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亥时初(晚九点)。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尽数吞没。盐司衙门所在的街道早已宵禁,寂静无声,只有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偶尔划过夜空,更添几分肃杀。衙门四周,看似与往常无异,但若是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阴影处偶尔闪过的金属寒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衙门内,尤其是后宅区域,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秦川亲自坐镇指挥,所有护卫皆屏息凝神,刀出半鞘,弩箭上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邓衍下令,今夜一只苍蝇也不得随意飞入盐司衙门。
偏厅一侧的厢房已被临时改为医室,程老带着药童守在里面,各种急救药物、银针、解毒丹一应俱全,以防田弘被送来时出现不测。邓衍对高怀恩所说的“田弘身中奇毒”一事,并未完全采信,但也做了万全准备。
邓衍本人,则端坐在书房内。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书案上摊开着扬州盐务的卷宗,但他并未翻阅,只是闭目养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计算着时辰。
亥时三刻(晚十点四十五分),越来越近。
织造太监府邸。
高怀恩同样坐立难安。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袍,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参茶,他却毫无胃口。
“公公,时辰快到了。” 高福在一旁低声提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同样换上了短打扮,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了兵刃。
高怀恩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他走到里间,那里,田弘被两个心腹太监看着,坐在一张椅子上。田弘依旧穿着那身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疯狂死寂,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高怀恩给他用了些软筋散,让他无力反抗,但意识清醒。
“田兄,” 高怀恩干涩地开口,“今晚,咱家就送你去找邓衍。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造化了。”
田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高公公,是送我去找邓衍,还是送你自己去找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活路?别忘了,郑知白的药……嘿嘿……”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高怀恩脸色一白,田弘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郑知白的控制,邓衍的威胁,如同两把刀架在脖子上。他咬了咬牙,对左右喝道:“给他罩上头套!带走!”
两个太监用黑布头套罩住田弘的头,一左一右架起他。高怀恩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经营多年的奢华书房,眼中闪过一丝留恋和决绝,对高福道:“走!”
一行四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府邸后园一处极为隐蔽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外早已备好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青篷马车。高怀恩和高福先将田弘塞进车厢,然后自己也迅速钻入。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一挥马鞭,马车便碌碌驶入漆黑的巷道,朝着盐司衙门的方向而去。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内心的不平静。高怀恩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断撩开车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窗外,生怕从哪个角落射来冷箭,或者冲出郑知白派来的杀手。
然而,一路出乎意料的平静。直到马车接近盐司衙门所在的街道,高怀恩才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街道口似乎有黑影闪动,但并未阻拦马车。他知道,这必然是邓衍布下的暗哨。
马车最终在距离盐司衙门侧门尚有百步远的一处阴影里停下。高福先跳下车,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对车内低声道:“公公,到了。”
高怀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和高福一起将田弘扶下车。亥时三刻,准时到达。
盐司衙门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秦川带着两名精悍的护卫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地扫过高怀恩三人。
“高公公,请。” 秦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侧身让开道路。
高怀恩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和高福一左一右架着田弘,迈步走进了盐司衙门。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旁高墙耸立,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川在前引路,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偏僻但守卫极其森严的厅堂。厅内灯火通明,邓衍端坐于上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走进。
“高公公,守时。” 邓衍淡淡开口。
高怀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邓大人,咱家……如约而至。” 他示意高福取下田弘的头套。
头套取下,田弘眯了眯眼,适应着突然的光线。他看向端坐的邓衍,年轻,沉稳,目光深邃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田弘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田弘?” 邓衍目光落在田弘身上。
田弘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高怀恩连忙道:“邓大人,人,咱家带来了,完好无损。您看……”
邓衍没有理会高怀恩,对秦川使了个眼色。秦川上前,仔细检查了田弘的脉搏、瞳孔,又快速在他几个穴位按了按,回头对邓衍微微点头,示意田弘除了虚弱,暂无立即生命危险,也未易容。
“高公公的诚意,本官看到了。” 邓衍这才将目光转向高怀恩,“现在,该本官展示诚意了。”
他轻轻击掌两下。
侧门打开,两名护卫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黑衣汉子走了进来,将其扔在地上。那汉子看到高怀恩,眼中顿时露出惊恐之色。
高怀恩和高福一看,脸色骤变!这人,正是昨夜袭击别庄、被邓衍擒获的那名郑知白派来的杀手!
邓衍淡淡道:“此人代号‘黑鹞’,北直隶黑虎门弃徒,受郑知白门客指使,昨夜意图劫狱或灭口贾道全。他的同伙五人,三死两擒,已全部落网。高公公可以问问他,他们的任务,除了贾道全,是否还包括……高公公你?”
那杀手“黑鹞”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高怀恩,虽然嘴被堵住,但眼中的怨毒和确认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怀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双腿发软,差点站立不稳。邓衍不仅抓住了杀手,还审问出了任务内容!郑知白,果然要杀他灭口!
“至于郑知白第二批人手,” 邓衍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强大的自信,“据本官所知,他们尚未进入扬州地界。本官已命人在各关卡要道设伏,他们,进不了城。”
高怀恩彻底信了,也彻底怕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邓大人!邓大人救命!咱家……咱家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大人保住咱家性命!”
邓衍看着跪地哀求的高怀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掩去。他起身,走到高怀恩面前,居高临下地道:“高公公既然有心弃暗投明,本官自然不会亏待。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暂居盐司衙门,秦川会安排你的住处,保证你的安全。至于田弘……”
邓衍看向田弘,田弘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田公公,” 邓衍语气稍缓,“你身中剧毒,性命攸关。本官已请来名医,会尽力为你解毒。但在此之前,本官需要知道,郑知白让你保管的那份名单,以及……所有你知道的秘密。”
田弘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嘲弄:“邓大人,咱家已是将死之人,名单可以给你,秘密也可以告诉你。但咱家有个条件。”
“说。”
“咱家要亲眼看着郑知白……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田弘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邓衍与他对视,缓缓点头:“可以。本官答应你。”
交易,在这一刻,才算初步达成。然而,无论是邓衍、高怀恩,还是田弘,都清楚,这仅仅是风暴的开始。田弘口中的名单和秘密,将是撕裂整个扬州乃至朝堂黑暗的铁证。而郑知白,以及他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邓衍准备让人将田弘和高怀恩分别带下去安置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匆匆而入,在秦川耳边低语几句。
秦川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邓衍身边,低声道:“公子,后宅传来消息,琉璃那丫头……半个时辰前,借口如厕,离开夫人住处后……失踪了!”
邓衍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