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盐司衙门东跨院。
夜色深沉,月隐星稀。东跨院暖阁内外灯火通明,巡逻的护卫脚步声整齐划一,刀鞘与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暖阁内,田弘躺在床榻上,面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忽明忽暗,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程老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两名药童垂手侍立。
一切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
暖阁西侧围墙外,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冠高大,枝叶伸展,几乎能触到暖阁二楼的窗棂。此刻,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附在靠近墙根的一根粗壮枝桠上,屏息凝神,透过枝叶缝隙,紧紧盯着暖阁内的动静。此人轻功极高,气息收敛得极好,连院内巡逻的护卫都未曾察觉。
暖阁内,程老似乎有些疲惫,对药童吩咐道:“我去偏厢煎下一剂药,你二人好生看护,若有异常,立刻鸣锣示警。”
“是,程老。”
程老提着药箱,缓步走出暖阁,朝不远处的偏厢走去。
树上黑影目光一闪,机会来了!程老离开,只剩两个药童,是探查田弘真实状况的最佳时机!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准备趁巡逻队交错而过的间隙,潜入暖阁。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即将跃下枝头的刹那——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树上黑影浑身汗毛倒竖,危机感瞬间爆发!他猛地一侧头,一枚乌黑发亮、泛着蓝芒的细针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针尾兀自颤抖不休!
淬毒暗器!有埋伏!
黑影心中大骇,想也不想,双脚在树枝上猛地一蹬,身形如大鸟般向后倒翻,企图遁入更深的黑暗。
“哪里走!”
一声低喝,围墙阴影下,秦川如同鬼魅般现身,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黑影后心!与此同时,四周屋顶、墙角瞬间冒出十余名手持劲弩的护卫,弩箭上弦的“咯吱”声令人牙酸,冰冷箭镞齐齐对准了空中无处借力的黑影!
黑影身在半空,无处闪避,眼看就要被乱箭穿心或被秦川腰刀劈中!危急关头,他猛地吸一口气,身体竟在空中诡异一扭,如同无骨蛇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秦川的刀锋,同时袖中甩出数点寒星,射向最近的几名弩手!
“叮叮当当!”
弩手们训练有素,举弩格挡,暗器被打飞。但这片刻的阻滞,已让黑影获得了喘息之机!他足尖在围墙顶端一点,身形再次拔高,就要翻墙而出!
“留下吧!”
秦川岂容他逃脱?如影随形,刀光再起,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其余护卫也纷纷围拢过来,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黑影眼见突围无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不闪不避,合身扑向秦川,手中多了一对短小精悍的分水刺,直刺秦川咽喉和心口!招式刁钻狠辣,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来得好!” 秦川大喝一声,腰刀舞动,化作一团光幕,将分水刺尽数挡下。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手十余招。黑影武功诡异,身法滑溜,但秦川刀沉力猛,经验老到,稳稳占据上风。
数招过后,秦川卖个破绽,诱敌深入,随即刀背猛地拍在黑影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黑影惨叫一声,分水刺脱手而飞。秦川顺势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
“噗!” 黑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围墙上,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几名护卫一拥而上,用牛筋绳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卸掉他的下巴,防止其咬毒自尽。
秦川走上前,扯下黑影蒙面黑巾,露出一张苍白、陌生、带着刀疤的中年面孔。
“说!谁派你来的?” 秦川厉声喝问。
那刺客只是怨毒地盯着秦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
“不好!他服毒了!” 秦川脸色一变,急忙捏开他的嘴,但已来不及。刺客头一歪,气绝身亡。显然是口中早藏了剧毒蜡丸,任务失败即刻自尽。
“搜身!” 秦川下令。
护卫仔细搜查刺客全身,除了一些零碎暗器、银两外,并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只在刺客贴身内衣的夹缝中,发现一个用极细丝线绣出的、几乎与布料同色的诡异图案——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无瞳之眼……” 秦川看着这个图案,眉头紧锁。这是江湖上一个极其隐秘的杀手组织“暗眸”的标志!此组织行事诡秘,认钱不认人,只要出得起价钱,王公贵族也敢刺杀。没想到郑知白(或“影子”)竟然动用了“暗眸”的人!
“清理现场,尸体秘密处理掉。” 秦川沉着脸下令。虽然活口没了,但“暗眸”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不惜重金雇佣顶级杀手灭口!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监视外围的暗哨匆匆来报:“秦头儿,有情况!一炷香前,有个更夫打扮的人,在衙门后街转角与一个卖夜宵的挑夫擦身而过,似乎传递了什么东西。那挑夫随后拐进了一条死胡同,我们的人跟进去时,人已不见,只留下担子。担子底层有夹层,里面……有半块吃剩的炊饼,和一小包药粉!”
秦川精神一振:“药粉呢?”
暗哨递上一个油纸包。秦川打开,里面是少许淡黄色的粉末,气味辛香。
“快请程老!”
程老很快被请来,查验药粉后,脸色凝重:“大人,此药粉……似乎是‘缠绵’之毒某种缓解药剂的残渣!其中几味辅药,与老夫之前推测的解毒方子有六七分相似,但配伍更为精妙,应是出自高人之手!看来,对方确实派人来确认田弘状况,甚至……可能想趁机下药,加速或延缓毒性发作!”
邓衍此时也已闻讯赶到,听完秦川和程老的禀报,面色冷峻。
“暗眸杀手……缓解药粉……” 他冷哼一声,“郑知白果然坐不住了。派杀手强攻是虚,传递消息、确认情况、甚至暗中下药才是实!那个挑夫,才是关键!”
“公子,那挑夫身手不凡,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走,绝非寻常贩夫走卒。他接头的更夫,也已失踪。” 秦川道。
“继续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挑夫和更夫找出来!他们必然还在城内!” 邓衍下令,随即又问,“大明寺那边有何动静?”
“回公子,大明寺今日闭门谢客,了尘大师整日未出禅房。但午后有一游方僧人欲挂单,被知客僧以无度牒为由拒之门外。那僧人在寺外徘徊良久,似乎对寺内地形颇为留意,尤其是大雄宝殿方向。我们的人暗中跟踪,发现他最终进了城北一家香烛店后再未出来。已派人监控那家香烛店。”
“香烛店……” 邓衍眼中精光一闪。大明寺、金佛、游方僧人、香烛店……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性越来越明显。对方也在打金佛腹中名单的主意!或许,他们想抢先一步拿到名单,或者……毁掉它!
“加派人手,盯死那家香烛店和游方僧人!同时,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接触了尘大师,试探其口风,但切勿用强。金佛之事,需从长计议。” 邓衍沉吟道。了尘大师德高望重,若用强,必引起轩然大波,于大局不利。
“是!”
一系列指令发出,盐司衙门这台庞大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虽然活口死了,但“引蛇出洞”之计,已然奏效。郑知白(或“影子”)的触角已被逼出,虽然斩断了一根(杀手),但更隐秘的“挑夫”和“游方僧人”线索浮出水面,大明寺的动向也纳入监控。
敌在暗处的优势,正在一点点被削弱。
邓衍走回书房,摊开扬州城防图,目光锐利。杀手来自“暗眸”,缓解药粉显示对方有解毒渠道,挑夫和游方僧人行动诡秘……这一切都表明,郑知白在扬州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绝非只有明面上的贾道全、高怀恩之流。那个神秘的“影子”,恐怕就隐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市井角落、三教九流之中。
“秦川,” 邓衍沉声道,“让我们在江湖上的朋友,查查‘暗眸’近期在江南的动向,雇主是谁。另外,重点排查城内的所有香烛店、杂货铺、车马行、客栈,尤其是与西南有往来,或近期有生面孔出现的。那个挑夫和游方僧人,必须揪出来!”
“属下明白!”
夜色渐深,扬州城表面恢复平静,但暗地里的搜捕与反搜捕,试探与反击,却更加激烈。一张针对“影子”及其党羽的大网,正悄然收紧。
而此刻,谁也不会想到,那个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怯懦的小丫鬟琉璃的失踪,与她可能带走的某个秘密,将成为撬动整个局面的又一根关键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