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西,有一片区域,不似城内别处那般市井喧嚣,反而格外幽静。高墙大院,朱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多与“织造”、“内府”、“供奉”等字样相关。此地正是江南织造局扬州分署所在,以及历任、现任织造太监、采办太监的私邸聚集之处。因是“宫里”出来的贵人聚居,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官吏也敬而远之,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片城中“禁地”,透着几分与外间不同的神秘与森严。
扬州现任织造太监,姓高,名怀恩,五十许人,面白无须,体态微胖,常年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颇为和善。他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七八年,掌管着皇家在江南的丝绸、织锦等贡品采办、督造事宜,虽无地方实权,但地位超然,与宫中、与江南织造大户、乃至与部分官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能量不容小觑。高怀恩为人圆滑,惯会做人,在扬州官场、商界,名声尚可,至少表面上,与谁都过得去。
然而,此刻,这位看似与世无争、和气生财的高公公,却正在他私邸后院一间极为隐秘的静室中,来回踱步,脸上全无平日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与阴沉。
静室之内,并无奢华装饰,只有一桌一椅,一张供着观音像的香案,以及一个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的枯瘦人影。
“田公公,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高怀恩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气急败坏,“邓衍那厮,已经抓了贾道全,还搜出了他与郑大人的往来密信!郑大人那边,怕是自身难保了!贾道全是个软骨头,万一扛不住刑,将您供出来,那……那可如何是好?”
阴影中的人影,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露出一张苍白、阴鸷、如同被风干橘皮般的脸庞,正是失踪多日、朝廷通缉的要犯,前御马监太监——田弘!只是此刻的他,比之前更加瘦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依旧闪烁着毒蛇般冰冷、怨毒的光芒。
“供出咱家?” 田弘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钝刀刮过石板,“他贾道全知道咱家在这里?他不过是郑知白派来搅浑水、对付邓衍的一条狗,连郑知白都不知道咱家的确切下落,他如何供出?”
高怀恩急道:“可那邓衍不是吃素的!他既已查到贾道全与郑大人有关,又岂会想不到您可能藏身于与宫中有关联之处?您别忘了,他可是连黑蛟帮都剿了,沙通天也死在他手里!此人精明得很,迟早会查到这边来!到时候……”
“查到又如何?” 田弘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这织造衙门,是内府直属,他邓衍一个巡盐御史,无凭无据,敢来搜查?就算他有证据,没有圣旨,没有司礼监的批文,他动得了你高公公?别忘了,咱们可都是宫里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高怀恩闻言,脸色稍缓,但忧色未去:“话是这么说,可邓衍深受皇恩,此番又立下大功,圣眷正隆。他若真豁出去,硬闯进来,事后就算有宫里回护,您我也免不了麻烦。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田弘,欲言又止。
“更何况什么?更何况咱家是朝廷钦犯,是吗?” 田弘接过话头,语气阴森,“高公公,咱家落到今日田地,是拜谁所赐?若不是郑知白那帮人贪得无厌,逼咱家与黑蛟帮合作,行那走私之事,又岂会引火烧身,惹来邓衍这个煞星?如今事败,他们就想弃车保帅,让咱家当替死鬼?没那么容易!”
他站起身,在阴影中缓缓踱步,身形佝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咱家手里那份名单,可不光是郑知白一个人的。宫里宫外,朝堂地方,牵扯了多少人,多少事?逼急了咱家,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都别想好过!”
高怀恩脸上肥肉一抖,连忙赔笑:“田公公息怒,息怒!咱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如今邓衍盯得紧,郑大人那边又出了纰漏,咱们得早做打算才是。这扬州城,怕是待不得了。”
“待不得?” 田弘停住脚步,盯着高怀恩,“高公公,咱家可是看在以往交情,又许了你十万两雪花银,你才答应收留咱家几日。怎么,现在银子拿了,就想把咱家往外推?”
“不敢不敢!” 高怀恩额头见汗,“咱家对公公,那可是忠心耿耿!只是……邓衍如今在扬州一手遮天,盐司、守备衙门,甚至知府衙门,恐怕都有他的人。咱们这织造衙门,虽然独立,但也难保没有他的眼线。公公您住在这里,终究是……太显眼了。万一……”
“没有万一。” 田弘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咱家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邓衍就算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郑知白……哼,他自身难保,更没工夫来管咱家。咱家现在,倒是有个想法。”
“公公请讲。”
“邓衍不是想找咱家,想找那份名单吗?” 田弘阴**一笑,那笑容在他干瘪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怖,“咱家就给他个机会。高公公,你在扬州经营多年,人脉广,路子多。能不能想法子,给咱家递个话出去?”
“递话?给谁?邓衍?” 高怀恩一惊。
“不,给另一个人。” 田弘眼中闪着诡异的光,“郑知白在朝中,可不止一个对头。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周大人,就与他素来不睦。周大人清正刚直,最恨贪腐走私。你说,若是周大人知道,郑知白不仅与走私案有染,还意图谋害钦差,嫁祸同僚,甚至,手上可能还沾着几条无辜人命……他会怎么做?”
高怀恩倒吸一口凉气:“公公是想……借周大人之手,扳倒郑知白?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将您也暴露了?周大人若知您在此,岂会放过?”
“咱家自然不会亲自出面。” 田弘道,“你只需设法,将郑知白与贾道全往来密信的副本,以及郑知白指使贾道全在扬州所为之事,透露给周大人在扬州的眼线,或者,能直达天听之人。记住,要做得隐秘,像是无意中泄露,或者,是‘正义之士’看不过眼,匿名举报。重点是郑知白的罪证,至于咱家,暂时不必提及。”
高怀恩若有所思:“公公是想……让周大人与郑知白狗咬狗,两败俱伤?邓衍必然会抓住郑知白的把柄不放,届时朝堂争斗,邓衍自顾不暇,或许就无暇再追查您和名单?”
“不止如此。” 田弘阴**道,“郑知白倒台,他在朝中的党羽必然惊慌,甚至会有人想反水自保。到时候,咱家手里这份名单,价值就更大了。或许,咱家还能用它,跟某些人,做笔交易,换一条生路,甚至……东山再起的机会。”
高怀恩听得心惊肉跳,这田弘果然老奸巨猾,都到了这般田地,还在算计着如何翻盘,如何利用手中的筹码搅动风云。与虎谋皮,自己收留他,究竟是对是错?
“高公公,” 田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放缓,却带着蛊惑,“你放心,咱家若能过了这一关,绝不会忘了你的恩情。那十万两,只是定金。日后,江南织造的差事,宫里采办的肥缺,咱家都能为你说话。总好过你现在,守着这扬州织造,不上不下,看人脸色。”
高怀恩脸上神色变幻,最终,贪念和对未来的期冀压过了恐惧。他一咬牙:“好!就依公公所言!咱家这就去安排,定将消息递到周大人耳中!”
“嗯,去吧。记住,要快,要隐秘。” 田弘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阴影中,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谋划,耗尽了力气。
高怀恩不敢多留,躬身退出了静室。直到走出老远,来到洒满月光的天井中,他才感觉背后冷汗涔涔,夜风吹过,一阵冰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一边是如日中天、手段狠辣的邓衍,一边是阴险狡诈、手握致命把柄的田弘,还有朝中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无论哪一边,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按照田弘的计划,赌一把。
与此同时,盐司衙门。
秦川脚步匆匆,来到邓衍书房:“公子,有发现!”
邓衍放下手中的卷宗:“讲。”
“遵公子令,属下派人暗中查访城内与太监有关联的府邸。重点排查了现任织造太监高怀恩、已致仕的前任镇守太监冯保的别业、以及几位宫中采办太监在扬州的产业。” 秦川语速很快,“高怀恩的织造衙门和私邸,守卫森严,明哨暗桩极多,外人难以靠近。但我们的人在监视其府邸后门时,发现一个可疑之处。”
“哦?何处可疑?”
“高怀恩府上,每日采买的食材、用品,数量远超其府中应有仆役的用度。尤其是米面肉菜,几乎是同等规模府邸的两倍有余。而且,每隔三五日,便有大夫模样的人,从后门出入,行色匆匆,药箱沉重。属下派人跟踪那大夫,发现他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药铺,抓的药,多是治疗内伤、调理元气、以及……净身之后调理身体的方子。” 秦川沉声道。
邓衍眼中精光一闪:“内伤?净身之后调理?” 田弘被沙通天所伤,冯万金更可能已死。若是田弘藏身高怀恩府中,需要治伤用药,便说得通了。而且,太监净身后,需长期服用特定药物调理身体,这也是田弘身份的一个重要特征!
“还有,” 秦川继续道,“我们设法买通了高府一个负责倒夜香的下人。据他说,大约半月前,高府后院一处常年锁闭的独立小院,突然住了人。每日有专人送饭,但不许任何人靠近,连他们这些倒夜香的,也只能将马桶放在院门外。他曾隐约听到院里夜半有咳嗽声,声音尖细苍老,不像女子,倒像是……宫里出来的公公。”
“独立小院,专人送饭,不许靠近,咳嗽声尖细苍老……” 邓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西织造局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高怀恩……果然是你!”
种种迹象表明,田弘极有可能就藏身在高怀恩的织造太监府邸之中!而且,高怀恩在为其提供庇护,甚至请医用药!
“公子,是否立刻调集人手,包围高府,搜捕田弘?” 秦川请示道,眼中闪过兴奋之色。若能抓到田弘,人赃并获,那此案便可彻底了结,公子大功一件!
邓衍却摇了摇头,冷静道:“不,高怀恩是内官,织造衙门直属内府。没有确凿证据,没有圣旨或司礼监的许可,我们无权搜查其私邸,更无权抓捕一位现任织造太监。强行闯进去,只会授人以柄,打草惊蛇。高怀恩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我们诬陷,惊动了田弘,让他再次逃脱,就得不偿失了。”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藏在里面?” 秦川不甘。
“自然不会。” 邓衍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不能明着搜,那就想别的法子。高怀恩府上,难道就真的是铁板一块?他收留田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府中之人,未必都与他一条心。尤其是,田弘身负重伤,需要医治,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公子的意思是……”
“盯死那个出入高府的大夫,还有那家药铺。” 邓衍沉声道,“田弘的伤,不是短时间能好的。他需要持续用药。大夫、药铺,就是连接他与外界的线。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找到更多证据,或者……找到让田弘自己露面的机会!”
“另外,” 邓衍补充道,“高怀恩既然敢收留田弘,必然有所图。或是为财,或是为利,或是被田弘拿住了把柄。查一查高怀恩近年来的账目,尤其是大额银钱往来,看看有无异常。再查查他与郑知白,乃至朝中其他官员,有无私下勾连。田弘手中的名单,高怀恩是否知情?甚至,他是否也想分一杯羹?”
秦川精神一振:“是!属下明白!这就加派人手,盯死高府,彻查高怀恩!”
“还有,” 邓衍叫住他,低声道,“郑知白那边,不会坐以待毙。贾道全被抓,他必然惊惶。要防备他狗急跳墙,要么派人来灭口,要么在朝中发动更猛烈的攻势。京城的信,要加快送出。另外,通知我们在京城的人,密切关注都察院,尤其是郑知白及其党羽的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秦川领命而去。邓衍独自站在书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高怀恩、田弘、郑知白……一条条线索,如同黑暗中的蛛网,逐渐清晰起来。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点,轻轻一触,让这张看似牢固的网,瞬间崩解。
“高公公,” 邓衍望向城西,低声自语,“你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那就别怪邓某,将你和那只老虎,一同关进笼子里。”
夜色更深,一场围绕织造府邸的无声较量,已然展开。而远在京城的朝堂之上,一场因扬州风波而起的暗涌,也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