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司衙门,地牢深处。
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淡淡的草药气息。一间特意加固、灯火通明的囚室内,田弘被铁链锁在石床上,脸色灰败,气息奄奄。程老刚为他施针完毕,又灌下一碗吊命的参汤。
“田公公,你体内之毒,已深入肺腑,兼之外伤未愈,气血两亏。老夫只能尽力压制,延缓毒性发作。若无对症解药,恐……回天乏术。” 程老收起银针,面色凝重。他诊断出田弘所中之毒,确实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混合奇毒,名为“缠绵”,由数种西南瘴疠之地的毒草混合炼制而成,毒性发作缓慢,却缠绵难去,会不断侵蚀五脏六腑,令人日渐衰弱,痛苦不堪。
田弘艰难地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嘶哑道:“咱家……早就知道。郑知白那老狗……就没想让咱家活。解药?呵呵……他若有解药,也不会用这毒来控制咱家了……”
程老叹了口气,收拾药箱退出囚室。门外,邓衍负手而立,静静听着。
“公子,田弘毒性已深,全靠一股怨气撑着。若再拿不到解药,或问不出名单下落,只怕……” 程老低声道。
邓衍微微颔首,眼中寒光闪烁。他知道时间紧迫。田弘是扳倒郑知白的关键人证,他手中的名单更是牵扯无数人的命脉,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秦川,” 邓衍唤道,“高怀恩那边,有何动静?”
秦川上前一步,低声道:“高怀恩被单独关押,坐立不安,几次要求见公子,说是有重要情报禀报,似乎……想用他知道的秘密,换取更安全的保障。”
“哦?” 邓衍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晾了他一夜,看来是熬不住了。带他来见我。”
“是。”
片刻后,高怀恩被两名护卫“请”到了隔壁一间较为干净、但同样守卫森严的厢房。他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见到端坐的邓衍,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邓大人!邓大人救命啊!咱家知错了!咱家愿将功折罪,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只求大人保咱家一条贱命!”
邓衍冷冷地看着他,并未让他起身:“高公公,现在知道怕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吧,你有什么‘重要情报’?”
高怀恩抹了把眼泪,急声道:“大人,是关于田弘所中之毒!还有……还有那份名单!”
“说下去。”
“田弘中的毒,叫‘缠绵’,是郑知白通过西南一个神秘苗寨弄到的,据说解药也只有那苗寨的巫医能配。郑知白用此毒控制了不少人,既防他们背叛,也便于灭口。田弘手中的名单,其实……其实不止一份!”
邓衍眼神一凝:“不止一份?”
“是!” 高怀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田弘狡诈,他将名单分成了三份!一份是明账,记录着与黑蛟帮有直接往来、参与走私分赃的官员、商贾名单。一份是暗账,记录着那些暗中提供庇护、传递消息、但未直接经手的‘保护伞’,其中……就包括郑知白,以及几位京中大佬!还有一份,是……是‘秘账’!”
“秘账?” 邓衍追问。
“对!秘账!” 高怀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恐惧,“那秘账上记录的,是……是各地官员、乃至宫中内侍、部分宗室勋贵,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把柄!比如……某位尚书大人年轻时的风流债和私生子;某位将军吃空饷、杀良冒功的证据;甚至……还有宫里某位得宠妃嫔入宫前的隐秘!这些把柄,才是田弘真正的护身符!郑知白之所以不敢立刻杀他,就是想得到这份秘账!”
邓衍心中震动。他猜到田弘手中必有重磅证据,却没想到竟如此骇人听闻!这已不仅仅是走私案,而是足以掀翻半朝文武、震动宫闱的惊天秘辛!难怪郑知白如此忌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控制田弘!
“这三份名单,现在何处?” 邓衍沉声问。
高怀恩苦着脸道:“明账和暗账,田弘可能随身携带,或者藏在了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但那秘账……他说为了安全,早已交给了一个绝对可靠的人保管,并约定,若他身死,或三个月内没有消息,那人便会将秘账公之于众!”
“那人是谁?” 邓衍目光如炬。
“这……这咱家就不知道了。” 高怀恩摇头,“田弘口风极紧,从未透露。他只说,那人不在扬州,也非官场中人,且与他有恩,绝不会背叛他。”
不在扬州?非官场中人?有恩?邓衍脑中飞快思索。田弘是御马监太监,长期在宫中,离京后主要在江南活动,与他有恩,又不在官场,且能受托保管如此机密之物的人……会是谁?江湖人士?方外之人?还是……某个他曾经庇护过的、隐姓埋名的特殊人物?
线索太少,如同大海捞针。
“还有一事,” 高怀恩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关于……关于尊夫人日前那场‘意外’。”
邓衍眼神骤然锐利:“你知道什么?”
高怀恩被邓衍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咱家……咱家也是偶然听田弘提起。他说……郑知白在扬州,除了贾道全,应该还安排了另一条线,一个更隐蔽、更致命的棋子,专门针对大人您的……家眷。目的……似乎不仅仅是制造意外,而是……要让邓家绝后!”
邓衍浑身一震,杀意瞬间爆发,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降至冰点!绝后!郑知白!你好毒的心肠!
高怀恩吓得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咱家也是听田弘醉后胡言,不知真假啊!但……但琉璃那丫头的失踪,还有她藏匿的麝香……恐怕……恐怕就是那条线上的棋子!”
琉璃!果然是郑知白的人!邓衍死死攥紧拳头,骨节发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问道:“田弘可曾说,那条线上,除了琉璃,还有谁?如何联络?”
“这……田弘说他也不知具体。郑知白行事极为谨慎,每条线都是单线联系,互不知情。他只隐约听说,那条线由一个代号‘影子’的人掌控,直接对郑知白负责。‘影子’手下,像琉璃这样的棋子,可能不止一个,而且……可能已经潜伏在大人身边很久了。”
“影子”?潜伏已久?邓衍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高怀恩所言非虚,那意味着除了琉璃,可能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琉璃”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对苏晚和孩子下手!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高怀恩,” 邓衍盯着他,声音冰冷,“你提供的这些情报,最好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后果你应该清楚。”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大人!” 高怀恩磕头如捣蒜,“咱家如今身家性命都系于大人一身,岂敢欺瞒!”
“很好。” 邓衍站起身,“看在你尚有价值的份上,本官暂且保你性命。但你需继续回想,任何与‘影子’、与郑知白其他阴谋有关的蛛丝马迹,都要及时禀报。秦川,带他下去,好生‘看管’。”
“是!”
高怀恩被带下去后,邓衍独自在房中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高怀恩的供词,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郑知白的毒计,一环扣一环,不仅要在朝堂上打倒他,更要让他断子绝孙!而那个神秘的“影子”和隐藏的棋子,如同毒蛇,潜伏在阴影中,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必须尽快撬开田弘的嘴,拿到名单,扳倒郑知白!同时,必须揪出那个“影子”和所有隐藏的棋子,彻底清除后患!
他快步走向关押田弘的囚室。
囚室内,田弘似乎感应到邓衍的到来,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嘲弄和了然:“邓大人……都……都知道了吧?郑知白……要咱家死……也要你……断子绝孙……”
邓衍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田弘,你想看着郑知白身败名裂,不得好死。本官可以帮你实现。但前提是,你交出所有名单,说出‘影子’是谁,还有解药的下落。”
田弘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名单……可以给你……‘影子’……咱家不知……解药……苗寨巫医……只有郑知白……有联系方式……”
“苗寨巫医在何处?”
“西南……云雾山……黑苗寨……巫医叫……卡沙……” 田弘气息越来越弱,“邓大人……咱家时间……不多了……你要快……”
“名单在哪里?” 邓衍追问。
田弘目光闪烁,挣扎着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扬州…………大明寺…………金佛…………腹中……”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喷出一口黑血,头一歪,昏死过去。
“程老!” 邓衍疾呼。
程老立刻冲进来施救。半晌,他摇了摇头:“毒性攻心,又情绪激动,暂时昏厥。若再拿不到解药,恐怕撑不过三日。”
大明寺?金佛腹中?邓衍眼中精光爆射。大明寺是扬州名刹,香火鼎盛,那尊金佛更是镇寺之宝,香客如云。田弘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真是胆大包天!
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田弘的性命和“影子”的威胁。西南苗寨远水解不了近渴,必须在扬州城内找到解毒之法,或者……抓住郑知白的使者,逼问解药!
“秦川!” 邓衍厉声道,“立刻加派人手,秘密监控大明寺,尤其是那尊金佛,但切勿打草惊蛇!同时,全城搜捕西南口音、形迹可疑者,尤其是与药材、巫医有关之人!重点查‘济仁堂’以及所有与西南有往来的药商、行脚商人!郑知白若要送解药或与苗寨联系,必有其渠道!”
“是!” 秦川领命。
邓衍走出囚室,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乌云压城,山雨欲来。田弘命悬一线,名单藏于佛腹,“影子”潜伏在侧,郑知白狗急跳墙……局面错综复杂,危机四伏。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赶在田弘毒发身亡、郑知白再次下手之前,拿到名单,揪出内鬼,化解危机!这不仅关乎他的仕途,更关乎他妻儿的性命,关乎正义能否伸张!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生死较量,已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