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北, “福缘香烛店”。
店面不大,门脸陈旧,招牌上的漆字已有些斑驳。平日里生意清淡,只有附近几户老主顾偶尔来买些香烛纸钱。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胡,为人沉默寡言,整日坐在柜台后打盹,对谁都爱答不理。
然而,自昨日起,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周围,却多了些“闲人”。有蹲在对面巷口晒太阳的乞丐,有在隔壁茶摊慢悠悠品茶的货郎,还有推着独轮车叫卖杂货的小贩。他们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香烛店的门口。
店内,胡老头依旧在打盹,仿佛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搭在算盘上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几下,节奏奇特。
后堂,一间堆满香烛原料和成品的小库房内,空气混浊。白日里出现过的那名“游方僧人”,已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脸上做了些伪装,少了些出家人的慈眉善目,多了几分市井的油滑与精悍。他正与一个作挑夫打扮的汉子低声交谈,正是昨夜与“更夫”接头后消失的“挑夫”。
“怎么样?寺里情况如何?” 挑夫低声问,声音沙哑。
“戒备森严。” 假僧人,真名马三,沉声道,“了尘那老秃驴似乎察觉了什么,今日闭门谢客,还加强了巡查。大雄宝殿那边,多了几个眼生的知客僧,脚步沉稳,像是练家子。硬闯肯定不行。”
“邓衍那边呢?田弘是死是活?” 挑夫,代号“老鬼”,追问。
“暖阁那边昨夜闹出不小动静,像是抓了人,但很快平息。今早盐司衙门依旧如常采买,但暗哨明显多了。田弘是死是活,消息封锁得很严。不过,‘暗眸’的人失手了,尸体都没见抬出来,怕是凶多吉少。” 马三语气凝重。
老鬼脸色难看:“‘暗眸’的人都栽了?邓衍这厮,果然难缠!上面吩咐,东西必须拿到手,田弘也必须死!不能让他落到邓衍手里!”
“我知道。” 马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尘那老和尚,看似与世无争,但未必没有弱点。他有个嫡传的小徒弟,叫慧明,今年才十二岁,聪明伶俐,了尘视若珍宝。每日申时,慧明都会独自去后山菜园浇水……”
老鬼眼睛一亮:“你是说……”
“抓了小和尚,逼老和尚就范!” 马三压低声音,“只要拿到钥匙,开了佛腹,取了东西,再一把火烧了大雄宝殿,毁尸灭迹!到时候死无对证,邓衍能奈我们何?”
“好计!” 老鬼阴**一笑,“何时动手?”
“明日申时!” 马三决断道,“你负责接应,我去抓人。得手后,在老地方汇合。记住,动作要快,绝不能惊动寺内武僧和邓衍的暗桩!”
“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随后,老鬼先行离开,混入街巷人群,消失不见。马三则重新换上那身僧袍,稍作易容,准备等天黑再伺机离开。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盐司衙门撒下的天罗地网,牢牢盯住。
盐司衙门,书房。
秦川正向邓衍禀报监控所得。
“……那香烛店确有古怪。店主胡老头看似寻常,但指节粗大,太阳穴微凸,似是练家子。后堂常有不明人员出入,虽伪装巧妙,但逃不过我们兄弟的眼睛。尤其是今日午后,那‘游方僧人’与‘挑夫’先后进入,密谈近一个时辰。‘挑夫’已离开,我们的人正暗中跟踪。‘僧人’仍留在店内。”
“可探听到他们谈话内容?” 邓衍问。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唇语高手隐约辨出‘钥匙’、‘小和尚’、‘申时’、‘佛腹’等词。” 秦川答道。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为金佛而来!还想绑架小和尚,威胁了尘?真是狗急跳墙,无所不用其极!”
“公子,是否立刻动手,端了那香烛店,拿下那假僧人?” 秦川请示。
“不。” 邓衍摆手,“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打草惊蛇。他们要动手,就在明日申时。我们正好将计就计,来个瓮中捉鳖!不仅要抓住他们,还要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大明寺后山:“明日申时,你亲自带人,提前埋伏在菜园周围。等那假僧人动手绑架慧明小和尚时,当场擒获,要活口!同时,派人盯死香烛店和那个‘老鬼’,看他们如何接应,与何人联络。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惊扰寺僧和香客,更不能让慧明小和尚受到惊吓。”
“是!属下明白!” 秦川领命,眼中闪过兴奋之色。终于要收网了!
“另外,” 邓衍沉吟道,“了尘大师那边……需得通个气。此事关乎寺僧安危,也关乎佛门清净,不能瞒他。我亲自修书一封,你派人秘密送至了尘大师手中,陈明利害,请他配合。切记,要绝对保密,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可靠之人送信。”
秦川退下后,邓衍铺开宣纸,略一思忖,提笔写道:
“了尘大师法鉴:惊闻有宵小之辈,欲对贵寺慧明小师不利,意图挟持以迫大师,谋取金佛腹中之物。此事关乎人命,亦涉朝堂机密,歹人凶顽,不可不防。本官已布下天罗地网,定保小师无恙,护宝刹清净。然需大师稍作配合,明日申时……(具体安排)……事急从权,唐突之处,望大师海涵。事后,本官自当亲赴宝刹,说明原委,谢罪赔礼。邓衍顿首。”
写罢,用火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心腹,叮嘱再三,命其务必亲手交到了尘大师手中。
处理完大明寺之事,邓衍又想起田弘。他来到囚室,程老正在为田弘施针。
“程老,他情况如何?”
程老摇头:“情况不妙。今日虽用猛药强行激发元气,造成好转假象,但实则透支其本已枯竭的生机。毒性反扑更烈,恐怕……撑不过明日黄昏。”
明日黄昏?邓衍眉头紧锁。时间越发紧迫了。必须在田弘咽气前,拿到名单!大明寺那边明日申时动手,希望一切顺利。
“能否再用针药,强行延命半日?” 邓衍问。
程老面露难色:“公子,非是老夫不肯尽力。田公公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再施虎狼之药,恐立时毙命。只能……听天由命了。”
邓衍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程老叹息一声,退了出去。
囚室内只剩下邓衍和昏迷的田弘。烛火摇曳,映照着田弘青黑的面容,如同鬼魅。
邓衍走到床前,看着这个曾经权倾一时、如今却奄奄一息的老太监,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种紧迫感。田弘一死,很多秘密可能将永远埋葬。必须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匆匆而入,低声道:“大人,高怀恩吵着要见您,说……说有关于‘影子’的重要线索禀报!”
高怀恩?邓衍目光一凝。这个时候,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带他过来。”
很快,高怀恩被带了进来。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眼神惶恐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邓大人!咱家想起来了!想起一件关于‘影子’的极重要的事!” 高怀恩扑到邓衍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说。”
“咱家以前听田弘醉后提过一嘴,说‘影子’手下,最得力的不是那些杀手,而是一个叫‘佛手’的人!此人从不亲自出手杀人,但最擅伪装潜伏,下毒暗算,尤其精于配制各种奇毒和解药!田弘所中之毒,还有之前尊夫人饮食中被下的药,恐怕……都出自此人之手!”
“佛手?” 邓衍眼神锐利如刀,“此人何等模样?现在何处?”
“这……田弘没说。” 高怀恩摇头,“他只说,‘佛手’非男非女,时老时少,千变万化,无人知其真面目。可能……可能就是您身边的某个人!甚至……可能就是那个失踪的琉璃!”
琉璃?邓衍心中剧震!琉璃精于药理,擅长伪装,又突然失踪……难道她真的就是“佛手”?
“还有呢?” 邓衍强压心中惊涛,冷声问。
“还有……田弘说,‘佛手’有个习惯,每次完成任务,都会在现场留下一个标记……一个……用特殊药水画的,看不见,但遇火即显的……手掌印!” 高怀恩的声音带着恐惧。
无形掌印?遇火即显?邓衍猛地想起,今日搜查琉璃房间时,在那张桑皮纸符号旁边,似乎有一些不起眼的、类似水渍的痕迹!当时并未在意!
“秦川!” 邓衍厉喝。
“属下在!”
“立刻带人,再搜琉璃住处!重点检查墙壁、地板、家具,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用火烤!看看有无隐藏的手掌印!”
“是!”
秦川领命狂奔而去。邓衍心中寒意大盛。如果琉璃真是“佛手”,那她的潜伏,她的“救主”,她的失踪……一切就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这是一个极其危险、极其可怕的对手!她可能还在扬州城内,甚至……可能就潜伏在盐司衙门附近!
“高怀恩,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 邓衍看向高怀恩,目光深邃,“若证实为真,本官可酌情减免你的罪责。”
“谢大人!谢大人!” 高怀恩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邓衍挥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他独自站在房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危机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大明寺的阴谋,“佛手”的威胁,田弘的垂死……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明日,将是关键的一天。大明寺收网,能否找到名单?能否抓住“影子”的尾巴?而那个神出鬼没的“佛手”,又会在何时何地,露出致命的毒牙?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