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心底揣着真相,在皇宫内狂奔。
这些日子,他听说了无数谣言,无论是顾绥安,还是庄崇礼,亦或是赵元,都告诉他,那都是谣言。
他信了,所以他竭力的去遏制这些谣言,可如今却有人告诉他,这不是谣言,他内心深处是恐惧的,李旭害怕,害怕湛京了传遍的故事不是谣言,那么他该如何再踏进奉先殿,如何面对他敬佩倾慕了十几年的父亲。
妖风又起,携着滂沱大雨一同沉沉的砸向金銮殿,砸向尸骸遍地,妄图冲刷着因权力而引起的罪恶,地面的血水被冲淡,一如当年被掩埋的真相。
顾绥安微微抬首,眼中是对李丰不加掩盖的蔑视,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沈未明配合着禁军,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敌军没有援军,只剩下这只军队在苦苦支撑。
“李丰,”顾绥安带着些丝丝的凉薄,他开口道:“你若是投降,天子宅心仁厚,兴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暴雨如注,毒辣的打在盔甲上,李丰眼前模糊,他依旧听得清对方不大的声音。
李丰啐了一口,他抛却了曾经风流温润的形象,像是市井里的粗汉,将毕生所学的脏话都倒了出来,“你做梦!”
还没喘口气,李丰又被人团团包围住了,他深知自己是不可能活了,但他不甘心,他输给了李免,又输给了李免的儿子,甚至杀到金銮殿,临死前,都未曾见过李旭一面。
李旭终于在李丰死前敢赶到了金銮殿,他冲着死战的两军,大喊道:“皇叔!”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绥安循声望去,他瞳孔骤缩,先是不敢相信,随后又被恼怒取代,“陛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向身后追随着李旭一起过来的锦衣卫,顾绥安发作道:“锦衣卫是怎么回事!连陛下都劝不住吗!”
锦衣卫同知也没想到他都过来察看顾太傅的情况了,天子还会再跑过来。
李丰吐出了口中的血水,他手中的剑已经断成了两截,他手底下的兵几乎被堵死了,现在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李丰目眦欲裂,要是今日李旭在他眼皮底下完好无损,他怎么能不恨!
忽然间,他的手背触碰到一个硬物,李丰偏过脸低下头,是一把鸟铳,这种东西不早就打完了,这个士兵怎么还有?李丰心头升起一丝疑虑,他目光迅速的掠过那个略微有些陌生的面庞,他没有机会多想了。
李丰夺过那把枪,将枪口对准那李旭。
很快就有人发现李丰手上多了把枪,赶忙冲上去,试图将枪口打掉,或者调转枪口的方向,但于事无补,那枚子弹还是冲出了鸟铳,直奔那位少年天子。
“护驾!护驾!”
李丰闭上了眼睛,金銮殿上的眉眼与让他沉溺在痛苦中,挣扎了无数个夜晚的那张脸重合。
仿佛是命运的戏弄,几十年前,李丰离开湛京时,也是这样的风雨如晦。
“父皇去了!”
李丰才准备离去,就听到了寝殿内传来悲恸欲绝的哭嚎。
手中的伞脱力一般的掉在地上,耳边闪过轰隆雷声,长久的在脑中嗡鸣,双腿如寒窖,麻木到没法抬起。直到雨势愈大,打在脸上生疼,李丰才恍然发现,那不是雷声。
........
“皇长子李免,任孝恭诚......嗣承大统,即皇帝位,皇次子李丰,秉性温良,着封为睿王,诏书现世即前往封地,无诏永不许回京。”
永不许回京,李丰抬起脸,父皇不是说会把皇位传给他吗?李丰忍不住望向宣读旨意的老太监,以及阶上那位新帝。
李免接过遗诏,缓缓的转身。
李丰的目光慢慢的落在兄长身上,光影交错,他先是看到对方凄然泪下的半张脸,紧接着李免站住脚跟,另半张脸是对败者的悲悯,和洋洋得意。
矜贵高傲的新帝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轻轻的弯下脸,用一种近乎垂怜的语气说道:“我的好弟弟,请吧。”
雨声如雷灌耳,带着一股难言的冷意,李丰坠入对方的深眸中,彻骨生寒。
他拂袖,再登高台。
台阶下是震耳欲聋的新帝万岁。
李丰眼前的情景逐渐清晰起来,他顺着火光看去,伴着几声巨响,几颗弹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李旭奔去。
但他的手也被劈下来的刀砍断,大刀砍碎了他的骨头,肉沫子飞了出去,只剩部分的肉和皮链接着李丰已经断了的手臂。
说是那时迟那时快,沈未命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即便是离天子最近的锦衣卫指挥使洛尘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挡在了李旭面前,用□□去抗下枪。
弹药刁钻的穿过软甲,鲜红的液体从弹孔里流淌了出来。
恰好在此时,吴永安已经协同边军将领,擒住了叛军其中的一个将军睿王妃,他押着睿王妃,正好赶到金銮殿来支援。
他看到沈未明胸口中了弹药,怒吼道:“李丰!”
吴永安策马冲上前来,指挥手下控制住了剩下的叛军,以及贼首李丰。
李旭没想到沈未命会冲上前来,替自己挡下这一枪,他伸手去扶沈未明,但奈何沈未明实在精壮,他扶不动,最后转交给了旁人。
吴永安用枪柄打在了李丰的膝盖处,逼迫对方跪下。
但李丰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跪,吴永安便折断了对方的一只小腿,压迫他半跪在地上。
李旭犹豫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走下台阶,旁边的侍卫慌慌忙忙的找出一把伞撑了起来,他走到李丰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却是做足了准备:“是真的吗?”
李丰面色苍白,他满口鲜血,“李旭......”
李旭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场面,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该死的恻隐之心,他伸手拿过那把伞,向对方偏去,“皇叔,我最后再叫你一次皇叔,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顾绥安心头一慌,他阻拦道:“陛下不可。”
李旭充耳不闻,他眼中已然蓄满了泪水,“我父亲亲手杀了祖父,也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皇位,是真的吗!”
他突然吼了起来,揪住了李丰的衣领,“是不是!”
只见李丰诡异的笑了笑,挣扎出另一个没断的手,在已经破败不堪的胸口衣襟里摩挲着什么,吴永安怕他再拿出匕首什么的伤到李旭,正要出手擒住对方,却被李旭拦了下来。
李丰从怀中摸出了一封圣旨,上面的丝线已经起了毛,像是被人抚摸了无数遍。李丰拖着短腿,无人缠膜,他却咬着牙挺直了身子,将那封被埋没了多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多年前的圣旨被哗啦一声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多年,但依旧清晰可见。
李旭看向那封圣旨,他见过建文帝的书法,与那张圣旨上的字迹如初一辙,还有圣旨下方印下的传国玉玺,也是分毫不差,他的眼睛移向圣旨的内容,“皇次子李丰.....当即皇位......”
李丰抬起脸,目光略过已经倒下的旗帜,匡扶正统那四个字已经被刀划的稀碎。他笑了起来,举着遗诏的手颤抖着。早春的雨水寒凉,他的嘴唇发着紫。
“诸位今日可看清楚了,是李免,杀了建文帝,是李免,夺走了属于我的皇位!我今日,是匡扶正统!何来谋逆!”
顾绥安声音高了几分,对着身边的锦衣卫发号施令道:“还不杀了这反贼!”
李旭当即反驳道:“谁敢。”
锦衣卫本已经握上了到要动手,但两人直接剑拔弩张的氛围让他们不得不停下动作。
李旭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慌乱的看向顾绥安,想要解释:“老师,我.......”
顾绥安收住了眼底的怒意,脸上的怒容也在此刻缓缓褪去,他与李旭不同,李旭一直以来都敬仰着他的父亲,在他这位学生的世界里,更多的是非黑即白,所以李旭才坚定要寻求答案,李旭想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不是弑父夺位的恶人。
顾绥安强迫着自己冷静了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不是像一个人孩子般去追寻正义,他要稳固江山,要将这被残忍揭开的,当年的真相再次掩埋,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顾绥安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刚刚怒不可遏的人不是他,“陛下,大局已定,接下来的事皆有陛下自己定夺,臣告退。”
李旭还想说什么,顾绥安却是快步离开了。
睿王谋反以失败告终,睿王妃同睿王李丰一同关押了起来,一同造反的闽王深知兵败的后果,在被边军擒住之前,自尽在宜州,肃王也在前往支援的路上被抓。天子下旨,宗人府,刑部,大理寺共同会审,将睿王的罪行全部罗列了出来,只差最后一步。
腥燥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沈未明躺在床上,床边围着的除了府医,还有天子特赐的御医,一同替这位救驾有功的功臣治伤。沈夫人则在屋外等候,与沈夫人一同在外面等着的,还有沈家大小姐,沈未明的亲妹妹。
府邸的下人来回出入屋内,递来干净的水,将已经染红了的丝巾也拿出去一并清洗干净。
沈未明嘴里咬着纱布,看着大夫为他清理伤口,除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仅有喉间偶尔溢出来的痛苦。
吴永安在远处看着,他看见再次涌出来的鲜血,终于忍不住别过了头去。
御医喊来药童,将早已准好的汤药端到沈未明旁边。因为受伤的地方是胸前,起身势必要牵扯到伤口,造成二次伤害,只能让沈未明躺在床上,为了防止呛咳,用枕头将他的头位垫高,由药童来喂药。
御医取来手术刀,“大人,汤药会让您没那么痛。”
说完,他先是用干净的纱布擦拭了一遍,然后隔着火焰,将刀片烧到微微发热,御医手持着刀片,将沈未明胸前的坏死的肉刮去。
有些皮肉被弹药烧糊,将肉和衣服连在了一起,脱衣服的时候,下人不敢硬脱,于是便将衣服划碎再脱下其他的衣物。
府医端来一个托盘,在上面又垫了几层纱布,递到御医手边,御医将刮下来的碎肉沫子蹭在纱布上面,用药水冲洗了一遍,再次刮下碎肉。
药童也不敢闲着,拿着干净的毛巾,替沈未明擦去因为忍耐而流淌的汗水,防止汗水滴在了伤口上,再次感染。
天子下令,务必要沈未明活着领赏,因此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没注意,沈未明大出血,他们的项上人头都不保了。
直到太阳下山,只剩下最后一缕晚霞在天边,御医才起身将手伸入旁边的盆里,洗净手上沾染的血,用毛巾擦干后,他才冲着吴永安说道:“大人,坏死组织已经清理干净了,沈大人并无大碍,三日内不可下床,接下来的一个月,需要精养,不可食用辛辣刺激的食物,也不可剧烈的运动,下官稍后会开一个方子,交给这位大夫和大小姐,按需按时服用即可。”
“若没别的,下官就先告退了。”
吴永安起身道:“我送您。”
送走御医后,吴永安去而复返,静静的看着沈未明,等着对方醒过来。
药效过去后,沈未明也慢慢的睁开眼睛,胸前尖锐的痛意汹涌澎拜,他咬着牙,费力的偏头看向床边坐着的人。
“你还没走啊,”沈未明声音虚弱沙哑。
吴永安冷哼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机会?”
沈未明没有答案,看到对方这样子,吴永安怒气更甚,他想发作,但却无可奈何,“要是李丰的子弹再偏一点,你就没命了,你知道吗?”
沈未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吴永安颓然的起身,“也不知道你是随了谁,为了向上爬,连命都不要了。”
“算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该回去了。”
”吴永安,”沈未明虚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吴永安转身看着沈未明,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赶紧问道:“怎么了?伤口崩开了吗?”
沈未明舔了舔发干到开裂的嘴唇,“不是,能不能把于文岚喊来。”
吴永安:“哦。”
他出去把话传达给于文岚,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