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尚在路上,扬州城内的暗流,却并未因朝堂的暂时平衡而停歇,反而因皇帝将派钦差的消息(通过各自渠道,邓衍与高怀恩/郑知白几乎同时得知)而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
盐司衙门,书房。
邓衍将刚刚收到的、来自京城陈御史的密信(通报朝中局势及皇帝将派钦差)仔细看罢,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神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派钦差核查,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将扬州这潭水,搅得更浑了。郑知白必定会利用这段时间,想方设法销毁证据,甚至对贾道全灭口。而高怀恩和田弘,也定会更加警觉,甚至可能提前转移。
“秦川,” 邓衍唤道,“贾道全那边,如何?”
“回公子,按您的吩咐,贾道全、来福、刘疤子三人,已被秘密转移至城外别庄地窖,由最可靠的弟兄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饮食饮水皆经严格查验,断绝一切内外联系。高怀恩府上派来打探的人,已被我们的人盯上,暂时没有异动。不过……” 秦川顿了顿,“昨日夜间,有不明身份的高手试图潜入别庄,被我们的人击退,但对方身手不弱,且极为警觉,未能擒获。”
邓衍点点头,并不意外:“郑知白果然坐不住了。加强别庄防卫,再调一队好手过去。贾道全是我们指证郑知白的关键,绝不能有失。另外,高怀恩府上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高府依旧戒备森严,那大夫还是隔日去一次,药铺的药材也未变。但我们的人发现,高府后门,前夜有一辆遮盖严实的青布小车驶入,车上下来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瘦削之人,被直接引往后院那处独立小院,至今未出。看身形步态,不似田弘,倒像……像个女子,或者,也是个太监。” 秦川禀报道。
“女子?或太监?” 邓衍若有所思。田弘重伤,需要人照料。高怀恩派心腹太监或可靠仆妇去伺候,也属正常。但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盯紧那辆小车,看它何时离开,去了哪里。另外,想办法查清进去那人的身份。还有,高怀恩近日有无异常银钱往来,或者与外界不寻常的接触?”
秦川道:“正在查。高怀恩表面如常,但据我们在织造局内的眼线回报,他这几日频繁召见几个心腹掌柜和账房,似乎在核对账目,清理一些旧账。另外,他派了心腹管家,去了两趟扬州最大的‘汇通’银号,似乎是在……转移或者兑换大额银票。”
“清理账目,转移银两……” 邓衍冷笑,“看来我们的高公公,也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继续盯着,尤其是他与京城,以及与郑知白可能残留的联络渠道。钦差将至,他们必会有所动作。”
“是!”
秦川领命退下。邓衍独自在书房中沉吟。高怀恩是内官,动他需要确凿证据和合适时机。钦差到来,或许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变数。必须在此之前,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坐实高怀恩收留钦犯田弘的罪行,最好能拿到田弘手中的名单。
他想到了苏晚。晚晚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或许能给他一些不一样的视角。而且,晚晚有孕,他本不愿让她过多劳神,但此事关乎重大,或许……可以听听她的想法。
邓衍起身,向后宅走去。
后宅,苏晚的院落。时值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软毡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晚半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手中拿着一卷医书,却并未看进去,目光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开得正盛的栀子花,神情沉静,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思虑。
邓衍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但苏晚还是立刻察觉,转过头,见到是他,脸上自然流露出温柔的笑意,放下书卷,便要起身。
“别动,躺着就好。” 邓衍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妾身很好,程老开的安胎药很有效,胃口也好多了。” 苏晚柔声道,反手握住他略带薄茧的大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心中的不安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夫君可是有事?”
邓衍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言。他将朝中派钦差、以及目前对高怀恩、田弘的调查进展,简略地告诉了她,略去了其中的凶险和郑知白可能的反扑,只道是有些棘手,想听听她的看法。
苏晚静静地听着,神色专注。待邓衍说完,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夫君所虑极是。高公公是内官,动他需慎之又慎。钦差到来,是机会,也可能让他更加谨慎,甚至提前将田弘转移或……灭口。当务之急,是找到确凿证据,或者,让田弘自己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邓衍脸上:“夫君方才说,高府前夜有陌生人乘小车进入,疑是去伺候田弘的仆妇或太监。此人进去后未曾出来,说明很可能要常驻伺候。而田弘重伤在身,又身份敏感,必然疑心极重,不会轻易信任外人。高公公派去的人,必定是其极为信任的心腹,且……很可能对田弘的伤势、习惯,乃至那份名单的所在,有所了解。”
邓衍眼睛一亮:“晚晚的意思是,从此人身上入手?”
“或许可以一试。” 苏晚轻声道,“此人能得高公公如此信任,深入此等机密之事,要么是亲信,要么……就是有把柄握在高公公手中,不得不从。若是前者,恐难撬开其口。但若是后者……” 她看向邓衍,“夫君可还记得,当初沈文轩案中,那个因为家人被挟持,而不得不为其做假账的刘账房?”
邓衍心中一震。苏晚的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亮光。不错,高怀恩能让此人去伺候田弘,必然有绝对的控制手段。若是用其家人安危相胁,或许可以逼其就范,至少,能从中得到一些内部消息。
“高怀恩控制人的手段,无非权势、钱财、家人安危,或者……其自身见不得光的把柄。” 苏晚继续分析,语气冷静得不像个深闺妇人,“钱财,高怀恩不缺。权势,对宫里人未必有用。最有效的,便是家人,或其自身致命短处。夫君不妨从这两方面,去查一查进入高府那人的底细。尤其是……其是否在宫中有亲人服役,或者,其自身有无受过宫刑,与高怀恩是旧识?”
邓衍深深地看着苏晚,眼中充满了赞赏与疼惜。他的晚晚,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他最清晰、最切中要害的思路。她虽身居后宅,但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深刻,远超许多朝堂官员。
“晚晚,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邓衍握紧她的手,由衷道。
苏晚脸颊微红,垂下眼帘:“妾身不过是胡思乱想,夫君不嫌妾身多事就好。只是……夫君,此事凶险,高怀恩、田弘皆非善类,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务必小心。” 她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放心,我有分寸。” 邓衍安慰道,不想让她过多担忧,转而问道,“你近日在府中,可还安稳?有无闲杂人等打扰?”
苏晚摇摇头:“府中一切都好,程老和孙嬷嬷照顾得无微不至,护卫也很严密。只是……” 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前两日,程老为我诊脉时,提到一事。他说近日扬州城中,有几家医馆药铺,都收到了几笔不同寻常的药材订单,数量不大,但药材搭配颇为古怪,像是……像是治疗某种罕见热毒,或者……化解某种特定毒素的方子。程老觉得有些蹊跷,便留了心,暗中打听了一下,发现这几笔订单,似乎都指向了城西‘济仁堂’。”
“济仁堂?” 邓衍眉峰一挑。这正是为高怀恩府上抓药的那家药铺!之前秦川提过,大夫为田弘所抓之药,多是治疗内伤、调理元气及净身后调理之方,其中并无特别罕见的药材。但程老所说的“罕见热毒”或“特定毒素”的方子……
“程老可记得具体是哪些药材?” 邓衍追问。
苏晚点点头,从榻边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程老用娟秀小楷记下的几味药名:“有犀角、牛黄、冰片、麝香、还有几味西南深山才有的解毒草,如七叶一枝花、金线重楼等。这些药材,单用是清热解毒的良药,但若按程老所见的那几个方子搭配,药性猛烈,专攻热毒内蕴、或……某些霸道毒物入体所致的急症。若非对症,用之有害无益。”
邓衍看着那张药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犀角、牛黄、冰片、麝香……这些都是清热解毒、镇惊开窍的贵重药材。七叶一枝花、金线重楼,更是解毒圣品,尤其对蛇虫之毒、或某些罕见的矿物、植物毒素有奇效。
田弘的伤,是沙通天造成的刀剑外伤和可能的内力震伤,需要的是活血化瘀、续骨生肌、固本培元的药材。就算有内热,也用不着如此猛烈的清热解毒之方,更用不着专解奇毒的西南草药!
除非……田弘不仅受伤,还中了毒!而且是某种罕见、霸道、需要特定解药的毒!
是谁给他下的毒?沙通天?不可能,沙通天要杀他,用刀更方便。高怀恩?高怀恩收留他,有所图谋,暂时不会杀他。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郑知白,或者郑知白背后的势力,为了防止田弘落到邓衍手中,泄露名单秘密,事先给他下了慢性毒药,或者在他受伤后,借医治之机,暗中下毒,将其控制,甚至准备在必要时灭口!
而高怀恩府上请大夫、抓药,一方面是为田弘治伤,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暗中寻找解药,或者缓解毒性!那辆进入高府的小车,载着的“陌生人”,很可能就是高怀恩秘密请来的,擅长解毒的郎中,或者……是送来部分稀缺解药的人!
“晚晚,你这消息,太重要了!” 邓衍霍然起身,眼中精光闪烁。如果田弘身中奇毒,且毒性被高怀恩一方暗中试图控制或缓解,那田弘与高怀恩、乃至与郑知白之间的关系,就绝非简单的庇护与被庇护,而是充满了猜忌、控制与博弈!田弘为了活命,未必会完全信任高怀恩,更不会轻易交出名单。而高怀恩,既想从田弘身上得到名单的好处,又要防备他被郑知白灭口牵连自己,还要设法控制他……
这其中的缝隙和可乘之机,就大了!
“夫君?” 苏晚见他神色变幻,轻声唤道。
邓衍回过神来,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晚晚,你帮了我大忙。好好休息,我出去安排一下。”
“嗯,夫君小心。” 苏晚柔声道,目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化不开的忧虑。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但愿她的提醒,能助夫君化解危局,平安归来。
邓衍快步回到书房,立刻唤来秦川。
“立刻去查两件事!” 邓衍语速极快,“第一,彻底查清前夜进入高府那辆小车,以及车上之人的全部底细!尤其是与‘济仁堂’,与京城,与擅长解毒的郎中或药材商,有无关联!第二,让程老想办法,接触‘济仁堂’的掌柜或核心伙计,务必弄清楚,那些治疗热毒、解毒的罕见药材,最终流向了何处,是哪些人订购的,药方来源是哪里!”
秦川见邓衍神色严峻,知道必有重大发现,不敢怠慢,立刻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办!”
“另外,” 邓衍补充道,“加派一倍人手,严密监视高府所有出入口,尤其是夜间。若那辆小车再出现,或者有类似行踪诡秘之人出入,务必跟紧,查明去向,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
秦川领命而去。邓衍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快地梳理着线索。
田弘中毒,郑知白下毒控制或灭口,高怀恩设法解毒或缓解……田弘为求活命,未必甘心受制。那份名单,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他绝不会轻易交出。而高怀恩,既想得名单,又怕被郑知白灭口牵连,还要防着田弘反噬……
或许,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这种猜忌和矛盾,做点文章。比如,让田弘“偶然”得知,高怀恩与郑知白仍有联系,甚至可能奉命在适当时候“处理”掉他?或者,让高怀恩“发现”,田弘手中的名单,可能对他高怀恩也极为不利?
但如何将消息传递进去,又不引起怀疑?高府戒备森严,寻常方法难以奏效。
邓衍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程老记下的药方上。药材……药铺……大夫……
“有了!” 邓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高怀恩在暗中为田弘寻医问药,那“大夫”和“药材”,就是连接内外最自然的渠道。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动动手脚。
他铺开纸笔,开始书写。不是密信,也不是指令,而是一张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的“药方”和“医嘱”。他要让这张“药方”,通过某个“可靠”的渠道,“无意中”落到为田弘诊治的“大夫”手中,或者,让“济仁堂”的伙计,在抓药时,“多嘴”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静水深流,暗藏杀机。真正的较量,往往在无声处展开。而这一次,苏晚的细心与程老的警觉,为邓衍点亮了通往迷雾深处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