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邓衍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高怀恩和田弘不明所以，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慑住，噤若寒蝉。
秦川脸色凝重，语速极快：“是。孙嬷嬷回报，约莫亥时二刻（晚十点半），琉璃说内急，要去净房。孙嬷嬷因要守着夫人，便让她快去快回。按惯例，净房距夫人住处不远，来回不过一盏茶功夫。可琉璃一去近两刻钟未归。孙嬷嬷起疑，派人去寻，净房内外空无一人。询问沿途护卫，皆说未见其踪影。已搜遍后宅临近院落，不见踪迹，如同……人间蒸发。”
人间蒸发？在戒备森严、五步一岗的盐司衙门后宅？邓衍眼中寒芒爆射。这绝不可能！除非……有内鬼接应，或者，琉璃本身就有问题！
他立刻想到今日午后那场“意外”。琉璃的“舍身相救”，时机太过巧合。难道那根本就是一场苦肉计，目的是获取信任，接近苏晚，甚至……制造混乱，趁机传递消息或执行其他任务？而今晚，正是高怀恩和田弘交割的关键时刻，她的失踪，绝非偶然！
“查！” 邓衍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封锁后宅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所有下人，无论身份，全部集中到前院，逐一搜身、盘问！尤其是今日接触过琉璃，或在她失踪前后行踪不明者！秦川，你亲自带人，重新搜查琉璃的住处，一寸一寸地搜，看看有无夹层、密道或可疑物品！”
“是！” 秦川深知事态严重，立刻领命而去。
邓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向面露惶恐的高怀恩和眼神闪烁的田弘，沉声道：“二位也听到了，衙门内出了点小岔子。为安全起见，请二位暂居厢房，没有本官命令，不得外出。秦川会安排人手保护。”
他特意加重了“保护”二字，高怀恩和田弘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其中的软禁之意？高怀恩连连点头，田弘则冷哼一声，并未反对。此刻他们自身难保，也无力反抗。
邓衍命护卫将二人带往早已准备好的、相邻的两间厢房，严加看守。他自己则快步走向后宅。
后宅已是一片肃杀。灯笼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所有丫鬟、婆子、杂役都被集中到前院空地上，由护卫看守，人人脸上带着惊惧和不安。孙嬷嬷脸色惨白，跪在苏晚寝室外，不住请罪。
邓衍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入内室。苏晚已被惊醒，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中带着担忧和后怕。见到邓衍，她急忙问道：“夫君，外面怎么了？听说琉璃不见了？”
邓衍走到床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尽量放缓语气：“没事，只是例行查问。你受了惊吓，好好休息，别多想。” 他不想让她知道太多，徒增烦恼和恐惧。
苏晚却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清明和坚持：“夫君，不必瞒我。琉璃她……是不是有问题？今日之事，太过蹊跷。”
邓衍看着她，知道瞒不过去，便简略说道：“正在查。她失踪得诡异，恐非善类。你近日且莫出门，身边我会加派人手。”
苏晚点了点头，握紧邓衍的手，低声道：“妾身明白。夫君……一切小心。”
邓衍安抚了苏晚几句，嘱咐孙嬷嬷和新增派的两名女护卫好生照看，便转身出了房间。他必须亲自掌控局面，找出琉璃，弄清她的目的。
来到前院，下人们正在护卫的监视下，挨个接受盘问和搜查。气氛紧张压抑。秦川从琉璃所住的、靠近后园角门的一间低等丫鬟房中快步走出，手中拿着一个小布包，脸色异常难看。
“公子，有发现！” 秦川将布包递给邓衍。
邓衍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件半旧的女子衣物，几枚铜钱，还有……一小截被踩扁的、颜色与今日后院碎瓷片极其相似的粗陶片！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材质特殊的桑皮纸。展开桑皮纸，上面用极细的笔，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不像文字，倒像是某种暗号或地图标记。
“这是在何处发现的？” 邓衍盯着那截碎陶片和桑皮纸，眼神锐利如刀。
“在琉璃床铺下的一块松动地砖夹缝里。” 秦川沉声道，“藏得极为隐秘。这碎陶片，与今日院中发现的，质地颜色几乎一样！这桑皮纸上的记号，属下看不懂，但绝非寻常之物。”
邓衍的心沉了下去。碎陶片在此，几乎坐实了琉璃与今日“意外”有关！她不是偶然救主，而是参与甚至主导了那场阴谋！那桑皮纸上的暗号，又是什么？是传递消息的方式，还是指示她下一步行动的指令？
“还有，” 秦川补充道，“属下询问了与琉璃同屋的丫鬟。她说，琉璃平日沉默寡言，但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划动，划的……似乎就是类似纸上的这种符号。而且，约莫七八天前，她曾看到琉璃偷偷将一小包东西埋在屋后那棵老槐树下。属下已命人去挖了。”
很快，一名护卫捧着一个沾满泥土的小瓷罐跑来。撬开瓷罐封蜡，里面是几锭雪花白银，约莫二十两，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散发着淡淡异香的块状物。
“是麝香！” 程老被请来辨认，只看了一眼便肯定道，“而且是上等的当门子麝香！此物活血通经，药性峻烈，孕妇忌用，接触过多，极易导致小产！”
轰！邓衍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麝香！琉璃竟然私藏麝香！她想干什么？答案不言而喻！她想害苏晚，害他未出世的孩子！
今日的“意外”若是成功，苏晚摔倒，可能小产。若是不成功，她长期在苏晚身边，有无数的机会，将这麝香通过香囊、熏香、甚至饮食，让苏晚接触吸收，最终同样能达到目的！
好毒辣的心思！好深沉的算计！伪装可怜，获取信任，舍身救主（很可能是苦肉计），然后暗中下手！若非今日那树枝断裂的“意外”被琉璃“恰好”破坏，打乱了她的计划，恐怕……
邓衍不敢再想下去。他死死攥着那块麝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意。周围护卫感受到这股杀意，无不屏息低头，大气不敢出。
“找！就算把扬州城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邓衍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传令四门，严加盘查，尤其是携带孩童或形迹可疑的女子！通知我们在城中所有眼线，撒网搜查客栈、车行、船只、乃至所有可能藏身之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秦川凛然应命，立刻下去安排。
邓衍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琉璃的失踪和这些证据，将之前许多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串联了起来。那些针对苏晚的阴谋，下毒、制造意外、乃至这藏匿的麝香，背后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阴毒的目的——让苏晚流产，打击他邓衍！而执行者，很可能就是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忠心护主的琉璃！
她是谁的人？郑知白？高怀恩？还是……其他隐藏在更深处、连郑知白都可能只是棋子的势力？
必须尽快找到她！撬开她的嘴！
然而，一夜搜索，直至天光微亮，扬州城内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发现琉璃的任何踪迹。她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盐司衙门，书房。
晨曦透过窗棂，映在邓衍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疲惫却冰冷的脸上。秦川垂首站在下首，汇报着毫无进展的搜查结果。
“公子，四门盘查严密，未见类似琉璃者出城。城内所有可能藏身之处都已排查，一无所获。此女……仿佛从未存在过。” 秦川的声音带着挫败。
邓衍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有两种可能。第一，她已被灭口，尸体被处理。第二，她已被接应出城，或者，就藏在某个我们意想不到、也查不到的地方。”
他走到扬州城防图前，手指点在上面：“继续搜，但重点转向……查她的来历。她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苏晚是在何处救的她？当时还有何人在场？她的口音、习惯、身上有无特殊印记？还有那张桑皮纸上的符号，找懂行的人辨认，看看是江湖黑话，还是某种秘密组织的暗号。”
“是！” 秦川领命，又道，“公子，高怀恩和田弘那边……”
“看好他们。” 邓衍冷声道，“田弘是关键，必须尽快撬开他的嘴。让程老全力诊治，务必保住他的命。高怀恩……先晾着他，让他尝尝恐惧的滋味。另外，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保护夫人，饮食用药，必须经你、程老、孙嬷嬷三人共同查验，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属下明白！”
秦川退下后，邓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琉璃的失踪，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敌人在暗处的渗透，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可怕。他们不仅要在朝堂上打压他，更要将毒手伸向他的家人，从根本上摧毁他。
这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转身走回书案，铺开纸张。琉璃的线索不能断，明处的敌人更要抓紧打击。田弘和高怀恩在手，是时候，给郑知白，以及他背后的势力，送上一份“大礼”了。
他提笔蘸墨，开始起草奏章。这一次，他要将扬州私盐案、黑蛟帮覆灭、郑知白勾结海盗、构陷钦差、谋害官眷等事，连同部分确凿证据（贾道全供词、杀手口供等），一并上奏天庭！他要逼朝廷，逼皇帝，做出决断！
同时，他也要给京城那位“老大人”，写一封“问候”信。
风暴，即将全面升级。而琉璃这条突然断掉的线，将成为悬在邓衍心头的一把利刃，也预示着，更凶险的暗战，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