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司衙门,地牢。
这里并非扬州府大牢,而是盐司衙门的私牢,原本用于关押盐枭、私盐贩子等要犯,阴森潮湿,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不知其所在,更遑论进入。此刻,地牢最深处的两间刑讯室内,灯火通明,却更添几分压抑与肃杀。
贾道全、来福、刘疤子三人,被分别关押,镣铐加身。刘疤子已被用过刑,此刻瘫在角落,如同烂泥,口中只有无意识的呻吟。来福虽然未被上刑,但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已被这阵势和搜出的物证吓破了胆。唯有贾道全,尽管衣衫不整,头发散乱,镣铐沉重,却依旧强撑着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惧。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邓衍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缓步走入关押贾道全的刑室。他并未着官服,但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以及身后跟着的、目光冷冽如刀的秦川,让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贾先生,或者说,贾师爷,” 邓衍在刑室中央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深夜相请,多有叨扰。长话短说,你是聪明人,当知眼下境地。是自己说,还是让我帮你说?”
贾道全缓缓抬起头,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灰败,但眼神中却还残留着一丝顽固:“邓大人,在下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在下贾道全,苏州丝绸商人,来扬州只为生意。大人无故将贾某拘押于此,动用私刑,恐非为官之道吧?在下要见扬州知府,要上告!”
“上告?” 邓衍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可以。等你把该说的都说了,本官自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让你告个够。至于为官之道……勾结漕帮匪类,煽动盐工暴乱,意图谋害本官家眷,人证物证俱在,贾师爷,你说,本官该如何‘为官’?”
邓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贾道全心上。他强辩道:“那、那是刘疤子、刀疤李他们自己所为,与贾某何干?贾某根本不认识他们!”
“哦?是吗?” 邓衍从秦川手中接过那几封从贾道全房中搜出的密信,随手抽出一封,展开,念道:“‘扬州之事,务求周密。邓衍其人,狡诈多智,需以雷霆手段,乱其心志,阻其查案。盐场、内宅,皆可着手。事成之后,许诺你的江南盐道提举一职,自当兑现。’ 落款是……‘知白’。” 邓衍抬起头,看向贾道全,“‘知白’是谁?这江南盐道提举的许诺,又是谁给你的?贾师爷,你一个‘苏州丝绸商人’,何德何能,让朝廷许你如此高位?”
贾道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邓衍的动作如此之快,不仅人赃并获,连他藏得最隐秘的密信都搜了出来!“知白”是那位“老大人”与他联络的化名,这封信若是坐实,不仅是他,连那位“老大人”都要被牵连!
“不……这不是我的!是栽赃!是陷害!” 贾道全嘶声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栽赃?陷害?” 邓衍放下信,又拿起那本密册,随意翻开一页,“扬州通判,王明远,隆庆三年,收受盐商沈文轩(已伏法)贿银五千两,为其私盐船队过关提供便利,证据:沈家账册副本,及王通判亲笔收条影本……扬州卫指挥佥事,周勇,隆庆五年,纵容麾下军卒参与走私,分润红利,证据:黑蛟帮三当家口供,及周勇与沙通天往来书信影本……”
邓衍每念一条,贾道全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这本密册,是他多年经营,搜集的扬州乃至周边部分官员、士绅的**、罪证,既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如今落在邓衍手里,不啻于将他,以及册子上的人,全部推上了绝路!
“贾师爷真是有心人。” 邓衍合上册子,目光如电,射向贾道全,“搜集这些,费了不少功夫吧?是用来要挟他们为你所用,还是准备关键时刻,当做投名状,或者……保命的筹码?”
贾道全牙关打颤,冷汗已将内衣浸透。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这些证据一旦公开,不仅他要死,册子上的人也要死,甚至那位“老大人”,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将他灭口!
“我……我说……” 贾道全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嘶哑道,“我说……只求邓大人,给、给条活路……”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邓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他,“‘知白’是谁?在朝中任何职?与你如何联络?除了煽动盐工、谋害本官家眷,你们在扬州,还有何图谋?田弘、冯万金,现在何处?那份名单,又在谁手里?”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砸在贾道全早已破碎的心理防线上。他眼神涣散,喃喃道:“‘知白’……是、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郑知白郑大人……是他命我来扬州,散播谣言,牵制大人,最好……最好能让大人在扬州身败名裂,无法继续追查黑蛟帮走私案,尤其……尤其是田弘手中的那份名单……”
“郑知白?” 邓衍眼神一凝。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大员,掌管监察、弹劾之权,位高权重!难怪能遥控扬州,甚至敢许出“江南盐道提举”这样的官职!郑知白……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继续说。”
“郑大人说,田弘手中的名单,牵连甚广,涉及朝中多位重臣,以及江浙、福建等地众多官员、士绅、豪商。绝不能让名单落入大人手中,更不能公之于众。所以……所以命我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大人查案。若能除掉大人,或者让大人无法在扬州立足,便是大功一件……” 贾道全断断续续地交代着,“我与郑大人,通过‘悦来客栈’的掌柜传递消息。他是郑大人的远房亲戚,也是我们在扬州的眼线之一。此次行动,所需银两、人手,皆由‘悦来客栈’提供……”
“盐场闹事,是刘疤子联络漕帮刀疤李所为。谋害尊夫人……是郑大人的意思,他说……说大人子嗣单薄,若夫人和胎儿有失,大人必会方寸大乱,无心追查……毒药,是郑大人派人从京城送来,由我转交给刘疤子,再通过王老蔫下药……”
“至于田弘和冯万金……” 贾道全喘了口气,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我、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郑大人只告诉我,田弘狡诈,手中握有名单,是极大的隐患。他命我留意扬州及周边动向,若发现田弘踪迹,立刻上报,并……并设法除掉,不留活口。冯万金……似乎已死,但田弘……应该还活着,可能……可能就在扬州附近,甚至……就在扬州城里!郑大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且,扬州城里,或许还有能庇护他的人……”
“扬州城里,谁能庇护他?” 邓衍追问。
“我、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郑大人没说,只让我留意与……与宫中,或者与以往镇守太监、织造太监有关联的人物、府邸……” 贾道全艰难道。
宫中?镇守太监?织造太监?邓衍心中一凛。田弘是御马监太监,虽被贬斥,但毕竟曾是宫里的人,在江南经营多年,与地方上的镇守太监、织造太监等内廷派驻官员,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说扬州城里有人能、也敢庇护他这个朝廷钦犯,这些同属内廷系统的太监,可能性最大!尤其是现任的扬州织造太监,或者以往退休居扬的镇守太监……
“那份名单,田弘会带在身上吗?郑知白可知名单具体内容?” 邓衍继续问。
“名单……田弘视为保命符,定然随身携带。郑大人……他或许知道部分,但未必是全部。他……他很忌惮那份名单,所以才急于除掉田弘,也急于阻止大人您……” 贾道全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已到了极限。
邓衍不再追问,示意秦川将贾道全的口供记录在案,并让其画押。贾道全此刻只求速死或少受折磨,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
接着,邓衍又提审了来福和刘疤子。来福所知有限,只是贾道全的随从,负责跑腿联络,但对贾道全与郑知白的关系、以及部分密谋,亦能佐证。刘疤子则是个拿钱办事的亡命徒,对贾道全背后之人一无所知,只交代是贾道全出重金,让他威逼利诱王老蔫下毒,并联络漕帮闹事。
三人供词相互印证,基本坐实了贾道全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郑知白指使,在扬州散播谣言、煽动暴乱、意图谋害邓衍家眷的罪行。其目的,正是为了阻止邓衍深查黑蛟帮走私案,尤其是追索田弘手中的那份“名单”。
夜已深,地牢中弥漫着血腥、汗臭和绝望的气息。邓衍走出刑室,来到地牢外的院落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才将胸中的郁结和杀意稍稍压下。
郑知白!好一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身为监察风宪之官,不思纠劾奸邪,反而与走私巨枭勾结,为虎作伥,甚至不惜谋害同僚,残害妇孺!其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难怪田弘、冯万金能在江南横行多年,走私网络盘根错节,屡打不尽!原来朝中竟有如此高官为其充当保护伞!这份名单的威力,果然惊人,竟能让一位三品大员如此铤而走险!
“公子,贾道全等人如何处置?还有那份密册……” 秦川跟出来,低声请示。
“贾道全、来福、刘疤子,严密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包括扬州知府、守备。他们是我们指证郑知白的关键人证,绝不能有失。” 邓衍沉声道,“那份密册,暂时封存,非到必要时刻,不得动用。册上之人,未必都参与了走私,有些可能只是被抓住了把柄。但通判王明远、指挥佥事周勇这些人,与走私案有直接关联,证据确凿,可以先行秘密控制,待时机成熟,一并处置。”
“是!” 秦川应下,又道,“那郑知白那边……”
“郑知白位高权重,在朝中党羽众多,仅凭贾道全一面之词,以及这些密信,恐难将其扳倒。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贾道全诬陷,或者说密信是伪造。” 邓衍冷静分析,“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更强大的压力。”
他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缓缓道:“陈御史的密信,应该快到京城了。希望陈御史能从中斡旋,至少稳住朝中局势,不被郑知白之流颠倒黑白。另外,你立刻修书一封,将贾道全供词、密信、密册副本,以及我们的推断,以六百里加急,密呈内阁次辅徐阶徐阁老。徐阁老素有清名,与严党不睦,且对走私、边患之事深恶痛绝,或可主持公道。”
“是,属下立刻去办!” 秦川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怠慢。
“还有,” 邓衍叫住他,眼中寒光闪烁,“贾道全提到,田弘可能就在扬州,甚至可能藏身于与宫中太监有关的府邸。你立刻派人,暗中查访扬州城内及周边,所有现任或致仕的镇守太监、织造太监、采办太监等人的府邸、庄园、别业。尤其是那些门禁森严、少有外人往来的。记住,只可暗中查访,切勿打草惊蛇。田弘狡诈如狐,又有武功在身,一旦察觉,恐会再次逃脱。”
“属下明白!” 秦川精神一振,若真能找到田弘,那才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另外,‘悦来客栈’的掌柜,既是郑知白的眼线,立刻秘密控制,审问其与郑知白的联络方式、传递过哪些消息、在扬州还有哪些同党。客栈,暂时查封,但不要张扬,就说有逃犯可能藏匿,例行搜查。”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秦川领命而去。邓衍独自站在院中,仰望夜空。月朗星稀,但扬州城的暗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深沉。郑知白的黑手已经伸出,田弘的踪迹若隐若现,朝中的争斗,地方的暗流,家眷的安危……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伐决断。既然有人将手伸到了他的面前,伸向了他的家人,那他就要将这只手,连同其背后的主子,一起斩断!
“郑知白,田弘……” 邓衍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锐利的光芒,仿佛能刺破这沉沉夜色,“不管你们藏在何处,有何依仗,我邓衍,必将你们连根拔起,以正国法,以安黎民!”
夜风骤起,卷动他深色的披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