝彩,乐坊也因此赚的盆满钵满。按照原定的计划,玉奴是要舞三天的,但最后一天,玉奴并未登台。”
雅间的窗户被打开,夜风的清凉袭入,卷走了屋内浓郁的酒气,顾绥安撑着脑袋,看着杯中倒影的月影。
那位公子豪掷千金,点名要玉奴为他一人独舞,如若舞的不如先前,公子便分文不给,若是舞的好,满月楼上下皆有赏。
要舞的风情万种,千娇百媚,除却日复一日的努力,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玉奴万分忧愁,她不过十五,怎能一舞倾城?初次登台的那支舞,已耗尽了她毕生的天赋,和十几年的努力。
她沉思了三天,还是登上了台,学着那边塞的娘子,作了一支鼓上舞。
公子赏着舞,喝了许多酒,玉奴舞毕,他当场许下诺言,要娶玉奴为妻,非她不娶。
玉奴十五年来从未与男子接触过,甚至从未走出过乐坊,更是没有听过男子酒后随口许下的诺言,她天真的信了,与那位公子欢好了几日。
公子温柔乡中沉溺了几日,便回了家,明媒正娶,娶了一位好人家的姑娘,将玉奴遗忘在了乐坊中。
玉奴苦等,等来了公子迎亲的消息。玉奴自然是不肯信的,她离开了乐坊,上门讨要说法,公子翻脸不肯认账,派人将玉奴打了出去。
玉奴是个性情女子,经此一遭,便含恨离开了伤心之地。
“她去了兰溪,也就是如今的临津,在松月湖边,取秋日湖水,酿一了一壶酒,并为其取名为南乡子。”
晏书回畅快的饮下一坛酒,继续说道:“南香子,也是当年她舞给心上人的那支舞的名字。”
顾绥安接话道:“真情错付,她用这坛酒,来宽慰自己错误的年少情爱。”
晏书回笑了笑,他撑着脸,“我是不是从未给你说过南香子的另一段故事。”
顾绥安忽然抬起脸,他看向晏书回的眼睛,那眸子里并无半分醉意,他蹙眉道:“你醒酒了?”
晏书回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垂着眼睛,顾绥安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玉奴又去了京城,开了间酒肆,自己当了老板娘,她一生未嫁,后来又收了位养女,取名胭脂。”
有一日,一位进京赶考的穷书生,晕倒在酒肆门口的故事,被那位胭脂救了。原本那书生因与人争执,得罪了贵人,被赶出了同乡会馆,书生身无分文,饿了好几日,才晕倒了。
晏书回语气调笑,“这倒是美人救英雄的故事。”
顾绥安也笑了起来,他有些好奇,问道:“然后呢?”
晏书回却仿佛像是故意吊着对方胃口一样,他指腹摩挲着碗口,再饮一碗,他眼尾的笑意渐渐的消失,眼底寂然,眸子盯着顾绥安,对方却浑然不觉,唇角还挂着笑。
“书生长得清秀,胭脂自然是看上了他。”
玉奴看书生虽然生于贫寒却家世清白,便做主,让两人先定了亲。胭脂万分欢喜,她将酿酒的手艺传授给了那位书生。
后来书生又一次落榜,他便放弃了考取功名的想法,留在酒肆,与他的未婚妻专心发展酒业。
玉奴对于她这位胭脂是极其疼爱的,要星星不给月亮,将女儿养的骄纵,自从书生来了以后,胭脂也乐得清闲,她相信书生是爱着她的,她相信书生不会让她劳累,故而当了甩手掌柜。
玉奴年纪大了,也管不住胭脂了,苦口婆心劝了无数次,但胭脂不愿意听,仍旧依赖书生。
书生日夜操劳酒肆的事,与胭脂逐渐生分了起来,胭脂也因此生了怨念,她想再接过酒肆,可底下的人都不肯听她的了,她开始疑心,书生是不是要抢走酒肆,再将自己赶出去。
“夫妻俩为此吵了很多次,酒肆也开始无人搭理,后来胭脂听旁人说,书生时常拿着酒肆的银两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胭脂心里害怕,害怕书生卷走酒肆的钱,抛弃自己另娶新欢,在一个夜晚,胭脂便杀了书生。”
晏书回边喝酒边说着,他将目光转向楼下的人声鼎沸,仿佛在躲避着对方逐渐转冷的眸光,他自顾自评价,“我若是书生,就不会亲力亲为的替胭脂处理酒肆的事,胭脂不擅管理酒肆,只需提点一两句便可,何须事事代劳,以酿成祸患?”
那双好看的眸子也不再隐藏情绪,而是继那夜后,第一次坦坦荡荡的将自己的忧虑说出来。晏书回心底其实十分慌乱,所以他才会在顾绥安来之前,将自己喝的醉意朦胧,才能将压抑在舌底的话全部倾倒出来,又不能喝的太过,他怕自己收不住。
顾绥安不是傻的,打从一开始就听出来了对方话中的隐喻,他不吭声,只默默的听着对方说完,然后说:“若无有心之人在旁吹耳边风,玉奴又怎会疑心书生?”
他静静的看着对方,神色清明,“书回,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晏书回的眸底显出一抹怒色,他用袖子擦去唇边的酒渍,也许是动作的幅度太大,也许是窗边吹来的夜风,他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晏书回怒极反笑,他也不再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而去回避对方那双平静到极致的眼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