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司衙门,偏厅密室。
烛火摇曳,将邓衍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明暗不定。他端坐于上首,面无表情,只有指尖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笃、笃”声。下首站着的高福,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位年轻御史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比高怀恩盛怒时更令人窒息。
“条件?” 邓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说来听听。”
高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此乃我家公公亲笔所书,请大人过目。”
秦川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递给邓衍。邓衍拆开火漆,抽出信笺,目光快速扫过。信是密语所写,但意思很明确:
一、交出钦犯田弘,及其所知一切关于郑知白、盐务走私、朝中保护伞之秘密。
二、保证高怀恩本人及其在京、在扬州家眷之绝对安全,不受郑知白及其党羽迫害。
三、保证不追究高怀恩过往“因公、因私”与盐商“正常往来”之“微小疏失”,不涉及其家产。
四、需由邓衍先展示“诚意”与“能力”,清除已潜入扬州、欲对高怀恩不利之郑知白所派杀手。
五、交易时间:明晚子时。交易地点:城南废弃的“清虚观”后殿。只许邓衍带两名随从,高怀恩亦只带田弘与高福。双方验明正身,交割清楚,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信末,是高怀恩的私印和一句警告:“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望大人慎之。”
邓衍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既要保命,又要保财,还想试探他的能力,更选了这么个偏僻、易于埋伏或脱身的地点。高怀恩的算盘,打得倒精。可惜,他现在没多少讨价还价的资本。
“清除杀手?” 邓衍将信笺放在一旁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淡淡道,“本官如何知道,那些杀手,是真的郑知白所派,而非高公公自导自演,试探本官的苦肉计?”
高福心中一凛,忙道:“大人明鉴!昨夜城外别庄之事,惊天动地,岂是作假?那贼人尸身、兵器尚在,大人一查便知!且京城密信在此,我家公公岂敢拿自家性命玩笑?”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沾着些许污迹的信,看封口和纸张,确是京城常用样式。
邓衍示意秦川接过。信是密语,但解码不难,内容与高福之前所言相差无几,皆是郑知白对高怀恩起疑,已派第二批人手南下,目标直指高怀恩与田弘。
邓衍瞥了一眼,不置可否。这密信真假难辨,可能是高怀恩伪造以博取同情,也可能是郑知白确实起了杀心。但无论如何,这都符合他的预期。他需要高怀恩的恐惧和“投诚”,至于这恐惧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地点,改在盐司衙门。” 邓衍不容置疑地道。
“这……” 高福面露难色,“大人,盐司衙门目标太大,且人多眼杂,万一走漏风声……”
“本官的地方,本官自有把握。” 邓衍打断他,目光如电,直视高福,“高公公若真有诚意,便不该选那等荒郊野外,易生变故之地。至于安全,本官可保证,只要田弘踏入盐司衙门一步,郑知白的杀手,就伤不了高公公分毫。本官说到做到。”
高福被邓衍目光所慑,额上冷汗更多,嗫嚅道:“可……可我家公公担心……”
“他若担心,大可不必交易。” 邓衍语气转冷,“本官不妨直言,田弘,本官势在必得。高公公主动交出,是戴罪立功。若等本官自己动手,届时,高公公恐怕就不是坐在这里谈条件了。”
话语中的威胁,毫不掩饰。高福腿一软,差点跪下。他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位年轻御史,有说到做到的能力和决心。昨夜别庄那场厮杀,盐司护卫展现出的战力,已让人心惊。
“至于诚意,” 邓衍语气稍缓,却更显压迫,“本官可以先给高公公一颗定心丸。昨夜潜入别庄的贼人,共八名,死二,擒一,逃五。被擒者,乃北直隶‘黑虎门’弃徒,三年前被郑知白门客秘密招揽,专司暗杀勾当。其同伙落脚点,本官已掌握,最迟明早,便可一网打尽。这,算不算本官的诚意?”
高福倒吸一口凉气。邓衍不仅知道杀手的来历,连落脚点都掌握了!这消息,比高怀恩知道的还要快、还要准!这位邓大人,在扬州到底布下了怎样一张天罗地网?
“至于郑知白第二批人手,” 邓衍继续道,“本官亦有所察觉。高公公若肯合作,将他们潜入的路线、接头方式告知,本官可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如此,高公公可安心否?”
高福再无犹豫,扑通跪下:“大人神机妙算,小人佩服!小人这就回去禀报我家公公,定劝公公依大人之言行事!”
“告诉高怀恩,” 邓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本官耐心有限。明晚亥时三刻,盐司衙门侧门。过时不候。若敢耍花样,或伤田弘一根汗毛,本官保证,他高怀恩,见不到后天的太阳。滚吧。”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告退!” 高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密室,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待高福离去,秦川低声道:“公子,高怀恩老奸巨猾,未必全信,明日之约,恐有诈。”
“有诈又如何?” 邓衍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芒点点,“他已是惊弓之鸟,郑知白要杀他,他除了投靠我,无路可走。盐司衙门是我的地盘,他敢来,我就让他来得去不得。他若不来,或耍花样,那我就正好有理由,名正言顺地‘请’他过来。田弘,我志在必得。高怀恩,不过是附赠的筹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秦川,今日后院之事,查得如何?”
秦川神色一凛,躬身道:“回公子,已初步查明。那棵桂树,月前曾由花匠老赵修剪施肥。老赵已控制,正在审问。他说修剪时,那树枝尚好,并无明显虫蛀。虫蛀加速,应是近期人为。属下在那树枝断口附近,发现些许残留的、类似蜂蜜混合了特殊药粉的痕迹,已让程老查验,确是一种吸引白蚁、加速木材腐朽的偏方药物。”
“至于那些碎瓷片,” 秦川语气更沉,“并非府中常用瓷器。属下已查遍府库及各处,皆无此类粗陶器。此物脆薄锋利,颜色与泥土相近,应是特制,用于暗算。府中近日并无外人进出,能接近那棵桂树,并提前撒放瓷片的,必是内贼。属下已命人暗中排查所有能接触后园的下人,尤其是花匠、负责清扫那一带的仆役,以及……近日行为异常者。”
邓衍眼中杀意凛然:“继续查!尤其是与府外有可疑接触,或近日手头突然宽裕的,重点盘问!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另外,加派一倍人手护卫后宅,所有饮食、用具,必须经程老和孙嬷嬷双重查验。晚晚身边,除了琉璃和孙嬷嬷,再调两名绝对可靠、有身手的女护卫,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
“是!” 秦川应下,迟疑一下,又道,“公子,琉璃那丫头……今日之举,确是忠心可嘉。但她身份来历,终究有些含糊。是否要再详查?”
邓衍沉默片刻。琉璃是苏晚在来扬州路上所救,当时她孤身一人,说是家乡遭灾,父母双亡,逃难至此,苏晚见她可怜,又识得几个字,便收在身边做了粗使丫鬟。平日沉默寡言,做事勤恳,从未有过差错。今日她舍身护主,看似忠心,但时机未免太过巧合。那树枝断裂,碎瓷撒布,皆是精心设计,琉璃恰好在场,又恰好救主……
“查。” 邓衍声音冰冷,“但不要惊动她,也不要让夫人察觉。暗中查清她的底细,尤其是她来扬州前的经历,有无可疑之处。在查清之前,她可以留在夫人身边,但一举一动,必须严密监控。若她真是忠心,我邓衍不会亏待她。若她别有用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属下明白!”
“还有,” 邓衍想起一事,“高怀恩信中提到,田弘身中奇毒,郑知白以此控制。你立刻去请程老,将田弘可能中毒的症状,以及高怀恩寻药的情况告知,问问程老,可有解法,或缓解之策。另外,让咱们的人,盯紧‘济仁堂’和与高府、西南药材商有关的线索,看看能否找到下毒或解毒的蛛丝马迹。田弘现在不能死,至少,在吐出名单之前,不能死。”
“是!”
秦川领命而去。邓衍独自留在密室中,负手而立,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
后院的黑手,朝堂的明枪,扬州的暗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他,也向晚晚笼罩而来。苏晚今日所受的惊吓,腹中孩儿可能遭遇的危险,像一把淬火的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必须更快,更狠,更准地撕开这张网,将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彻底碾碎!
高怀恩,田弘,郑知白……还有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屡次对晚晚下手的幕后黑手……一个都跑不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不是奏章,也不是密信,而是一份名单,一份他心中必除之人的名单。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夜,更深了。盐司衙门内外,明岗暗哨,戒备森严。后宅之中,苏晚在安神药的效力下,终于沉沉睡去,但睡梦中仍不安稳,眉头微蹙。琉璃手臂吊着绷带,却坚持守在苏晚外间的小榻上,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内室的动静。
而在高怀恩那富丽堂皇却气氛凝重的府邸中,高怀恩听着高福带回的邓衍那不容置疑的“条件”和威胁,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走到窗前,望着盐司衙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恐惧、不甘,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明日亥时,盐司衙门。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暗室密谈,即将拉开序幕。而与此同时,另一场关于忠诚与背叛、阴谋与守护的暗战,也在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