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上的人分为两派,以庄崇礼为首的顾命大臣等,要求将逆贼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但以督察院为首的一派官员却认为京中流言风波未平,睿王是天子的亲叔叔,且兵变已平,党羽已清,杀之则皇帝会被天下百姓指责不顾血脉亲情。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顾绥安自那日起又不肯出面,这叫李旭犯了难。
顾府,东厢房的庭院中央放置了一张贵妃椅,贵妃椅旁边摆了石桌,桌子上刚沏了茶。
春日的阳光温和的落在树上,向下投去斑驳光影,顾绥安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大人,恕我多嘴,锦衣卫是天子亲卫,即便你是深受天子看重,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命令锦衣卫,还和天子起了冲突,”方知有苦口婆心的说道:“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你顾太傅眼里没有陛下吗?”
方知有说了许多,说到口干舌燥,他喝了一杯茶,余光瞥见了顾绥安安祥的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这个人居然在他的良苦用心下,方知有顿时觉得自己白费口舌,他哐当一声将茶杯放在石桌,试图把人叫醒。
对方在阳光下有些发白的面色,方知有瞧了半天,竟然有些于心不忍,他收回手,嘀咕道:“没良心的。”
忽然间,顾绥安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眼神清明,不似是刚睡醒的样子,他忽略了旁边目瞪口呆的方知有,伸出两根手指,朝着来人招了招手。
方只有平生第一次出口成脏,是对着自己的主公。
苏临安看着两人有些古怪的氛围,半天才开口道:“大人,已经查到了,据当时在场的锦衣卫说,是有一个疯子突然出现在奉先殿,锦衣卫本想杀了这疯子,但陛下不让,那疯子胡言乱语中,道出了当年的真相,因此陛下才不管不顾的冲到了金銮殿。”
“真相?”顾绥安嗤之以鼻,“能者为帝,牢里的那位有何才能?何以见得他可安天下。”
顾绥安又顺着苏临川的话问道:”那疯子怎么进入奉献殿的?”
苏临川摇摇头,“锦衣卫也不知晓,他们也说十分蹊跷,一个疯子是怎么避开锦衣卫的勘察的。”
方知有也开口问道:“调查清楚那疯子的身份了吗?”
苏临川知道顾绥安十分厌恶旁人提起当年的旧事,他心下有些犹豫。
顾绥安仿佛看出了对方的犹豫,他道:“无妨,你直说。”
苏临川说:“当年先帝的确杀了建文帝,他暗中买通了御医,在驱寒的汤药里下了一种慢性毒,起初查不出来任何异常,症状与寻常风寒无异,等到毒性显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这疯子是御医的儿子,那位御医是被逼迫的,曾向还是而是皇子的李丰传递消息,但被先帝发现了,于是这位御医被抄了全家,只有他儿子活了下来,那位御医临死前,把真相都告诉了他儿子。”
顾绥安说:“那疯子呢?”
苏临川答道:“被关在北镇抚司,前天病死了。”
“一个疯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奉先殿,要么他是在装疯卖傻,要么,他是被刻意丢在那里的,”顾绥安转头看向方知有,说道,“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有人在其中做了什么,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方知有面色凝重,最有可能的人是睿王,但若是睿王能提前知道李旭躲在奉先殿,为何不直接带兵追过去,他说:“不好说,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觉得他的目的都是为了败坏昭武帝,以及当今天子的名声。”
顾绥安轻轻笑了一声,“想不到就先不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置李丰。”
方只有略显惊讶,“你不躲着天子了?”
顾绥安好笑的看着他:“我何时要躲着他了?”
方知有显然不信:“那你这几日又是告病假,又是足不出户的.......”
顾绥安装聋,躺回了椅子上,再度闭目养神。
李丰浑身血迹斑斑,他身上的铠甲早就被脱去,关在漆黑无光的牢狱中,即便是沦为阶下囚,他怀中也死死抱着那封遗诏,除非是将李丰的手折断,否则谁都拿他没办法,只能任由他抱着。
黑暗中,他听到锁链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开门声。
被囚禁了三天,他的眼睛不曾见过任何光亮,此时见到光线,他下意识用手挡住。
“皇叔,”李旭下了台阶,走到李丰面前,神色复杂的看着对方,“是我。”
他心里十分忐忑,说到底,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的父皇会弑父夺位,因此,他才反复求证。
听到李旭的声音,李丰也不管自己眼睛是否能立刻接受刺激,他强迫自己适应着光,试图挺起腰杆,但疼痛让他不得不瑟缩,“你来干什么?”
李旭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再看看拿那封遗诏。”
李丰眸光晦暗的看了看李旭,忽然笑了一声,“你过来,我把遗诏给你。”
李旭不疑有他,便上前去。
李丰在李旭走近的瞬间,猛地朝对方吐了一口血水,混着血的痰粘在了李旭的明黄色的龙袍上。
几个狱卒面色大变,立刻上前将李丰按在地上,呵斥道:“怎可对陛下无理。”
陛下一次再次刺激到李丰的神经,他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向天骂道:“李免,你的皇位终究是你偷来的!你对不起父皇!你才是贼!”
李旭没想到他印象中风流倜傥的皇叔会做出这种事,他嫌恶的往后退了几步,招来跟随在身边的太监,擦去袍子上的血水,随后李旭再次看向李丰。
李丰再怎么挣扎,也拗不过两个身强体壮的狱卒,慢慢的,他也没力气,像是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他看向李旭的目光里,满是怨恨,“你那位老师,可不会想你来见我,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立刻杀了我!”
李旭慢慢的蹲下来,与李丰平视,“我想知道,我父亲,是不会杀了建文帝。”
李丰抬着脖子,仔细的端量着李旭躲闪的神情,那张和李免无比相似的脸,却如此的单纯稚嫩。他脸上闪过一丝戏弄的神情,依着李旭,说着当年旧事,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先帝李免是如何夺权,如何亲自杀害自己的父亲,又是如何将他赶去边疆的。
李旭从一开始的,眼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许,也逐渐在李丰面前被磨灭。
正当他的思绪开始变得麻木,缭乱时,李丰的另一句话让他警惕了起来。
李丰忽而一笑,“你不会以为你那位老师,咱们大周的太傅,是什么好人吧?”
李旭满脸戒备,他想不到顾绥安与这件事有什么牵连,“什么意思?”
李丰勾了勾手,他的声音危险而又蛊惑,“李免已经死了,庄崇礼和赵元又能活几年,他年纪轻轻,既是内阁大学士,又是太傅,而你却愚蠢的依赖他,早晚有一日,大宁会改姓顾!”
李旭面色骤变,他又不是傻的,“你是在挑拨我和老师的关系!”
“老师......”李丰嗤笑一声,“你当他是老师,他当你是学生吗?顾绥安位高权重,得先帝重用,你只是一个毛头小子,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些奏折,都是他帮你批的吧?说到底,你这个皇帝,不过是傀儡而已。”
李旭后退两步,对方说的没错,许多地方呈上来的奏折,都是由着顾绥安先过一遍,再给李旭的,从前李旭想着有顾绥安在,他很少会再看。
但有时,顾绥安陪着他在御书房时,会再将奏折打开,逐个教他如何去看奏折,怎么去面对一些问题,他心底下意识反驳李丰的话,“他不是这样的人。”
“哈哈哈哈......”李丰的眼中只剩怜悯,“等到了你身边孤立无援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外头的光亮打在他的脸上,一片苍茫。
李旭茫然的回到了御书房,赵元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睿王此番兵变,动摇江山,祸乱百姓,更是不把您放在眼里,陛下,臣认为,应废去睿王王位,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庄崇礼愤恨的骂道。
赵元反驳道,“臣认为不可,睿王发动兵变,虽为大宁的罪人,但他也是陛下的亲叔叔,更何况今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二年,一连死了两位王爷,这叫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
庄崇礼从鼻腔里发出极其不屑的声音,他骂道:“谋反可是死罪,赵打人,你我相识数年,老臣实在想不同你为何三番五次的维护一个罪人?”
赵元发出一声轻哼,他争执时从来不似庄崇礼那般暴跳如雷,“庄大人你也知你我相识数年,那你又为何在此事上与我唱反调?更何况睿王已经失势力,留他一命又何妨?暂且留他一命,天下人便知陛下重情重义。”
庄崇礼整张脸都通红,简直是暴跳如雷:“分明是你自己胡说,赵大人嘴上说着好听,说是为了陛下好,但万一哪天睿王卷土重来,你当如何!”
赵元说话不急不躁,也不甘势弱,“庄大人可是信不过宗人府?削去兵权,废去王位,睿王怎会卷土重来?年前端王遭遇雪崩,天下人本就议论纷纷,如今又是睿王,这不是将陛下陷入不仁不义之地吗?”
“睿王已经失势,又无子嗣,其余孽早已被清算,怎能卷土重来?”
庄崇礼气的浑身发颤,指着赵元,嘴唇嗫嚅,却是半天说不出来话。
他捂着心口,看向李旭:“还请陛下早做决断,若是轻饶睿王性命,岂不叫天下人效仿!”
李旭听得头疼,只觉得两方说的都有道理,“你们的意思朕都明白,这是处置睿王不是小事,朕还需要斟酌一番,你们都先退下吧。”
他嘱咐着小太监,搀扶着庄崇礼,将几位大人都送了出来。
很快,小太监又回来,说道:“顾太傅求见。”
李旭闻言,不由得一愣,他心底有些犹豫,上次顾太傅为了避免皇室丑闻被昭告天下要杀睿王,却被他拦了下来,当场驳回了顾绥安的面子,也因此两人几天都没见面,谁都不可低头。
对于如何处置皇叔,这几天顾绥安虽然不置一次,但他是偏向于诛杀睿王的。
李旭暗中喟叹,他说道:“宣。”
顾绥安踏进御书房,他垂着眸,行礼道:“臣顾绥安,拜见陛下。”
李旭道:“免礼。”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亲昵的上前拉住顾绥安,两人搁着书案,他们之前的氛围像是冬日里一层待融化的冰。
李旭心里不免紧张,虽然绝大多数官员,包括父皇留下的顾命大臣,都劝他将皇叔斩首,但他觉得宋御史说的没错,李洵当初被人刺杀时,他就已经被人议论,现下在杀睿王,必定要落人口舌。
李旭心底是不愿意的,顾绥安早在去年就同自己说过帝王绝情,但他不愿意手染亲人鲜血。
“老师,你也是来劝我杀了皇叔的吗?”李旭问道。
顾绥安听到这句话,就明白了李旭心底在想什么了,于是他说道:“陛下,您是天子,一切决定权在您手中,而不在于臣。”
这话在李旭耳朵里听来,意思就是陛下您说了才算,臣就算再怎么说要杀,您都不会听的,李旭说道:“要上匡扶正统只是我皇叔为了帝位而编造的故事,朕自然毫不犹豫杀了他,但这件事却是真的。”
不久前,他才到牢里,亲自审问了李丰,将当年的旧事翻了又翻,他还想留着李丰查一查。
顾绥安听完,却是摸出了别样的意味,他上前,拉住李旭的手安抚道:“可无论如何,先帝恩泽百姓,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是不择手段的得到了皇位,又如何呢?”
“陛下宅心仁厚,重视血亲,乃常理,反正睿王李丰已然失势,不会对陛下造成威胁了,若是杀了他,反而让天下人觉得,先帝与陛下不仁。”
李旭耷拉着脑袋,他看着顾绥安安抚的手,眼底却是闪过一丝惊讶,他有些不明白为何老师就突然改口了,他抬起脸,神情带着些疑惑,探究的打量着顾绥安的神色,企图在其中找到任何别的答案,但他面对的是教导他多年的老师,又怎能轻易看破。
顾绥安继续说道:“旁人的话怎么可以动摇陛下的心?您只要遵从本心就好。”
李旭竟然有些茫然,只点了点头,他当即下旨,不杀李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