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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暗夜惊雷

高怀恩府邸,那处独立小院。

夜色如墨,只有廊下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树影投在紧闭的房门上,如同幢幢鬼影。室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陈腐与死亡的气息。

田弘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泛青,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阴鸷的眼睛此刻半开半阖,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有偶尔转动时,才会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冰冷与怨毒。他瘦得几乎脱了形,露在锦被外的手,干枯如鸡爪,手背上青筋暴起,肤色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暗青。

床边,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戴方巾、作郎中打扮的干瘦老者,正凝神为他诊脉。老者眉头紧锁,指下脉搏紊乱无力,时快时慢,间或有诡异的滞涩之感。他诊了许久,又翻开田弘的眼皮看了看,只见瞳孔边缘隐隐有细微的血丝,呈暗红色。

“如何?” 田弘声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气息微弱,但语气中仍带着惯有的阴冷。

郎中收回手,神色凝重,摇了摇头,低声道:“田公公,您这毒……着实古怪。老朽行医四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毒。表面看是热毒攻心,用了犀角、牛黄、冰片等清热凉血之药,热度可暂退,但毒性根源不除,反似被逼入脏腑经络,深入骨髓。这几日换用七叶一枝花、金线重楼等解毒猛药,虽能压制毒性蔓延,但药力过猛,于您重伤未愈之躯,亦是极大损耗。且此毒似乎……似乎能随药力变化,老朽换了三张方子,皆不能根除,反而……”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

“反而如何?说!” 田弘眼中厉色一闪。

“反而……似乎有激发毒性,或与其他药物相冲之象。” 郎中压低声音,“田公公,请恕老朽直言,下毒之人,用的恐非单一毒物,而是数种奇毒混合,且下毒手法极为高明,剂量、顺序皆有讲究。若无独门解药,或不知具体配方,单靠寻常解毒之法,恐是……事倍功半,且凶险异常。”

田弘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良久,才嘶声道:“郑知白……好狠的手段!他是想让咱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用这毒……吊着咱家的命,好逼问名单……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猛地侧身,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上赫然有几点暗红发黑的血迹。

郎中脸色一变,连忙从药箱中取出一枚碧绿色、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丸,喂田弘服下。这是高怀恩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续命丹”,能暂时压制毒性,缓解痛苦,但治标不治本。

服下药丸,田弘喘息稍平,但眼中的怨毒与绝望,却更加浓烈。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郑知白那老贼,果然没打算让他活!什么合作,什么庇护,都是假的!不过是想榨干他最后的价值,得到名单后,再像扔破布一样把他扔掉,任他毒发身亡!

高怀恩呢?这个阉狗,表面恭敬,寻医问药,但提供的药材总是缺斤少两,那所谓的“续命丹”也时断时续。是真的弄不到,还是……郑知白授意,故意控制?高怀恩与郑知白,本就是一路货色!他们都是一伙的!都想利用他,控制他,然后在他没有价值时,一脚踢开,甚至……让他永远闭嘴!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噬咬着田弘的心。他不甘心!他田弘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从一个卑贱的小火者,爬到御马监太监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阴谋诡计没使过?如今竟要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小院里,被两个阉狗和一个小人算计至死?

不!他绝不甘心!就算死,他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名单……对,名单!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也是他报复的利器!绝不能轻易交给高怀恩!甚至……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或许,可以把它交给……邓衍?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邓衍是郑知白的死对头,手段狠辣,但似乎……言出必行?若是将名单交给邓衍,不仅能重创郑知白一党,或许……邓衍看在他献上名单的份上,能请来名医,为他解毒?至少,能让他死得痛快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剧毒一点点侵蚀,在绝望和痛苦中慢慢腐烂。

可是,邓衍会信他吗?会接受他的“投诚”吗?高怀恩把他看得这么紧,如何与邓衍联系?

就在田弘心乱如麻,各种念头激烈交锋之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似乎是高怀恩的心腹管家高福,和另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声音。

“……不是说了,这‘清灵散’三日一送吗?今日才第二日,怎么就断了?” 是高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高管家息怒,息怒。” 那陌生声音陪着小心,却又透着一丝无奈,“不是小的不肯送,实在是……京城那边,郑爷发了话,说这药……暂时不能给了。”

“什么?!” 高福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低,“郑爷这是什么意思?当初不是说好了,人他带走,药我们供着,名单到手,大家两清吗?如今人在这里半死不活,药却断了,万一……万一有个好歹,名单没了,谁担待得起?”

“哎呦,我的高管家,您小声点!” 陌生声音似乎吓了一跳,连忙道,“郑爷的心思,咱们做下人的哪敢揣测?郑爷只说,最近风声紧,邓衍那厮盯得死,这药……太过显眼,怕被查出来路。让高公公先用药吊着那位的命,等风声过了,再……再说。”

“再说?再说个屁!” 高福显然气急败坏,“那位现在一天都离不了这‘清灵散’镇痛!今日断了药,夜里怕是就要疼得打滚!到时候闹将起来,惊动了外人,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这小的也没办法啊。” 陌生声音为难道,“郑爷说了,高公公若真有诚意,就把名单的藏匿之处问出来,他自然有办法让人开口,到时候,解药……也不是不能给。总好过现在,拖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还得提心吊胆……”

“你!” 高福似乎被噎住了,半晌,才恨恨道,“行,你回去告诉郑爷,名单的事,高公公自有分寸,让他别逼人太甚!至于药……你先拿三日的量来,至少撑过这几天!不然,那位要是熬不住,胡乱咬人,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这……好吧,小的尽量去说。不过高管家,您可快点,郑爷那边……耐心怕是不多了。” 陌生声音似乎妥协了,脚步声渐远。

外间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又隔着门墙,本应听不真切。但田弘重伤之下,感官却异常敏锐,加上夜深入静,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如同毒针,一字不落地刺入他的耳中,刺在他的心上!

“郑爷发了话,说这药……暂时不能给了。”

“郑爷的心思……让高公公先用药吊着那位的命,等风声过了,再……再说。”

“郑爷说了,高公公若真有诚意,就把名单的藏匿之处问出来,他自然有办法让人开口,到时候,解药……也不是不能给。”

“总好过现在,拖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还得提心吊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田弘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果然!果然如此!郑知白!高怀恩!你们这两个狗贼!一个下毒控制,一个假意救治,实则合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是为了逼问出名单!什么合作,什么庇护,全是骗局!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解药!所谓的“清灵散”,不过是暂时镇痛的麻药,吊着自己的命,好让他们有时间逼供!一旦名单到手,自己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到时候,是生是死,就全由他们摆布了!不,看郑知白那狠毒心肠,恐怕名单一到手,自己立刻就会被灭口!

“嗬……嗬……” 田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锦被。

“田公公!” 郎中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施针急救。

田弘却猛地挥开他的手,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郎中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中是骇人的疯狂与绝望:“告诉高怀恩……咳咳……咱家要见他!立刻!马上!否则……咱家就把名单的下落……带进棺材!让他和郑知白……竹篮打水一场空!咳咳咳……”

他嘶声喊着,又是一阵剧咳,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状若癫狂。

郎中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间,去找高福报信了。

田弘瘫在床榻上,大口喘着气,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他不能再等了!高怀恩靠不住,郑知白更是一条毒蛇!他必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哪怕是与虎谋皮!

邓衍……邓衍!如今,只有邓衍,或许是他的唯一生机!邓衍要名单,他要活命(或者,一个痛快)!这是一场交易!他必须设法,将消息递出去!高怀恩府上戒备森严,他出不去,也无人可信。但……或许,可以利用这个郎中?或者……刚才门外那个送药的陌生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强撑着坐起身,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牌。这是御马监的令牌,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曾经是他权势的依仗。如今,却成了他最后的筹码。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他要等,等高怀恩来,和他谈条件,然后……用这块令牌,或许能换来一个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怀恩带着高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高怀恩脸上已没有了平日的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躁和阴沉。显然,刚才门外“郑爷”断药的消息,以及田弘的突然发作,也让他措手不及。

“田公公,你这是何苦?” 高怀恩走到床前,看着田弘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眉头紧皱,“咱家这不是正在为你寻医问药吗?那‘清灵散’只是暂时断了,许是京城那边出了点岔子,过两日就有了。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名单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田弘嘶声打断他,眼中满是讥讽和恨意,“高公公,咱家怕是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郑知白那老贼,是想让咱家死!你……你和他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骗咱家!用毒药吊着咱家的命,逼问名单!是不是?!”

“田公公,你胡说什么!” 高怀恩脸色一变,厉声道,“咱家若与郑知白合谋害你,又何必费尽心机为你寻医问药?那‘清灵散’,是镇痛良药,若无此药,你此刻怕是早已疼得死去活来!”

“良药?哈哈哈……” 田弘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镇痛?吊命?然后等名单到手,就送咱家归西,是不是?高怀恩!咱家告诉你,休想!名单的下落,只有咱家一人知道!咱家若死,你们什么都得不到!郑知白也别想好过!咱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情绪激动,又是一阵猛咳,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高怀恩看着田弘状若疯魔的样子,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田弘似乎知道了什么,怒的是郑知白那边果然靠不住,说断药就断药,完全不顾他的处境。他确实想从田弘口中得到名单,但也确实没想立刻杀了田弘,至少,在名单到手、并确认其价值之前,田弘不能死。可田弘现在这副样子,显然是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宁死也不肯说出名单下落。

“田公公,你冷静些!” 高怀恩强压怒火,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郑知白是郑知白,咱家是咱家。咱家答应庇护你,就不会食言。至于解药,咱家正在想办法,但此毒诡异,需得时间。你且宽心,好好养着,名单之事,咱家不逼你,等你身子好些再说。”

“等?” 田弘喘息着,死死盯着高怀恩,“咱家等不起了!高怀恩,咱家要见邓衍!”

“什么?!” 高怀恩和高福同时惊呼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疯了!” 高怀恩脸色铁青,“见邓衍?邓衍正满世界抓你!你见他,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也好过被你们毒死、逼死!” 田弘惨然道,举起手中的御马监令牌,“咱家手里有名单,有郑知白、还有朝中、地方无数官员勾结走私、贪赃枉法的铁证!邓衍想要,就拿解药来换!或者……给咱家一个痛快!否则,咱家就带着这秘密进棺材,让你们谁也得不到!郑知白也别想好过!”

他看着高怀恩惊疑不定的脸色,喘着粗气,补充道:“你放心,咱家不会出卖你。咱家只说要见邓衍,谈条件。至于咱家藏在何处,是你高公公提供的庇护,咱家绝口不提。邓衍若问,咱家只说机缘巧合,逃得性命。事成之后,名单归邓衍,解药归咱家,你高公公……或许也能从邓衍那里,得些好处,至少,能摆脱郑知白的控制,不是吗?”

高怀恩心中剧烈挣扎。田弘的话,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危险。交出田弘,意味着彻底与郑知白决裂,甚至可能引来郑知白的疯狂报复。但若继续留着田弘,郑知白断药,田弘毒发,名单一样拿不到,自己还要承担窝藏钦犯的风险,而且看田弘这疯魔的样子,也未必肯再说出名单下落。

邓衍……那个年轻的巡盐御史,手段狠辣,背景深厚,连郑知白都忌惮三分。若是将田弘和名单交给邓衍,或许真能换取邓衍的“谅解”,甚至……合作?毕竟,邓衍的目标是郑知白和走私保护伞,自己若主动交出田弘,算是戴罪立功……

“田公公,此事关系重大,容咱家……考虑考虑。” 高怀恩心乱如麻,一时难以决断。

“考虑?哈哈哈……” 田弘又是一阵惨笑,猛地将手中令牌扔到高怀恩脚下,“咱家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此时,若没有答复,咱家就撞死在这屋里!让那名单,还有郑知白、还有你们这些人的丑事,统统烂在咱家肚子里!嗬……嗬……”

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床上,大口喘气,眼神涣散,但嘴角却勾起一丝诡异的、疯狂的笑意。

高怀恩看着地上那冰冷的御马监令牌,又看看床上气息奄奄、却眼神疯狂的田弘,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自己被逼到了墙角。一边是郑知白的威胁和不可靠,一边是田弘的疯狂和诱惑,还有邓衍那虎视眈眈的目光……

这一夜,对高怀恩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对田弘来说,则是赌上性命、孤注一掷的疯狂。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场门外“恰到好处”的争执,那番“郑爷断药、逼问名单”的对话,此刻正被秦川一字不落地汇报给盐司衙门书房中,静候消息的邓衍。

“公子,事情成了。” 秦川眼中带着兴奋,“咱们的人扮作送药人,与高福那番对话,田弘果然信以为真,反应激烈,甚至提出要见您!高怀恩似乎也动摇了。”

邓衍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高府方向沉沉的夜色,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还不够。” 他缓缓道,“田弘是穷途末路,高怀恩是首鼠两端。光凭田弘一句话,高怀恩未必敢下决心。还需要……再给他加一把火,断了他的后路。”

“公子的意思是……”

“郑知白那边,不是派人来灭贾道全的口吗?让我们的人,‘帮’他们一把,把动静闹大点,最好能让高怀恩知道,郑知白的人,已经潜入扬州,而且……目标可能不止贾道全一个。” 邓衍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另外,让我们在京城的人,给郑知白递个‘消息’,就说高怀恩似乎有意与邓衍接触,想用田弘换取平安。”

秦川恍然大悟:“公子高明!如此一来,郑知白必会对高怀恩起疑,甚至可能对高怀恩下手。高怀恩被两面夹击,退无可退,就只能选择与公子合作,交出田弘!”

“去吧,做得干净些。记住,要让高怀恩觉得,是郑知白要杀他灭口,而我们,是他唯一的生路。” 邓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 秦川领命,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邓衍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更深,但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是接近光明。高怀恩,你会怎么选呢?

而在高府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小院里,田弘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手中紧紧攥着另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钱。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最后的疯狂。如果高怀恩不答应,如果明日没有生路……那这枚铜钱,或许能帮他,将某个消息,送出这铜墙铁壁般的牢笼。

暗夜,惊雷隐隐。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