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都察院。
左副都御史郑知白值房内,门窗紧闭,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郑知白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本是颇具威仪的长相,此刻却眉头紧锁,脸色铁青,背着手在房中急促地踱步,像一头困兽。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封密信,已被揉得皱巴巴,正是扬州“悦来客栈”掌柜(已被邓衍控制)冒险送出的最后一份急报,告知贾道全、来福、刘疤子等人已被邓衍一网打尽,贾道全恐已招供,客栈亦被查封。
“废物!蠢材!” 郑知白猛地停步,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乱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贾道全这个蠢货,如此轻易就被邓衍拿下,还把密信、密册都留给了人家!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恐惧。愤怒于贾道全的愚蠢和无能,恐惧于邓衍的狠辣与果决。贾道全是他多年心腹,知道太多内情,尤其是那些密信,虽未直接提及名单,但足以坐实他指使贾道全在扬州构陷、谋害邓衍的罪行!这可是重罪!一旦坐实,别说官职不保,恐怕性命都难留!
更让他心惊的是,邓衍动作如此之快,显然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早就盯上了贾道全,就等着他自投罗网!这说明什么?说明邓衍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深,对扬州的掌控,比他预料的更强!那田弘呢?邓衍是否也已怀疑,甚至查到了田弘的踪迹?若是田弘再落到邓衍手里……
郑知白不敢再想下去,后背已是冷汗涔涔。他仿佛已看到自己被锦衣卫从都察院拖走,投入诏狱,抄家问斩的凄惨景象。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郑知白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情还未到绝境。贾道全虽被抓,但未必敢将自己完全供出,毕竟他的家人还在自己掌控之中。密信虽有,但也可以说是伪造,是邓衍构陷!自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三品大员,没有确凿铁证,仅凭一个师爷的口供和几封来历不明的密信,就想扳倒自己?没那么容易!
当务之急,一是要消除隐患,二是要反守为攻!
“来人!” 郑知白沉声喝道。
一名心腹长随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你立刻去一趟扬州。” 郑知白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要进城,在城外找可靠的人,给‘悦来客栈’的掌柜传话,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除掉贾道全!灭口!做得干净些,伪装成暴病,或者……畏罪自尽!”
长随心中一凛,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恭声道:“是,老爷。只是……扬州如今是邓衍的地盘,盐司衙门看管必然严密,恐怕不易得手。”
“不易也得做!” 郑知白眼中寒光闪烁,“告诉他,事成之后,他的家小,我会妥善安置,保他们一世富贵。若事败,或者他敢泄露半句……” 他没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是,小人明白!” 长随额头见汗,连忙应下。
“还有,” 郑知白继续吩咐,“让扬州那边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田弘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份名单,绝不能被邓衍拿到!必要时……”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
“另外,” 郑知白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给宫里递个话,就说……邓衍在扬州,借查私盐为名,大肆株连,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甚至对宫内派出的织造衙门也颇有微词,似有不满圣上内帑用度之意。记住,话要递得巧妙,似是而非即可。”
长随心中更是惊骇,这是要借宫里的手,来给邓衍施压,甚至扣上“对圣上不敬”的帽子!此计甚毒!他不敢多问,连忙记下。
“去吧,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郑知白挥挥手。
长随躬身退出,匆匆离去。
郑知白独自坐在书案后,眼神明灭不定。光靠这些还不够,他必须主动出击,在朝堂上向邓衍发难,将水搅浑,最好能让皇帝对邓衍产生猜忌,将其召回,或者至少限制其权力。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信。这一次,不是密信,而是准备公开弹劾的奏章。弹劾邓衍“在扬州擅权专横,滥用刑罚,构陷同僚,收买民心,有图谋不轨之嫌”,并“纵容部下骚扰地方,与民争利,致使盐价不稳,民怨沸腾”,更要暗示邓衍“结交边将(周淮安),手握重兵,恐有不臣之心”。
写完后,郑知白仔细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狠辣。他想了想,又提笔加上一条——“邓衍之妻苏氏,有孕在身,邓衍却纵其抛头露面,干预盐务,有违妇道,更兼邓衍为讨好其妻,耗费公帑,穷奢极欲,在盐司衙门大兴土木,营造园林,实乃贪墨之举。”
他知道,这些罪名大多子虚乌有,甚至荒诞不经。但在朝堂之上,尤其是面对多疑的君王,有时候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种下猜疑的种子,再辅以流言蜚语,便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要的,不是一下子扳倒邓衍,而是让皇帝对邓衍产生不满和猜忌,让其他朝臣对邓衍群起而攻之,让他疲于应付,无力再追查走私案和名单。
“邓衍啊邓衍,” 郑知白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奏章,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任你武功盖世,谋略过人,在这朝堂之上,讲究的是权势、人心和阴谋诡计。你一个外放的巡盐御史,根基浅薄,也想跟本官斗?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仿佛已看到邓衍被一道道弹劾奏章淹没,被皇帝下旨申饬,甚至召回京城问罪的狼狈模样。到那时,贾道全的死活,田弘的去向,都将不再重要。只要邓衍倒下,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他郑知白,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风宪的左副都御史。
然而,郑知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谋划着如何构陷邓衍的同时,另一封密信,正以更快的速度,穿越千山万水,送往京城,直达文渊阁,内阁次辅徐阶的案头。
数日后,紫禁城,文渊阁。
次辅徐阶,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此刻正坐在书案后,仔细阅读着邓衍的密信。信很长,详细汇报了扬州私盐案的进展,周淮安水师大破黑蛟帮、击毙匪首沙通天,缴获巨额赃银赃物,以及初步追查到的、与朝中某些官员(隐去郑知白之名,但指向明显)的关联。更重点提及了贾道全受“朝中某三品大员”指使,在扬州散播谣言、煽动暴乱、甚至意图谋害钦差家眷的阴谋,人证物证俱在。并推断,前御马监太监田弘手中那份涉及走私保护伞的名单,是此案关键,而田弘极可能被“朝中某人”或其同党藏匿,以求自保。
徐阶看完,久久不语,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他放下信,又拿起随信附上的,贾道全与郑知白(化名“知白”)往来的密信抄本,以及那份密册的部分摘要。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眼中怒意渐生。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徐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身为都察院副宪,风宪之官,不思匡扶朝纲,纠劾奸邪,反而与走私巨枭勾结,为虎作伥!甚至为掩盖罪行,不惜构陷同僚,谋害妇孺!其行径,与禽兽何异!与国贼何异!”
他霍然站起,在值房内来回踱步。徐阶是清流领袖,向来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著称,对严党把持朝政、贪腐横行深恶痛绝。邓衍的信,虽然措辞谨慎,但提供的线索和证据,已足够让他看清,在扬州私盐案背后,隐藏着一张何等庞大的利益网络,而都察院的郑知白,很可能就是这张网在朝中的重要节点之一!
“邓子韧(邓衍字)信中说,郑知白已有所警觉,可能会在朝中发难,颠倒黑白。” 徐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断之色,“绝不能让此等奸佞得逞!走私之祸,动摇国本;构陷忠良,败坏朝纲!此风绝不可长!”
他坐回书案,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拟写奏章。他要将邓衍密信中所陈之事,择其要害,上达天听,弹劾郑知白勾结匪类、构陷钦差、祸乱地方之罪!同时,也要为邓衍辩白,陈述其在扬州剿匪、查私、安民的功绩,请求皇帝明察,并下旨严查走私案背后保护伞,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徐阶知道,此举必将得罪郑知白及其背后的势力,甚至可能引来严党的反扑。但他更知道,若是任由郑知白之流肆意构陷,扳倒了邓衍这等能臣干吏,那大明官场,将更加乌烟瘴气,边患走私,将永无宁日!于公于私,他都必须站出来!
就在徐阶奋笔疾书之时,司礼监随堂太监、兼掌东厂的大太监黄锦,也收到了来自扬州的一份密报。密报并非来自邓衍,而是来自东厂派驻在扬州的暗桩。密报中详细描述了邓衍在扬州的所作所为,包括其与漕帮的冲突、对盐商的整顿、周淮安水师的战果,以及……近期贾道全被抓、盐场风波、乃至对织造太监高怀恩府的暗中监视。
黄锦看着密报,那张常年不见喜怒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他对邓衍并无恶感,甚至因其剿匪之功,颇有几分欣赏。但密报中提及,邓衍似乎在暗中调查、甚至可能怀疑织造太监高怀恩与田弘有染,这让他不得不重视。
高怀恩是他提拔起来的,算是他这一系的人。高怀恩若真与田弘、与走私案有牵连,那他黄锦也难免要受些牵连。更麻烦的是,田弘手中的那份名单……天知道上面有没有他黄锦,或者他手下人的名字?虽然他自己并未直接参与走私,但身处这个位置,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这个邓衍,倒是块硬骨头,能惹事,也能办事。” 黄锦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低声自语,“郑知白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不过,高怀恩……也不能不管。”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去,给扬州织造局的高怀恩递个话,就说……宫里最近查账,江南织造的进项,比往年少了些,让他上点心。另外,让他谨言慎行,宫里的事,少打听,外边的事,更少掺和。做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小太监心领神会,躬身应下。这看似寻常的敲打,实则是在警告高怀恩,宫里已经注意到扬州的不寻常,让他收敛些,别惹祸上身,更别把宫里拖下水。
黄锦又想了想,补充道:“再给南京守备太监递个话,让他‘关照’一下扬州那边。邓衍是陛下看重的人,又在为陛下办差,只要不过线,该行的方便,就行个方便。但若是有人想借宫里生事,或者……宫里有人不守规矩,也该敲打敲打。”
“是,老祖宗。” 小太监记下,悄悄退了出去。
黄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朝堂的风,已经吹起来了。郑知白和邓衍,一个是都察院的实权人物,一个是皇帝新近提拔的能臣干吏;背后可能还牵扯到严党、清流,以及宫里的各方势力。这场风波,小不了。他东厂,不能置身事外,但也不能轻易下场。且看这风,往哪边吹吧。
皇宫深处,皇帝的案头,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两份奏章。一份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知白弹劾巡盐御史邓衍“擅权、构陷、贪墨、有不臣之心”的奏本,措辞激烈,罗列“罪状”十余款。另一份,则是内阁次辅徐阶为邓衍辩白、并弹劾郑知白“勾结匪类、构陷钦差、祸乱朝纲”的奏本,附有邓衍密信的部分摘要及贾道全供词抄录。
两份奏章,针锋相对,将扬州私盐案引发的朝堂暗斗,瞬间推到了明面。
年轻的皇帝看着这两份截然相反的奏章,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思索。他登基不久,对朝中派系争斗已有体会。郑知白是严嵩举荐的人,徐阶是清流领袖,邓衍则是他亲自简拔,用以整顿盐务、清剿走私的干才。
郑知白的弹劾,看似有理有据,但多为诛心之论,缺乏实据,且牵扯到邓衍家眷,有失大臣体统。而徐阶的奏本,逻辑清晰,附有邓衍提供的部分证据,指向郑知白勾结匪类、构陷同僚,似乎更为可信。
皇帝的目光,在“走私”、“保护伞”、“名单”、“谋害钦差家眷”等字眼上停留良久。他想起邓衍离京前,自己对他的殷殷嘱托,想起邓衍在扬州送来的捷报,想起国库因盐税增加而稍稍充盈的喜悦……
“传旨,” 皇帝放下奏章,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司礼监、都察院、刑部,即日派员,组成联合钦差,赴扬州核查邓衍、郑知白互劾案,以及扬州私盐走私一案。务求查明真相,据实回奏。邓衍、郑知白二人,在核查期间,各安其位,不得再生事端,亦不得相互攻讦。违者,严惩不贷!”
“另,诏巡盐御史邓衍,将所获人证、物证,妥善保管,听候钦差查验。涉案人员,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再诏江南总督、两淮盐运使,协同钦差查案,不得推诿掣肘。”
一连三道旨意,显示出皇帝对此事的重视,也表明了态度:不偏听偏信,要派钦差实地核查。既给了邓衍申辩和继续查案的机会,也暂时安抚了郑知白及其背后势力,将朝堂争端暂时压下,引向地方具体案件的核查。
旨意一出,朝堂哗然。郑知白心中稍定,觉得皇帝并未完全倒向邓衍,自己还有机会。徐阶则微微蹙眉,觉得派钦差核查,固然公允,但也给了对方上下其手、毁灭证据的时间。不过,有圣旨明令邓衍保管证据、看押人犯,总算不是最坏的结果。
而远在扬州的邓衍,尚不知朝堂之上已因他而风起云涌,更不知一道联合钦差的旨意正在路上。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织造府那高高的院墙之内,以及那个可能藏身其中、手握惊天秘密的前御马监太监——田弘身上。
暗流,在扬州与京城之间,同时涌动。钦差将至,是福是祸?真相,又将如何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