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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裂痕与微光

扬州,城西织造太监高怀恩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的阴郁与凝重。高怀恩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田弘那句“咱家要见邓衍”,还有那枚扔在地上的、冰冷坚硬的御马监令牌,如同鬼魅的低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交出田弘,投靠邓衍?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里钻来钻去,带来一阵阵寒意,却也隐隐有一丝扭曲的诱惑。

邓衍是什么人?皇帝新近简拔的能臣,手段酷烈,背景深不可测。郑知白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尚且被他逼得左支右绌。自己一个失了圣心、外放扬州的织造太监,拿什么跟邓衍斗?继续跟着郑知白?那老狐狸心狠手辣,连田弘这等“自己人”都说毒就毒,说弃就弃,一旦自己没了利用价值,下场只怕比田弘更惨。更何况,郑知白如今自身难保,被邓衍咬住,还能顾得上自己?

可不交出田弘呢?田弘那疯癫的样子,随时可能自尽,或者将秘密嚷嚷出去。到时候,自己窝藏钦犯的罪名坐实,同样是死路一条。而且,邓衍的眼睛,似乎已经盯上了这里。前几日那几次不成功的窥探,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监视视线……高怀恩知道,自己这府邸,恐怕早已不再安全。

就在他心乱如麻,难以决断之际,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腹管家高福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公公!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高怀恩本就烦躁,见状厉声呵斥。

高福“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道:“是……是城外的别庄!就是咱们之前打听过,怀疑贾道全可能被关押的那处盐司别庄!昨夜……昨夜遭了贼人!”

高怀恩心中一紧:“说清楚!什么贼人?邓衍不是在那里布下重兵把守吗?”

“是……是遭了贼人,但不是普通贼人!” 高福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惊惧,“是高手!至少七八个,黑衣蒙面,武功极高!他们趁夜强闯别庄,与守卫的盐丁和邓衍的亲兵杀作一团!听说……听说打斗极为惨烈,死了好几个人!那伙贼人目标明确,直奔地牢,差点就让他们得手了!幸亏邓衍早有防备,在地牢内外都设了机关暗哨,贼人中了埋伏,死了两个,重伤被擒一个,剩下的都逃了!”

“强闯地牢?目标明确?” 高怀恩猛地站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郑知白!是他派来灭口的!他……他果然动手了!”

“不止如此啊,公公!” 高福哭丧着脸,“咱们安插在盐司外围的眼线刚刚冒死传回消息,说……说那被擒的贼人,虽然没招供,但他身上搜出的兵器,还有使的武功路数,都像是……都像是京城某位大人府上禁养的江湖死士的路子!而且,那贼人突围时,情急之下喊了句黑话,是北直隶一带绿林道上惯用的切口!这……这指向太明显了!”

高怀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冷。郑知白果然动手了!而且派来的是京中禁养的死士!这是要彻底灭贾道全的口,不留一丝后患!那贾道全知道那么多郑知白的秘密,一旦开口,郑知白就完了!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动用这等见不得光的力量!

今天能杀贾道全,明天……是不是就能杀他高怀恩?毕竟,田弘知道的,可比贾道全多得多!他高怀恩知道的,也不少!郑知白连“自己人”田弘都能下毒控制,对他高怀恩这个“外人”,又岂会手软?

就在这时,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更急促、更轻微的脚步声,另一个心腹小太监几乎是贴着门缝闪了进来,也顾不得行礼,凑到高怀恩耳边,用极低、极惊恐的声音道:“公公,不好了!京城……京城刚传来密信,是咱们在郑府的眼线冒死送出的!信上说……说郑大人似乎对您起了疑心,怀疑您……您与邓衍暗中有来往,想拿田公公做投名状!郑大人勃然大怒,已经……已经秘密派了第二批人,不日将抵达扬州,目标……目标除了贾道全,恐怕……恐怕还有您!”

“什么?!” 高怀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贾道全遇袭!郑知白怀疑自己!派了第二批杀手,目标可能包括自己!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高怀恩心头,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砸得粉碎!

郑知白!你好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高怀恩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和恐惧。他仿佛已经看到,黑衣杀手趁夜潜入他的府邸,刀光闪过,血溅五步……

不!我不能坐以待毙!高怀恩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邓衍!只有邓衍!田弘说得对,现在只有邓衍,或许能救自己!交出田弘,交出名单,向邓衍投诚!这是唯一的生路!

“高福!” 高怀恩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去!告诉田弘,咱家……答应他!”

“公公?” 高福和小太监都愣住了。

“答应他!安排他与邓衍见面!不,不是见面!” 高怀恩急促地喘息着,脑中飞快地盘算,“是交易!你亲自去,告诉邓衍,咱家愿意交出田弘,连同田弘所知的一切秘密!但咱家要保证!保证咱家和咱家家人的安全!保证郑知白不能再动咱家一根汗毛!还有……咱家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他邓衍不能动!否则,鱼死网破,咱家立刻杀了田弘,大家谁也得不到好处!”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高福见高怀恩神色狰狞,知道他已下定决心,不敢多问,连忙应下,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 高怀恩又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阴狠,“告诉邓衍,咱家要先看到他的诚意!让他先把郑知白派来的那些老鼠清理干净!至少,要让咱家看到,他有能力护住咱家!还有,见面地点,由咱家来定!时间,就在明晚子时!”

“是!小人明白!”

高福匆匆离去。高怀恩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要么,跟着郑知白一起沉船;要么,抓住邓衍这根救命稻草,拼死一搏!

扬州,盐司衙门,后宅。

苏晚的月份渐大,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程老和孙嬷嬷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邓衍更是将后宅守得铁桶一般,除了绝对心腹,任何人不得轻易接近。然而,百密一疏,或者说,有些暗处的恶意,往往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渗透。

这日午后,苏晚在孙嬷嬷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慢慢散步。秋日阳光和煦,庭中丹桂飘香,让她因怀孕而有些烦闷的心绪舒缓不少。她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金桂树下,想摘几枝桂花插瓶。

孙嬷嬷笑道:“夫人小心些,老奴来摘。” 说着,便伸手去折那低垂的花枝。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咔嚓”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断裂声,并非来自孙嬷嬷折的桂枝,而是来自她们头顶上方一根看似粗壮、实则内部已被虫蛀空的桂树枝桠!那枝桠毫无征兆地断裂,带着沉重的力道和尖锐的断口,直直朝着苏晚的头脸砸落!

“夫人小心!” 孙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用身体去挡。

苏晚也惊得脸色一白,但她反应极快,在枝桠落下的瞬间,已本能地向后急退两步,同时伸手护住腹部。然而,她毕竟有孕在身,行动不便,后退时脚下一绊,向后摔去!

“夫人!” 孙嬷嬷尖叫一声,想要拉住她,却已来不及。

眼看苏晚就要重重摔在地上,旁边猛地窜出一道娇小的身影,带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挤到苏晚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苏晚身下!

“砰!” 苏晚摔倒了,但并非直接摔在坚硬冰冷的青石地上,而是摔在了一个柔软却单薄的身体上。

“嗯……” 身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琉璃!那个沉默寡言、几乎让人忽视其存在的小丫鬟!

原来,琉璃一直默默跟在苏晚身后不远处,见树枝断裂砸下,苏晚踉跄后退,她几乎是出于本能,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她个子小,力气也弱,只能勉强用自己瘦小的身子,垫在苏晚身下,减缓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夫人!您没事吧?” 孙嬷嬷这才扑过来,手忙脚乱地和闻声赶来的其他丫鬟婆子一起,将苏晚小心翼翼地从琉璃身上扶起。

苏晚惊魂未定,腹部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让她脸色更加苍白,但她顾不得自己,急忙看向身下的琉璃:“琉璃!琉璃你怎么样?”

琉璃被扶起,小脸痛得皱成一团,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咬着牙摇头,声音细弱:“夫人……奴婢没事……您……您有没有伤着?”

苏晚见她虽然吃痛,但似乎没有明显外伤,略松了口气,但腹中的抽痛让她心头一紧:“快,快去请程老!”

一阵兵荒马乱。程老很快赶来,仔细为苏晚诊脉,又查看了她的情况,眉头紧锁,半晌才道:“夫人受惊了,胎气略有动荡,好在琉璃那丫头垫了一下,夫人并未直接摔倒,冲击不大。老夫开一副安神定惊、稳固胎元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务必卧床静养数日,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又查看了琉璃,发现她后背和手臂有大片擦伤和淤青,左臂似乎有些扭伤,好在没有伤到筋骨。程老为她清理了伤口,敷上药膏,叮嘱好好休息。

邓衍得到消息,几乎是飞奔回后宅,看到苏晚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琉璃手臂吊着绷带,跪在床边,孙嬷嬷一脸后怕地抹着眼泪,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 他声音冰寒,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孙嬷嬷扑通跪下,哭着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尤其提到那树枝断裂得蹊跷,像是早就被虫蛀空了。

邓衍走到院中,亲自查看那根断裂的树枝。断口处果然有明显的虫蛀痕迹,但虫洞大多在内部,外表并不明显,若非恰好承重断裂,极难发现。这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

但邓衍的目光,却落在了树枝断裂处下方,散落的几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颜色与泥土相近的碎瓷片上。他捡起一块,瓷片边缘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不是普通瓷器碎片,更像是某种特制的、脆而薄的粗陶,用力踩踏或挤压,就会碎裂成这种不规则的锋利碎片。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苏晚当时站立和后退的地方。在青石板缝隙的泥土中,他发现了更多类似的、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碎瓷片。其中几片,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邓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心底升起。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陷阱!先用某种方法(或许是涂抹了吸引虫蚁的药物)加速那根树枝的虫蛀,使其在特定时间(苏晚经过时)断裂。同时,在苏晚可能后退躲避的路径上,提前撒上这些颜色隐蔽的锋利碎瓷片!一旦苏晚后退摔倒,即使有琉璃垫背,也极有可能被这些隐藏的碎瓷片划伤!而有孕之人,若被划伤,尤其是摔倒时腹部可能受到撞击或划伤,后果不堪设想!

好毒辣!好隐蔽的手段!若非琉璃舍身一垫,苏晚直接摔倒在这些碎瓷片上……

邓衍不敢再想下去,他紧紧攥着那片碎瓷,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查!” 他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刺骨的寒意,对闻讯赶来的秦川道,“把这院子里所有伺候的人,包括花匠、杂役,全部控制起来,分开审问!尤其是近日靠近过这棵桂树的人!还有,这些碎瓷片,给我查清来源!府内所有瓷器陶器,全部核对!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是!” 秦川看到邓衍眼中罕见的震怒,心中一凛,知道此事已触及公子逆鳞,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带人去办。

邓衍走回室内,看着脸色苍白、犹自后怕的苏晚,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愤怒。他握住苏晚微凉的手,沉声道:“晚晚,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苏晚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强作镇定:“夫君,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多亏了琉璃……” 她看向跪在床边的琉璃,眼中满是感激和后怕,“若不是她,我恐怕……”

琉璃低着头,小声道:“保护夫人,是奴婢的本分。”

邓衍看向琉璃,这个平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怯懦的小丫鬟,关键时刻竟有如此胆量和忠心。他温声道:“琉璃,你做得很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月例加倍。好好养伤,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谢老爷,谢夫人。” 琉璃受宠若惊,连忙磕头。

“孙嬷嬷,” 邓衍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孙嬷嬷,“你护主不力,本该重罚。念你年迈,且夫人还需你照料,罚俸三月,以观后效。日后夫人身边,务必加倍小心!”

“是,是,老奴知罪,老奴一定加倍小心!” 孙嬷嬷连连磕头。

安抚了苏晚,又命人厚赏琉璃,严惩疏忽之人,邓衍这才走出房间,脸上的温情瞬间被冰冷取代。他站在廊下,看着被控制起来、瑟瑟发抖的下人们,眼神锐利如鹰。

先是贾道全下毒(通过苏晚的饮食),后是盐场煽动暴乱,现在又是这精心设计的“意外”……郑知白,还有他背后的黑手,为了阻止他查案,竟一次又一次将毒手伸向晚晚!而且手段一次比一次隐蔽,一次比一次狠毒!这次更是利用府中下人,差点在他眼皮子底下得手!

这已不仅仅是朝堂争斗,这是**裸的、丧心病狂的谋杀!是针对他邓衍,更是针对他未出世孩子的谋杀!

不可原谅!绝不原谅!

邓衍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他原本还打算利用高怀恩,徐徐图之。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要加快步伐,要以雷霆手段,将这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碾碎!

就在这时,秦川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异样,低声道:“公子,高怀恩那边……有消息了。他派了管家高福,秘密求见,说……愿意交出田弘,但有几个条件。”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他终于下定决心了?正好。告诉他,条件可以谈。但我要先看到田弘,还有……他高怀恩的‘诚意’。”

危机与转机,往往相伴而生。后院这场未遂的“意外”,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彻底激怒了沉睡的雄狮。而高怀恩的“投诚”,则为撕裂黑暗,带来了一线微光。只是这微光之下,是更深的陷阱,还是真正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