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申时初(下午三点)。
大明寺后山,菜园。
夕阳斜照,将菜畦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慧明小和尚提着木桶,哼着不成调的佛偈,正专心致志地给青菜浇水。他年方十二,面容清秀,眼神纯净,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一场阴谋的焦点。
菜园四周,看似宁静,实则杀机四伏。秦川亲自带着八名精锐好手,早已潜伏在附近的竹林、灌木丛和院墙阴影之后,弓弩上弦,刀剑出鞘,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菜园的每一个角落。更远处,还有数名暗哨监控着通往山下的路径,防止有人接应或报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菜园里只有慧明浇水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
突然,远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挑着柴捆的樵夫,步履蹒跚地朝菜园走来。秦川眼神一凝,打了个手势,所有潜伏者屏息凝神。然而,那樵夫只是路过,看了慧明一眼,便继续向山下走去,并无异常。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菜园东侧的竹林微微晃动,一个穿着灰色僧袍、戴着斗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正是易容后的马三!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斗笠,快步向慧明走去。
“小师傅,浇水呢?” 马三走近,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慧明抬起头,看到是个陌生僧人,有些警惕,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位师兄是?”
“贫僧是挂单的行脚僧,路过宝刹,讨碗水喝。” 马三笑着,从袖中摸出一个水囊,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慧明细嫩的脖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准备趁其不备,用沾了迷药的汗巾捂住口鼻,将其掳走。
就在他伸手递水囊,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怀中汗巾的刹那——
“动手!” 秦川一声低喝!
“咻!咻!咻!”
三支弩箭破空而出,成品字形射向马三上中下三路!与此同时,四道身影如猛虎般从藏身处扑出,刀光闪烁,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马三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埋伏如此之近,如此迅猛!危急关头,他展现出不俗的身手,猛地将水囊砸向最近的一名护卫,身体如同泥鳅般向侧后方滑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支弩箭,但第三支箭还是擦着他的大腿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有埋伏!风紧扯呼!” 马三怪叫一声,也顾不得绑架慧明了,袖中甩出数枚黑乎乎的弹丸,砸向地面!
“砰!砰!”
弹丸爆开,散发出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菜园!
“是烟幕弹!保护小师傅!别让他跑了!” 秦川大喝,率先冲入烟雾中。护卫们训练有素,两人护住吓呆的慧明,其余人则屏住呼吸,刀剑舞动,防止马三趁乱偷袭或逃脱。
烟雾中,传来几声急促的金铁交鸣和闷哼声。片刻,烟雾稍散,只见马三已被秦川和两名护卫死死按在地上,双臂被反剪,嘴角溢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易容的伪装也在打斗中脱落大半,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
“搜身!” 秦川下令。
护卫迅速搜查,从马三怀中搜出了迷药汗巾、淬毒匕首、飞镖等物,还有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以及半块刻着奇异符号的木牌。
“钥匙?” 秦川拿起钥匙,眼中精光一闪,这很可能就是开启金佛腹暗格的钥匙!
“说!谁派你来的?‘影子’是谁?‘佛手’在哪儿?” 秦川踩住马三的伤口,厉声喝问。
马三疼得龇牙咧嘴,却狞笑道:“呸!要杀便杀!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带下去!严加审问!” 秦川知道这种亡命徒一时半会儿撬不开嘴,不再浪费时间,命人将其押走。他走到惊魂未定的慧明面前,温声道:“小师傅受惊了,歹人已擒获,快回禅房休息吧,此事切勿声张。”
慧明小脸煞白,连连点头,在护卫护送下匆匆离去。
秦川拿起那把钥匙和木牌,仔细端详。钥匙样式古朴,非寻常人家所用。木牌上的符号,与之前在琉璃住处发现的桑皮纸符号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复杂。
“留两人清理现场,其余人跟我来!监控香烛店的人可有消息?” 秦川一边快步下山,一边问道。
“回百户,香烛店那边有动静!半刻钟前,那个‘老鬼’挑夫打扮,急匆匆回了店,与胡老头低声交谈后,胡老头立刻关了店门!‘老鬼’从后门溜出,往城南方向去了!我们的人已跟上!”
“城南?” 秦川眼神一凛,“他想跑?还是去报信?通知城南的兄弟,设卡拦截!务必生擒!”
“是!”
与此同时,盐司衙门。
邓衍正在听取秦川派回的快马禀报。
“报!大人,秦百户已在后山菜园生擒假僧人马三,缴获疑似佛腹钥匙一把、符牌一块。慧明小师傅安然无恙。香烛店‘老鬼’已逃往城南,正在追捕中!”
“好!” 邓衍精神一振,“传令秦川,立刻突袭香烛店,控制店主胡老头!搜查店铺,寻找密道、暗格,所有文书物品,一律封存查验!”
“是!”
命令传出,邓衍心中稍定。大明寺这边总算开了个好头,拿到了钥匙,擒住了重要活口。接下来,就是撬开马三和胡老头的嘴,找到名单,并顺着“老鬼”这条线,揪出更大的鱼。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另一名护卫匆匆闯入,脸色惊惶:“大人!不好了!高怀恩……高怀恩死了!”
“什么?!” 邓衍霍然起身,“怎么死的?”
“就在半刻钟前,送饭的护卫发现他倒在囚室地上,七窍流血,气息全无!程老查验过,是……是中了剧毒!”
高怀恩被灭口了!邓衍心中剧震!高怀恩被严密看管,饮食都由专人查验,如何中的毒?难道……衙门内还有内鬼?而且是能接触到囚犯饮食的内鬼!
“看守囚室的护卫呢?送饭的人呢?全部控制起来!严加审问!” 邓衍厉声道,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敌人的渗透,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是!”
护卫刚退下,又一人狂奔而来,是负责搜查琉璃旧居的领头护卫,手中捧着一块被熏得微黑的木板,声音带着惊恐:“大人!有……有发现!”
邓衍定睛看去,只见那块从琉璃床板下拆下的木板上,用火烤后,赫然显现出一个清晰的、淡紫色的手掌印!掌印纤小,似是女子或孩童之手,但五指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诡异的妖艳感!
“佛手印!” 邓衍倒吸一口凉气!高怀恩所言非虚!琉璃果然就是“佛手”!她不仅在现场留下了标记,更可怕的是,她可能……还潜伏在附近!高怀恩的死,极有可能就是她的杰作!
“查!今天有谁接触过高怀恩的饮食?有谁靠近过囚室?所有相关人员,一个不漏!” 邓衍的声音冰冷刺骨。必须立刻揪出这个内鬼,否则后患无穷!
整个盐司衙门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内鬼的阴影,如同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南,码头区。
“老鬼”如同丧家之犬,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狂奔。他没想到马三会失手被抓,更没想到盐司衙门的反应如此之快!他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然后远走高飞!
他拐进一条堆满货箱的死胡同,熟练地搬开几个箱子,露出一个隐蔽的狗洞,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潮湿的地下暗道,通向运河边的一处废弃货仓。这是“影子”预留的紧急逃生通道。
然而,他刚爬出暗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等你很久了。”
“老鬼”浑身一僵,缓缓转身,只见货仓阴影里,站着数名手持强弩的盐丁,为首一人,正是秦川!他竟提前埋伏在了这里!
“你……你怎么会……” “老鬼”面如死灰。
秦川冷笑:“从你离开香烛店,就有人盯着你。这扬州城的大街小巷,早就在我们掌控之中。拿下!”
护卫一拥而上,将“老鬼”捆成了粽子。
“搜!”
搜查之下,从“老鬼”贴身处搜出了一封密信和一小包药粉。密信是密码所写,暂时无法破译。药粉经随后赶到的程老查验,竟是“缠绵”之毒的部分缓解剂成分!
“带回衙门!严加审问!” 秦川下令。连缓解药粉都有,此人地位绝不一般!
一个时辰后,盐司衙门地牢。
马三和“老鬼”被分别关押,严刑拷打。胡老头也在香烛店被擒,店铺被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不少密信、密码本和违禁武器,但胡老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经过连夜突击审讯,在马三和“老鬼”半死不活、精神崩溃之际,终于撬开了一些口供。
马三招认,他是“影子”麾下的行动人员,负责具体执行绑架、窃取等任务。此次行动目标是拿到金佛腹中名单,并灭口田弘。上级是“老鬼”,但“影子”的真面目,他从未见过,指令都是通过死信箱或“老鬼”单线传递。
“老鬼”则招认,他是“影子”在扬州的主要联络人之一,负责传递消息、调配资源。此次行动是奉“影子”之命,目的是阻止邓衍得到名单,并制造混乱。他承认高怀恩是他根据“影子”指令,买通看守饮食的杂役(已抓获)下毒灭口。至于“影子”的身份,他只知道是个极其谨慎、神通广大之人,可能隐藏在官场或商界高层,每次联系都使用不同的方式和密语。而“佛手”,是“影子”手下最神秘的杀手,擅长用毒和伪装,行踪诡秘,连“老鬼”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至于那份最重要的名单藏匿之处,马三交代,金佛腹中确实有暗格,但里面存放的并非名单本身,而是一把钥匙和半张地图。钥匙是开启扬州城外“栖霞山”某处隐秘山洞的钥匙,地图则标示了山洞的具体位置。真正的名单和“秘账”,就藏在那山洞之中!这是田弘留下的后手,以防不测。
消息传到邓衍耳中,他既感到振奋,又觉得棘手。名单终于有了确切下落,但地点在城外栖霞山,那里山高林密,洞穴众多,寻找不易。而且,“影子”和“佛手”依然隐藏在暗处,威胁未除。
“立刻派人,持钥匙和地图,前往栖霞山搜寻山洞!务必找到名单!” 邓衍下令,“加派人手,全城继续搜捕‘佛手’琉璃!她一定还在扬州城内!”
“是!”
夜色再次降临。大明寺之网已收,擒获数名重要人犯,找到名单线索。但高怀恩之死和“佛手”的阴影,让这场胜利蒙上了一层血色。真正的较量,从明处转入了更深的暗处。找到名单,揪出“影子”和“佛手”,才是最终的胜利。
而此刻,谁也不知道,那个代号“佛手”的琉璃,究竟化身为何种模样,藏身于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正用她那双淬毒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一切,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