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绥安踏过御书房的门槛,黑云密布,天边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早春的雨,并没有春雨独特的滋润万物的细密的柔情,反而像是冬日的刺骨的寒。
守在门口的太监十分有眼色,眼尖的看见顾太傅来时并没有带伞,就提前备好,在顾绥安出来时递过去。
顾绥安接过油纸伞,撑在头顶,雨滴落在伞上嗡嗡作响,将他与伞外的世界隔绝开了。
他顿住了脚步,看向了不远处的苏临川,朝着对方招了招手。
顾绥安没有按照原先的路线回府,而是掉转了方向,去往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人也觉得新奇,上午天子专程过来一趟,下午这顾太傅也跑了过来,像是说好了一般,叫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连洛尘也喊了一声稀奇,但他也只当是陛下特许的,便没拦着。
顾绥安再看见李丰的时候,对方已经蓬头垢面,身上的囚服也破烂不堪,如同被人蹂躏了一样。但他自然是不会对着一个阶下囚,尤其还是起兵造反的反贼,产生怜悯之心的。
李丰模糊的睁开眼,瞧见了顾绥安,忍不住了骂了句脏话,他也不再拿正眼瞧着对方,对于顾绥安的到来置若罔闻。
顾绥安揉了揉指关节,藏下了眼底的杀意,转头对着苏临川吩咐道:“把他怀里揣着的东西拿过来。”
听到这句话,李丰猛然翻过身,他双目通红,下意识护住怀里的东西,“顾绥安!你敢。”
苏临川得到了命令,上前去抢夺遗诏。
李丰脚蹬着地面,向后逃去,他绝不能让顾绥安拿到遗诏,但李丰已是残败之躯,天子不忍伤害血亲,顾绥安却并不会心慈手软,苏临川上前生生折断了李丰另外一只胳膊,将遗诏拿给了顾绥安。
失去胳膊的巨痛让李丰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嚎叫,引来了守在门口的锦衣卫。
洛尘才没走开几步,就急忙返回,看到了李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挣扎哀嚎,他将目光移向一旁的顾绥安,心下隐约明白了这人想要做什么,洛尘屏退了其余的锦衣卫,警告着对方:“陛下打算留他一命。”
顾绥安微微侧身,“指挥使大人就当没看见。”
说着,他挑了挑眉,显然他不会让步。
洛尘阴着脸,即便是顾绥安这几日来不出声,可谁看不出来顾绥安想杀李丰的心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顾太傅可别给我添麻烦,你要是不想当官了,别拉我们这些人垫背。”
顾绥安毫不在乎的说:“那现在大人就可以去通知陛下了。”
洛尘眯了眯眼,他一声不吭的盯着顾绥安片刻,转身离开了。
顾绥安不在乎洛尘是选择隐瞒此事,还是报给天子,他上前几步,俯视着李丰,眼神里带着些许轻蔑。
这会子李丰也缓过气来了,他眼球一动不动的盯着顾绥安,李旭的确是像李免,是形像,而顾绥安在行为处事上是神似李免。
他的目光逐渐凶狠起来,恨不得立刻将对方那虚伪做作的神态撕裂。
牢内阴冷潮湿,只有一束光打在顾绥安的脸上,划过他的手指,衬的他皮肤极白,大抵是因为下雨的缘故,顾绥安的指尖带着些湿润的寒凉。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那封褪色的遗诏,接着敞开的牢门渗透进来的一丝光亮,他伸手抚摸过那上面的字迹。
顾绥安喉咙间发出喟叹,他咂舌道:“这字迹我曾在先帝的书房里见过,果然是真迹。”
李丰闻言忍不住冷笑,“你和李免一样虚伪。”
“虚伪?”顾绥安脸上浮现出笑意,叫人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你怎么敢说先帝虚伪?”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是狠厉,“先帝生前兢兢业业,改革了多少政策,恩泽了多少黎民百姓,这些你可曾看到过?”
“你既说先帝虚伪,那么你又做了什么?”他将手中的遗诏猛地扬起,“是为了这封遗诏苦守几十年只为了今日的兵变?大宁才多少年,除去边关的战事,此次兵变又要耗费多少银子你想过吗?”
“说到底,这些不过是你为了一己私欲的借口罢了。”
顾绥安的言语十分犀利,像是要彻底将对方钉死在反贼的位置上,“古往今来,谁家不是为了夺权,兄弟间争得头破血流!是你败在了先帝手里,是你无能!”
李丰扑哧一声,“顾太傅,你只知道你的知遇之恩,先帝不仁不孝你视而不见,反而来指责我无能?”
他缓缓的站起来,脖子上的铁链也随之哗哗作响。
他一步一摇晃,走到顾绥安面前,才堪堪停下,手上的血滴在地上,声音清脆,与铁链为舞,“李免身为皇子,胆敢弑父,是为不孝,暗中买通先帝身边的人,更换遗诏,偷天换日,是为不忠,派人鸠杀亲弟,是为不悌。”
李丰逼视着顾绥安,他眼底红的几乎能滴出血来,“你说李免登基后勤勉朝政,福泽黎民,可为何依旧贪官无数,饿殍遍野,为何还有无数的人被迫沦为草寇!”
“顾太傅你出身高门,高高在上,当然看不到这些,”李丰有些哽咽,他脚跟不稳,“你从未离开过湛京,也没到过折柳隘,没到边关走一遭,你见过两三岁的孩子,饿死在路边没人管吗?你听过什么是易子而食吗?”
说到这里,李丰竟然泪眼朦胧,“几十年前折柳隘是什么样,如今是什么样,顾太傅你去看看,究竟是我无能,还是这些年来他李免的不管不问!”
光影悄然移向对面,落在李丰的脸上,“顾太傅今年不过二十五六,当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你凭什么认为,我比李免差!”
李丰恨不得捶胸顿足,他恨不能仰天长哭,只恨世道不公,偏他起兵是错!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顾绥安手中的遗诏,李丰鬼使神差的伸出他已经畸形的胳膊,想要去触碰,但苏临川生怕他对自家大人不利,便伸出手挡了下来。
李丰扑了个空,眼底闪过落寞,“若是我不知道就好了,如果那个小太监死在去往折柳隘的路上,”紧接着,他冲上前,用那双已经残缺的胳膊扑向对方,但再次被苏临川挡了回去,他声嘶力竭的喊道:我就不会看见那封真正的遗诏!也不会知晓是他李免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皇位!”
至此,他已然癫狂了,李丰跌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顾绥安也觉得心尖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李丰早就被着尘封多年的秘密日夜磋磨,也许顾绥安说的没错,他的确无能,李免在位的几十年间,直至李免死的那一日,他都不敢拿出这封遗诏,就如当年他发现了御医的异常,却因畏惧李免的势力而隐忍了下来。
“我只想要一个公平!这样不忠不孝不悌的人,我怎能容许他取代我呢!我又怎么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儿子高居庙堂!他不配,他的儿子更不配!”
他怀中揣着几十年的真相,终于在此刻爆了出来,肆意的发泄着,直到精疲力竭。
李丰跪在地上,“哥!李免!若你偏要这个皇位,你又怎知我不会让给你呢!”
顾绥安按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他深深的呼吸,将躁动的心平静了下来,他没有忘记自己今天来此的目的。
李丰的确是个可怜人,但.......
此人绝不能留,顾绥安眼底的杀意再也藏不住了。
“顾太傅,”李丰喊坏了嗓子,声音粗糙暗哑,“你真以为李免十分看重你吗?”
“李免,还有他那个好儿子,会吃人,”李免仿佛得了癔症,“是这个皇宫会吃人!”
“他把你高高架起,我且等你如何跌倒!”
顾绥安面色转冷,对着苏临川说道:“杀了他!”
苏临川得令,他没带任何锐利的武器,便用李丰脖子上的铁链当作凶器,他向来杀人不眨眼,杀一个李丰自然不在话下。
苏临川握住铁链,将链子三圈四圈的缠绕在手上,防止因为对方剧烈挣扎而滑脱。
链子缩短在一个恰好的范围,既不会太短,也不会因为太长而不好使力,苏临川看向顾绥安,得到对方肯定的目光后,手腕发力,勒紧了铁链。
李丰是不想活了,他被苏临川拽着铁链锁住脖子的时候,都没有反抗,除了本能的挣扎,他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举动。
随着力道的加大,痛苦也随之加剧,除了窒息不再冰冷,而是一种濒死的灼热,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铁脸在喉咙间的收紧,皮肉被磨砺的尖利的疼痛。
李丰的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所有的痛感都变得麻木,死到临头,他居然觉得有些可笑,那些挣扎沉浮的每个日夜,都在此刻化作乌有,一道圣旨,牢牢的困住了他后半个人生。
他艰难的偏过头去,居然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可惜他不能看见那袭白衣,是何神态了。
顾绥安错开了对方的目光,他手里还攥着那封遗诏,顾绥安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封诏书,火焰在他眸中明灭,温热的灰烬纷纷扬扬,落在他的手上,无声宣告着这次谋反的彻底落幕,也将旧事彻底焚烬。
慢慢的李丰不再挣扎了,苏临川才松开手中的铁链,他试探着对方的鼻息,直到确认对方死亡之后,苏临川才说道:“大人,已经死了。”
顾绥安从怀中摸出了已经泛了黄的信纸,那上面的墨迹已经褪色了,是他当年搜到的李丰与人来往的信件,他向苏临川展开,“会模仿吗?”
苏临川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在脑子中开始勾勒着那人下笔的走势,“会,但只能保证六七分像。”
顾绥安走到苏临川身边,抽出了苏临川别再腰间的匕首,他先是划开破李丰的手指,又划开对方囚服下摆处的干净的衣服,替给苏临川。
苏临川接过,将碎片平铺在地上,他跪坐在地上,再用匕首刺破了指尖,取指尖血在碎布上写着些什么。
洛尘返回牢房,他看见了本该束缚李丰双手的铁链,成了李丰自尽的凶器。
他余光瞥见了地上一片鲜红,洛尘走过去,定睛一看,才看见地上那是一封认罪书,用血写就的认罪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