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大明寺。
千年古刹，香火鼎盛。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山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大雄宝殿内，鎏金铜佛宝相庄严，俯视众生，接受着信徒的顶礼膜拜。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庄严肃穆的佛像之内，竟可能隐藏着足以掀起朝堂腥风血雨的惊天秘密。
秦川亲自带着几名精干手下，扮作寻常香客，混在人群中。他们看似随意走动，目光却如鹰隼般，不着痕迹地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尊高达丈六、金光璀璨的释迦牟尼坐像。佛像腹部中空，是存放寺内高僧舍利或珍贵经卷之地，寻常由住持掌管钥匙，等闲不得开启。如何在不惊动寺僧、不引起外人注意的情况下，查验佛腹？这是个难题。
“头儿，打听过了。” 一个扮作小厮的手下凑近秦川，低声道，“这金佛腹部的暗格钥匙，由住持方丈了尘大师亲自保管。了尘大师德高望重，与官府素无往来，且每日午后都会在禅房静修一个时辰，钥匙随身携带，极难下手。”
秦川眉头微皱。强取豪夺必然打草惊蛇，若名单不在其中，或消息有误，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智取。
“盯住了尘大师的动向，特别是他午后静修时，禅房外的守卫情况。另外，查查寺内还有谁知道钥匙存放之处，或者有无备用钥匙。” 秦川低声吩咐，“还有，留意近日有无形迹可疑之人接近大雄宝殿，尤其是对金佛格外关注者。”
“是。”
与此同时，盐司衙门内，气氛同样紧张。
程老守在田弘病榻前，银针、药石齐下，勉强吊住他一丝游气。田弘面色已呈青黑，气若游丝，口中不时溢出黑血，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程老，还能撑多久？” 邓衍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最多……一日。” 程老摇头叹息，“毒性已侵入心脉，若非田公公内力深厚，意志顽强，早已……如今全凭参汤和金针渡穴强撑，一旦这口气散了，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一日！邓衍心沉谷底。一日之内，若拿不到解药，或确认名单下落，田弘一死，不仅扳倒郑知白的铁证少了一份，那神秘的“秘账”也可能随之石沉大海，更可怕的是，可能触发“影子”的灭口行动或其他未知变故。
“报——” 一名护卫匆匆而入，“大人，秦百户派人传信，大明寺监控暂无异常。另外，全城搜查西南药商、行脚医者，暂无发现与郑知白或苗寨直接相关者。但……在城西‘济仁堂’后巷，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无名尸？” 邓衍眼神一凛。
“是。死者约四十岁，作行商打扮，面生，身上无任何可证明身份之物。致命伤是喉间一刀，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前后。在其袖中暗袋，发现少许未曾见过的药粉，已送程老处查验。”
程老闻言，起身接过护卫递上的一个小纸包，小心捻起少许药粉，在鼻尖嗅了嗅，又用银针试探，脸色顿变：“大人！此药粉气味辛辣刺鼻，带有西南深山一种名为‘鬼枯藤’的独特腥气！鬼枯藤乃是炼制数种霸道奇毒的主药之一，亦是一些苗疆巫医秘制解毒方的辅药！此人……极可能来自西南，与用毒解毒之事有关！”
西南来的！与毒药有关！死在“济仁堂”后巷！时间就在昨夜！
邓衍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郑知白派来送解药的使者？被灭口了？还是“影子”清除线索？或者是其他势力介入？
“尸体现在何处？可有人认出？” 邓衍急问。
“尸体已移至义庄。属下已询问过‘济仁堂’掌柜及周边住户，皆称未曾见过此人。但有个更夫说，昨夜三更天，隐约看到两个黑影在‘济仁堂’后巷拉扯，随后一人倒地，另一人迅速离去，因天黑未看清面貌。”
灭口！几乎是肯定的！凶手是为了阻止此人与外界接触？还是夺取他身上的东西（比如解药）？
“查！彻底搜查尸体全身，看有无隐藏标记、纹身、或者被撕毁的信件残片！扩大搜索范围，询问所有客栈、车马行，近日有无西南口音、形迹可疑的投宿者！重点查与‘济仁堂’有往来药商！” 邓衍下令。这具尸体，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是！”
护卫领命而去。邓衍在房中踱步，心念电转。田弘时间不多，解药线索渺茫，名单藏于佛腹难以查验，“影子”和潜在的内鬼威胁未除……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
他目光落在昏迷的田弘身上。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能暂时稳住田弘的性命，甚至……引出暗处的敌人。
“程老，” 邓衍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若对外放出消息，说我们已从某处求得缓解‘缠绵’之毒的奇药，虽不能根治，但可保田弘三日性命无虞。你说，某些人……会坐得住吗？”
程老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邓衍的意图：“公子是想……引蛇出洞？若真有解药，或知解药下落者，闻听此讯，或许会有所行动？要么确认消息真假，要么……再次下手，确保田弘必死？”
“不错。” 邓衍点头，“尤其是那个可能掌控‘影子’的郑知白，他绝不会允许田弘活着落到我手里。若他得知田弘可能被救活，定会派人探查，甚至不惜代价再次灭口。而这，就是我们抓住他尾巴的机会！”
“此计虽险，但或可一试。” 程老沉吟道，“只是，这‘缓解奇药’从何而来？需做得逼真，否则难以取信。”
邓衍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张药方，递给程老：“程老，你看此方如何？用百年老山参吊命，辅以犀角、牛黄清解热毒，再加几味西南常见的解毒草药，如七叶一枝花、金线重楼，分量加重，虽不能解‘缠绵’之毒，但强行压制毒性、激发元气，造成病情好转的假象，支撑一两日，应当可以吧？”
程老接过药方，仔细看后，颔首道：“公子精通药理！此方君臣佐使，搭配精妙，药性猛烈，正合‘奇药’之象。若对外宣称乃得自西南隐士秘传，辅以针灸放血，制造些‘毒血排出’的迹象，短时间内瞒过外人，确有可能。”
“好！那就这么办！”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准备药材，要大张旗鼓地去‘济仁堂’等大药铺采购，尤其点明要上等的西南药材！同时，将田弘移至更‘安全’、但也更易‘窥探’的院落，加派明哨，但暗哨可适当‘松懈’。再派人暗中散播消息，就说……本官偶得高人指点，已寻得缓解奇毒之法，不日便可撬开田弘之口！”
“是！老朽这就去办！” 程老领命，匆匆下去准备。
邓衍又唤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去义庄，仔细查验那具西南客尸体，特别是口腔、指甲缝、发根等隐秘处，看有无藏匿微小物品。另外，查他胃中残留物，或许有线索。还有，让咱们的人，盯死‘济仁堂’的宋掌柜和他手下所有伙计，看看有无异常举动。”
“属下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出，盐司衙门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购药、熬药、移监、散播消息……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邓衍坐镇中枢，冷静地观察着各方的反应，如同一只潜伏的猎豹，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扬州城的某些特定圈子里传开。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
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正听着手下低声禀报。
“……盐司衙门大量采购西南药材，尤其是七叶一枝花和金线重楼，说是邓衍得了秘方，要救田弘。田弘已被移至东跨院暖阁，守卫看似森严，但西侧墙外有棵老树，可窥院内动静。”
黑衣人沉默片刻，声音沙哑低沉：“缓解奇毒？哼，邓衍倒是会故弄玄虚。‘缠绵’之毒，岂是寻常药石可解？除非……他真找到了卡沙巫医的人？昨夜那个废物失手被杀，莫非解药落到了邓衍手中？”
他沉吟半晌，下令：“派人去探！一是确认田弘是否真的‘好转’，二是查清药材来源，尤其是那几味西南草药，是谁提供的？三是……让‘佛手’准备，若情况有变，找机会……让田弘永远闭嘴！”
“是！” 手下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黑衣人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盐司衙门的方向，斗笠下的目光阴冷如毒蛇：“邓衍……你想钓鱼？就怕你钓上来的，是条吃人的恶蛟！”
大明寺，禅房。
了尘大师正在静修，一名小沙弥匆匆而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了尘大师白眉微动，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红尘俗事，何必扰我佛门清净。告知知客僧，今日闭门谢客，所有挂单居士、游方僧道，一律仔细盘查，无度牒路引者，不得入寺。”
“是，方丈。”
小沙弥退下。了尘大师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轻轻叹息一声。金佛腹中的秘密，他隐约知晓一些，那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如今，这麻烦似乎要找上门了。
盐司衙门，东跨院暖阁。
田弘被灌下了程老精心熬制的“奇药”，又经过一番针灸放血，脸上竟真的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些。程老对外宣称，毒性已暂时压制，田公公已恢复些许神智。
暖阁周围，明哨增加了数倍，灯火通明。但正如计划的那样，西侧围墙外的几处暗哨，似乎因为连日劳累，警惕性有所“下降”。
夜，渐渐深了。
一场围绕着解药、名单、生死的暗战，在扬州城的各个角落，悄然升级。邓衍布下的网，已经张开。而黑暗中的毒蛇，也开始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