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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药方玄机

扬州城西,“济仁堂”药铺。

药铺门脸不大,但匾额古旧,透着股沧桑感。掌柜姓宋,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眼神却精明。这“济仁堂”是宋家祖传,在扬州开了三代,以药材地道、价格公道、坐堂大夫医术不错而闻名,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多来此问诊抓药。然而,近几日,这位老掌柜却有些心神不宁。

先是高公公府上那位心腹管家,拿着宫里某位太医的方子(宋掌柜认得太医印鉴),来抓几味颇为贵重的治伤补药,其中几味药,如老山参、鹿茸、血竭等,他店里存量不多,还特意去同行处调了货。这倒不算稀奇,高公公是宫里出来的贵人,用些好药正常。

可接着,又陆续有几拨人,拿着不同的方子,来抓一些治疗热毒、或者解毒的药材。这些方子配伍奇特,有些药材甚至颇为罕见,比如犀角、牛黄、七叶一枝花、金线重楼等。这些人衣着普通,但口音各异,有的像是北方来的,有的带点西南腔调,出手却大方,不问价,只求药好、货真。更奇怪的是,他们抓了药就走,从不多问,也似乎不关心药效,只叮嘱一定要按方配药,分量丝毫不能差。

宋掌柜行医卖药几十年,见识过各种疑难杂症,但像这样集中出现、且针对某种特定“热毒”或“奇毒”的方子,还是头一回见。他悄悄将这几个方子记下,心里直打鼓。这些药,若是用不对症,可是会要人命的。尤其是那几味解毒的西南草药,药性猛烈,与寻常清热解毒之药大不相同。

他本想私下打听一下,这些抓药的人什么来头,但对方口风极紧,问什么都不说,只道是家中主人得了急症,郎中开的方子。宋掌柜心中不安,便将此事与相熟的、在盐司衙门程大夫处帮忙的徒弟提了一嘴,本意是提醒程大夫注意,扬州城是否出现了什么厉害的时疫或者毒物。没想到,这消息辗转传到了苏晚和邓衍耳中,竟成了破解迷局的关键线索。

这日午后,药铺里没什么客人,宋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核对账目。门帘一挑,走进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棉布袍子,脸上带着几分愁容,身后跟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

“掌柜的,抓药。” 中年汉子走到柜台前,递上一张药方,声音有些沙哑。

宋掌柜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心中便是一跳。这方子上的药材,与前几日那几拨人抓的,有六七成相似,同样是犀角、牛黄、七叶一枝花、金线重楼等猛药,只是配伍和分量略有不同。而且,这方子的笔迹,他竟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客官,这方子……” 宋掌柜迟疑道,“药性颇猛,不知是治何病症?是哪位大夫所开?可有脉案?”

中年汉子叹了口气,愁容更深:“不瞒掌柜,是我家老爷,前些日子去南边贩货,不知惹了什么瘴气,回来后就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神志时昏时醒。请了好几位郎中都看不好,说是中了南边深山一种罕见的‘瘴疠之毒’。这方子,是最后请的一位游方郎中开的,说是祖传秘方,专解此毒。可这药抓了好几副,吃了也不见大好,真是急死人了。”

宋掌柜心中疑虑更甚,南边瘴疠之毒?倒是说得通为何用这些解毒猛药。但他总觉得这方子,与之前那些方子,似乎有某种联系,像是在不断调整、试探。

“客官,这方子上的几味药,小店倒是有些存货,只是这七叶一枝花和金线重楼,极为稀少,价格不菲,且药性猛烈,需得对症下药,分量丝毫差错不得。不知那位游方郎中,可曾说明,服药后有何反应?是热退疹消,还是另有变化?”

中年汉子摇头:“那郎中开了方子,收了诊金就走了,只说连服三剂,若无效,他也无法。如今已服了两剂,老爷的热是退了些,但红疹未消,人还是昏沉。唉……”

这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厮,忽然怯生生地插嘴道:“王管家,我今早听老爷房里的秋月姐姐偷偷说,老爷昨儿夜里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说胡话,好像……好像说什么‘宫里’、‘好狠’、‘不是瘴气’什么的……然后就又昏过去了。您说,老爷是不是在那边,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啊?”

“住口!休得胡言!” 被称为王管家的中年汉子脸色一变,厉声呵斥小厮,随即又对宋掌柜强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家不懂事,乱说的。掌柜的,您看这药……”

宋掌柜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宫里”、“好狠”、“不是瘴气”……这几个词,结合这古怪的药方,以及之前高公公府上来抓的治伤药……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难道,高公公府上,藏着一位从“宫里”出来的、中了某种“不是瘴气”的奇毒之人?而且下毒之人,很可能也来自“宫里”,所以中毒者才会在昏迷中呓语“好狠”?

这……这牵扯到宫闱秘事,可是天大的麻烦!宋掌柜背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强作镇定,对王管家道:“客官,您这方子,有几味药小店确实没有,需得从别处调货。您看是否稍等片刻,或者,您留下地址,等药配齐了,我让伙计给您送去?”

王管家似乎有些焦急,但看看药方,又看看宋掌柜,最终点头道:“那就麻烦掌柜了。药配齐了,送到城西柳枝巷,第三户,门上有铜环的那家便是。我家老爷病情紧急,还请掌柜快些。”

“一定,一定。” 宋掌柜连连答应,记下地址,目送王管家和小厮离开。

待两人走远,宋掌柜立刻关了店门,挂上“东家有事,暂停歇业”的牌子,从后门匆匆而出,直奔盐司衙门方向而去。他心中忐忑,但更清楚,这事若不报官,万一将来事发,他这小小的“济仁堂”,恐怕要灰飞烟灭。盐司邓大人雷厉风行,连黑蛟帮都剿了,或许……只有邓大人,能管这事,也能保住他一家老小。

宋掌柜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离开药铺,后脚,那个“小厮”便从隔壁巷子转了出来,看着宋掌柜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人群中。他根本不是小厮,而是秦川手下的一名精锐护卫,化装而成。而那“王管家”,也是邓衍安排的,目的就是通过一张精心设计的、与田弘可能所中之毒症状相似的“药方”,以及“小厮”看似无心、实则有意透露的“老爷呓语”,来试探“济仁堂”宋掌柜,并引导他将某些“联想”和“线索”,主动报给盐司衙门。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邓衍不能直接去问宋掌柜,那样会打草惊蛇。他需要宋掌柜自己“发现”异常,并因为恐惧或正义感,主动向官府(盐司)报告。而宋掌柜所报告的“宫闱秘事”、“奇毒”线索,将成为邓衍下一步行动的“合理”依据,也可以用来进一步离间高怀恩和田弘。

果然,半个时辰后,神色慌张的宋掌柜,被带到了邓衍面前。

看着端坐上首、不怒自威的年轻巡盐御史,宋掌柜腿一软,就要跪下。邓衍却温言道:“宋掌柜不必多礼,坐下说话。本官听闻,你有要事禀报,关乎……宫闱秘事,奇毒害人?”

宋掌柜见邓衍如此和颜悦色,心中稍定,连忙将近日“济仁堂”接到的几笔古怪药材订单,尤其是今日“王管家”来抓药,以及“小厮”透露的“老爷呓语”,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还战战兢兢地补充道:“大人,小的只是觉得此事蹊跷,那些药方,不似寻常治病,倒像是……像是在解某种罕见的、人为的毒。而且,高公公府上也来抓过治伤药,与这些解毒药的时间……挨得很近。小的……小的不敢隐瞒,特来禀报大人,请大人明察!”

邓衍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大波澜,心中却已了然。宋掌柜的叙述,与他之前的推断基本吻合。田弘确实中毒,且是人为的奇毒。高怀恩在设法为其解毒,但似乎进展不顺。而今日“王管家”的出现和“小厮”的话,更证实了田弘中毒与“宫里”有关,且中毒者(田弘)对下毒者(很可能指郑知白或其背后主使)充满怨恨。

“宋掌柜,你做得很好。事关重大,你能主动禀报,足见忠义。” 邓衍赞许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此事涉及宫闱,干系非小,你切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家人伙计。从今日起,你的‘济仁堂’,本官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照常营业即可。若再有人来抓类似的药,或者打听相关消息,你只需如常应对,事后悄悄记下,报于本官知晓。你可能做到?”

宋掌柜听说邓衍要派人保护他,心中大定,连忙磕头:“能!能!小的谨遵大人之命,绝不敢泄露半句!多谢大人体恤!”

“嗯,你先回去吧。记住,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邓衍挥挥手。

宋掌柜千恩万谢地退下了。邓衍立刻召来秦川。

“公子,宋掌柜果然来了,所说与计划相符。” 秦川禀报道,“另外,查那辆小车和车上之人,也有了眉目。那小车是从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驶出的,驾车的是个精悍的汉子,不似普通车夫。车上下来的人,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瘦小,进入高府后,被直接引往后院。我们的人跟踪那客栈,发现其掌柜与城南一家专做南货、尤其是西南山货的商行往来密切。那商行的东家,据说是宫里某位采办太监的远亲。”

“西南山货商行?采办太监的远亲?” 邓衍眼中精光一闪。西南,正是七叶一枝花、金线重楼等解毒草药的产地!而采办太监,与宫内御药房、乃至太医署,必有联系!

“那商行近日有无异常?比如,大量购入或转运西南来的药材?” 邓衍追问。

“有!” 秦川肯定道,“据眼线回报,约莫十天前,那商行从西南来了一批货,其中就有几箱标注为‘山珍’的货物,但搬运时不小心摔了一箱,散落出来的,并非山珍,而是用油纸包好的草药,正是七叶一枝花和金线重楼!数量不少!收货的,正是高公公府上的管家!”

线索串联起来了!高怀恩通过其在宫中的关系(很可能是某位采办太监),从西南弄来了专解奇毒的草药。而那辆小车接进高府的人,很可能就是精通解毒之术的郎中,或者,是送药、配药的关键人物!

“很好!” 邓衍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高怀恩果然在暗中为田弘解毒。但他似乎并未完全成功,田弘的毒并未全解,甚至可能因为药不对症,或毒性复杂,产生了其他变化。所以,才有了宋掌柜那里,不同人拿着不同方子,反复抓药试探的情况。这说明,下毒之人用的毒,非常罕见,或者解药被刻意控制,高怀恩一时也找不到完全对症的解药,只能尝试。”

“公子,那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该给田弘和高怀恩之间,再加一把火了。” 邓衍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既然田弘中毒,且怀疑是‘宫里’的人下毒,而高怀恩又恰好是宫里出来的,还与能弄到解药的采办太监有关系……你说,如果让田弘‘无意中’知道,高怀恩与给他下毒的人,其实早有勾结,所谓的解毒,不过是控制他、从他口中套出名单的缓兵之计,甚至……高怀恩手中,其实早就有真正的解药,只是不肯给他用全,故意吊着他的命……田弘会怎么想?”

秦川倒吸一口凉气:“田弘生性多疑狡诈,若真如此,他必然对高怀恩恨之入骨,甚至可能铤而走险!”

“不错。” 邓衍点头,“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渠道,将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田弘。高府戒备森严,寻常人进不去,但……那个进去的‘郎中’,或者送药的‘心腹’,或许可以成为我们的传声筒。”

“公子的意思是,设法接触那个郎中或送药人,威逼利诱,让他为我们传递假消息?”

“不,” 邓衍摇头,“那样太容易暴露。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巧合’,让田弘自己‘发现’这个‘真相’。比如,让那个送药人‘不小心’遗落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高怀恩与某位‘郑爷’(暗指郑知白)商议,如何用解药控制田弘,套取名单,事成之后再……之类的只言片语。字条要写得隐晦,但又能让田弘看懂。或者,让那个郎中断药几日,然后高怀恩的管家‘无奈’地说,解药被‘京城那边’卡住了,暂时送不来……”

秦川眼睛一亮:“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定要让田弘觉得,是高怀恩与郑知白合谋害他,至少也是见死不救,还想利用他!”

“嗯,去做吧。务必小心,不能留下任何人为痕迹。要让一切看起来,像是高府内部自己出了纰漏,或者,是郑知白那边的人,想要灭口,故意泄露消息,挑拨离间。” 邓衍叮嘱道。

“是!属下省得!” 秦川领命,匆匆而去。

邓衍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幽深。田弘与高怀恩,本就是因利而合的临时同盟,彼此猜忌,各怀鬼胎。如今田弘身中奇毒,性命操于高怀恩(或者说郑知白)之手,这种猜忌和恐惧,会被无限放大。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足以引爆他们之间脆弱的信任。

而他要做的,就是点燃这火星,让这二人互相撕咬,狗咬狗。届时,无论谁胜谁负,或者两败俱伤,对他而言,都是有利的。他只需要坐收渔利,找准时机,将残局收拾干净即可。

“郑知白,高怀恩,田弘……” 邓衍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以为躲在暗处,就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扬州城,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色,再次笼罩扬州。盐司衙门后宅,灯火温暖,苏晚在孙嬷嬷的服侍下,已安然入睡。而高怀恩那守卫森严的府邸深处,那间独立小院内,一场由“偶然”发现的字条和“意外”的断药所引发的猜忌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