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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将计就计

扬州东郊,盐场。时值正午,烈日当空,咸涩的海风吹拂着广袤的盐田和简陋的工棚。成百上千的盐工,皮肤黝黑,衣衫褴褛,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简陋的凉棚下,就着咸菜啃着粗硬的窝头,喝着浑浊的井水,准备稍作歇息,以应对下午更为繁重的劳作。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海腥味和一种压抑的沉闷。几个盐工围坐在一起,低声抱怨着。

“他娘的,这工钱是不少,可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日头毒,盐卤蚀肉,一天下来,骨头都要散架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盐工捶着腰,唉声叹气。

“知足吧老赵头,” 另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啐了一口,“以前给那些盐霸干,累死累活,还拿不到几个钱,动不动就挨鞭子。现在换了邓大人管,至少工钱给得足,也没人敢随便打骂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老赵头摇头。

这时,几个陌生的面孔,不知何时也挤进了凉棚,他们虽然也穿着盐工的破旧衣服,但眼神却透着几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精明与戾气。为首一人,正是刀疤李手下那个绰号“瘦猴”的汉子。

“嘿,兄弟们,唠啥呢?日子苦吧?” 瘦猴凑过来,很自来熟地递上半块窝头。

老赵头瞥了他一眼,没接,只是闷声道:“苦不苦的,不都得干?”

“就是,不干吃什么?” 旁边有人附和。

瘦猴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我听说啊,城里的大老爷们,天天山珍海味,搂着美妾,咱们在这累死累活,晒脱几层皮,就混个半饱。凭啥?”

这话引起了周围几个盐工的共鸣,纷纷叹气。

瘦猴见有效,继续煽动:“我还听说,其实咱们产的盐,卖到外头,价钱翻了十倍不止!可落到咱们手里的,就这么点!大头都让那些当官的、还有那些黑心盐商赚走了!邓大人?哼,我看也差不多,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他自己捞政绩,好升官发财!”

“你别胡说!邓大人是好官!” 先前那个脸上有疤的盐工反驳道,“他来了之后,赶走了盘剥咱们的王扒皮,工钱也给足了,还给请了大夫看病……”

“看病?那点草药顶个屁用!” 瘦猴不屑道,“你知道邓大人在扬州城里过的什么日子?听说他夫人有喜了,天天人参燕窝供着,那得花多少钱?还不都是从咱们身上刮的油水!”

“就是!凭什么咱们累死累活,他们享福?” 另一个同伙适时插嘴,激起更多人的不满。

凉棚里的气氛渐渐变得躁动起来。几个原本就对现状不满的盐工,被瘦猴等人一挑唆,怨气更甚。但也有老成持重的盐工皱眉,觉得这几个生面孔说话不中听,像是来挑事的。

“要我说,咱们不能这么傻干了!” 瘦猴见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提高声音道,“咱们得让上头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咱们要加钱!要改善伙食!不然,咱们就都不干了!看他那些盐谁来晒!”

“对!不干了!加钱!” 几个同伙立刻跟着起哄。

“这……能行吗?官府不会抓咱们吧?” 有人怯怯地问。

“怕啥?法不责众!咱们这么多人,他还能都抓了?” 瘦猴蛊惑道,“再说了,咱们一闹,那些当官的怕出事,影响他们的乌纱帽,肯定得答应!走,咱们去盐仓那边,找管事的说道说道!”

说着,瘦猴带头,几个同伙簇拥着,鼓动起二三十个本就心有怨气、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盐工,呼啦啦朝着存放食盐和工具的盐仓方向涌去。盐仓那边,是盐场的管理核心,一旦被围堵,势必影响整个盐场的运作。

然而,他们刚走出凉棚没多远,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队身着整齐号衣、手持长棍的盐丁,拦住了去路。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小头目,正是盐场新任的护盐队长,名叫赵铁柱,原是周淮安麾下一名悍卒,因伤退役,被邓衍安排到盐场,整顿秩序。

“站住!干什么去?” 赵铁柱声如洪钟,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尤其在瘦猴等几个生面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瘦猴心里一突,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道:“赵队长,咱们是去找管事理论!工钱太低,伙食太差,这活没法干了!”

“对!没法干了!” “加钱!改善伙食!” 后面被鼓动起来的盐工也跟着嚷嚷。

赵铁柱冷笑一声:“工钱是邓大人亲自定的,比以往高了足足三成!伙食标准也有明文规定,每日有荤有素,管饱!谁敢说工钱低、伙食差?” 他指着人群里几个熟悉的面孔,“王二狗,你上个月拿的工钱,是不是比去年多了一倍?李老栓,你昨天还跟我说,现在的伙食比过年吃得都好!怎么,今天换了个说法?”

被点名的王二狗和李老栓顿时面红耳赤,呐呐不敢言。

瘦猴见势不妙,赶紧煽动:“赵队长,你别听他们瞎说!他们是怕你!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冲过去!”

“对!冲过去!” 几个同伙跟着鼓噪,想裹挟人群往前冲。

赵铁柱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大喝一声:“我看谁敢动!聚众闹事,冲击盐仓,形同谋反!按律,格杀勿论!盐丁听令,结阵!敢冲击者,以匪论处!”

“是!” 身后二十余名盐丁齐声应和,长棍前指,迅速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杀气腾腾。这些都是周淮安留下的老兵,或者赵铁柱亲自训练的盐丁,纪律严明,绝非普通盐工可比。

汹涌的人群顿时一滞。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和森然的长棍阵,多数被鼓动来的盐工都怯了,脚步开始后退。他们只是想闹点事,要点好处,可没想过要跟官府拼命,更别提“谋反”了。

瘦猴和他几个同伙也慌了,他们接到的指令是煽动闹事,制造混乱,可没说要跟武装盐丁硬碰硬。

就在这时,盐场管事在一队盐丁的护卫下,匆匆赶来。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师爷,姓钱,原本是盐场的老吏,为人还算公正。他站到赵铁柱身边,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工友!稍安勿躁!有什么诉求,可以好好说,何必聚众闹事?邓大人体恤大家辛苦,早有明令,凡盐工有正当诉求,皆可向管事、向盐司衙门陈情,定会妥善处置!可若是受人蛊惑,聚众滋事,冲击盐场重地,那就休怪国法无情了!”

钱管事的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表明了底线。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盐工本就动摇,此刻见管事都出来说话了,更不敢再闹。瘦猴等人还想鼓噪,赵铁柱已上前一步,厉声道:“刚才带头闹事的几个,给我站出来!”

瘦猴等人见势不妙,就想往人群里缩。但赵铁柱早已盯死了他们,一挥手,几个盐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两下就将瘦猴和另外两个闹得最凶的同伙揪了出来,按倒在地。

“你们不是盐工!说!谁派你们来的?混进盐场,煽动闹事,有何图谋?” 赵铁柱厉声喝问。

瘦猴还想狡辩,赵铁柱已从他怀里搜出一把匕首和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纸条。赵铁柱识字不多,但认得几个,那纸条上隐约有“闹事”、“盐仓”等字样。

“人赃并获!带走,严加审问!” 赵铁柱大手一挥。

瘦猴等人面如土色,被盐丁拖死狗般拖走了。剩下的盐工见此情景,哪还敢再闹,纷纷作鸟兽散,老老实实回去上工了。一场预谋中的骚乱,还未真正开始,便被迅速扑灭在萌芽状态。

盐场管事钱师爷擦擦额头的汗,对赵铁柱拱手道:“多亏赵队长机警,早有防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赵铁柱还礼,沉声道:“是大人明察秋毫,料敌机先,命我等近日加强戒备,尤其注意煽风点火、挑唆闹事者。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正经盐工,早就被兄弟们盯上了。钱管事放心,有我等在,绝不让宵小之辈得逞!”

盐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了。然而,在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看来,事情似乎“成功”了,只是效果不如预期而已……

与此同时,扬州城,盐司衙门后宅。

天色向晚,后厨飘出阵阵饭菜香气。采办王老蔫提着一个大食盒,低眉顺眼地穿过回廊,来到专门为苏晚煎药的小偏院。院门口,两名腰挎长刀的护卫肃立,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王采办,送药来了?” 一个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嬷嬷迎了出来,她是苏晚的陪嫁嬷嬷,姓孙,最是忠心可靠,也被邓衍特意调来负责夫人的饮食起居。

“是,是,孙嬷嬷。” 王老蔫连忙挤出笑容,将食盒递上,“夫人的安胎药,按程大夫的方子,在‘济世堂’抓的,三碗水煎成一碗,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刚熬好,您看看。”

孙嬷嬷接过食盒,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味散发出来。她仔细看了看药罐,又用银针探了探,确认无误,这才点点头:“有劳王采办了。放这儿吧,待会儿凉一些,我亲自给夫人送去。”

“应该的,应该的。” 王老蔫点头哈腰,眼角余光却飞快地瞟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心跳如擂鼓。那包“佐料”,他趁人不备,在煎药时,悄悄洒了进去,此刻早已化开,与药汁混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对了,王采办,” 孙嬷嬷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前两日去‘和盛赌坊’了?手气如何?”

王老蔫吓得一哆嗦,脸色瞬间白了,结结巴巴道:“没、没……小人就是路过,看看热闹,没、没赌……”

“哦,是吗?” 孙嬷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可听说,你在那儿欠了不少银子。咱们府上规矩严,你也知道,邓大人最恨赌博误事。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是,是,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王老蔫冷汗涔涔,腿肚子都在打颤。难道被发现了?不可能啊,自己做得那么隐秘……

孙嬷嬷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行了,你去忙吧。记住,夫人的事,是天大的事,出了半点差错,谁也担待不起。”

“是,是,小人明白,明白!” 王老蔫如蒙大赦,抹了把冷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偏院。直到走出老远,才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心中后怕不已,但一想到那一千两银子,又强行将恐惧压了下去。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只盼刘疤子说话算话,事后能让他远走高飞。

偏院里,孙嬷嬷看着王老蔫仓皇逃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端起那碗药,并未送去给苏晚,而是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厢房。

厢房里,程老和秦川早已等候在此。桌上,放着一个与苏晚药罐一模一样的空罐。

孙嬷嬷将药罐放在桌上。程老上前,先是用银针试探,银针并未发黑。他又取出一根更细长的银探针,深入罐底药渣,仔细探查,依旧无异样。

“不是剧毒。” 程老沉声道,“但夫人胎象稳固,程某所开安胎药,药性平和,旨在固本培元。若是加入其他不明之物,即使无毒,也可能改变药性,于胎儿不利。”

秦川冷着脸:“那老小子果然下手了。程老,可能验出所下何物?”

程老摇摇头:“单凭银针和肉眼,难以分辨。需取些药渣,仔细化验。不过,不管是什么,既已确定他动了手脚,便留他不得!”

“公子有令,将计就计。” 秦川道,“程老,这药,夫人那边……”

“放心,夫人喝的药,是老夫在隔壁小厨房,亲手所煎,与这罐同时进行,分毫不差。” 程老从旁边一个暖笼里,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罐,“这罐才是夫人的。那罐‘加料’的,老夫要留下,作为证据。孙嬷嬷,你且将这罐干净的,给夫人送去,一切如常,切勿让夫人看出端倪,免得惊了胎气。”

“老身明白。” 孙嬷嬷点头,端起真正的药罐,仔细检查无误后,放入食盒,提着向苏晚居住的内院走去。

秦川则对程老道:“程老,这罐‘加料’的药,您收好。王老蔫那边,公子已有安排。他跑不了。”

程老看着那罐被做了手脚的药,叹息一声:“人心叵测,利令智昏。邓大人一心为民,宵小却如此歹毒,竟将毒手伸向未出世的孩儿,实乃禽兽不如!”

秦川眼中杀机一闪:“放心,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夜色渐深,盐司衙门内外,一切如常,仿佛白日里盐场的风波和王老蔫的小动作,都未曾发生。苏晚喝了孙嬷嬷送来的安胎药,在邓衍的陪伴下,早早歇下,睡得安稳。

然而,暗处的网,已悄然收紧。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贾道全和来福,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盐场那边,他们已收到“瘦猴”等人成功煽动部分盐工、向盐仓聚集的“捷报”(实为赵铁柱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制造骚乱成功的假象)。而邓府这边,王老蔫也传回了“药已顺利送入,未被察觉”的暗号。

“好!很好!” 贾道全兴奋地在房中踱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光,“盐场一乱,邓衍必然要分心处置。邓夫人再一‘病倒’,最好胎气大动,我看他邓衍还有没有心思查什么走私,追什么名单!哈哈,天助我也!”

来福也松了口气,但心中仍有不安:“老爷,盐场那边,会不会是官府的圈套?还有邓府,那王老蔫可靠吗?万一……”

“没有万一!” 贾道全此刻信心膨胀,“盐场那边,消息是‘瘦猴’冒死传出来的,岂能有假?邓府那边,王老蔫的家人都在我们掌控之中,他敢不尽心?就算有万一,事情败露,那也是‘漕帮’寻衅,‘采办’贪财,与我们何干?我们不过是来扬州做生意的苏州客商而已。”

他仿佛已看到邓衍焦头烂额、四处灭火的狼狈模样,看到京城“老大人”满意的笑容,看到自己加官进爵的前程。

“去,给京城发密信,就说‘扬州之事,已按计划进行,料不日即有佳音’。另外,催促刘疤子,答应给他的另一半银子,可以给了,让他和王老蔫都闭紧嘴巴,赶紧离开扬州。” 贾道全志得意满地吩咐。

“是。” 来福应下,正准备转身去办,忽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

“谁?” 贾道全一惊,与来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老爷,是我,店小二,送热水的。” 门外传来店小二熟悉的声音。

贾道全稍稍放松,示意来福去开门。来福走到门边,刚拉开一条缝,突然,一股大力猛地从外撞来!

“砰!”

房门被狠狠踹开,来福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紧接着,数名身着黑色劲装、手持钢刀、面无表情的汉子,如同幽灵般涌入房间,瞬间将贾道全和来福围在中间。为首一人,正是秦川!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是正经商人!” 贾道全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

秦川冷冷一笑,目光如刀,扫过贾道全和惊魂未定的来福:“正经商人?贾道全,或者,我该叫你,贾师爷?你在扬州散播谣言,勾结匪类,煽动盐工闹事,谋害朝廷命官家眷,证据确凿!还想抵赖吗?”

贾道全脸色惨白,兀自强辩:“你、你血口喷人!有何证据?”

“证据?” 秦川一挥手,一名手下将一个瘫软如泥的人丢了进来,正是赌坊老板刘疤子,此刻他鼻青脸肿,显然已被“招待”过。另一名手下,则捧着一个油纸包,正是之前交给王老蔫的那包“佐料”。

“刘疤子已经招了,是你指使他,威逼利诱盐司采办王老蔫,在邓夫人安胎药中下毒。这包东西,就是从王老蔫家中搜出,与你交给刘疤子的一模一样。另外,漕帮刀疤李及其同伙,已在盐场被当场擒获,供认是受你指使,意图制造民变。贾道全,你还有何话说?”

贾道全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竟然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被对方查得一清二楚,人赃并获!邓衍……他早有防备!不,他根本就是在将计就计,等着自己往陷阱里跳!

“拿下!搜!” 秦川厉声道。

黑衣人一拥而上,将面如死灰的贾道全和来福捆了个结实,开始彻底搜查房间。很快,从床板夹层、马桶暗格等处,搜出了与京城往来的密信、银票、以及几份记录着扬州部分官员、士绅姓名和把柄的密册。

看着这些被搜出的东西,贾道全面如死灰,彻底瘫软下去,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不仅自己完了,恐怕还要牵连出背后那位“老大人”……

秦川看着那些密信和密册,眼中寒光更盛。果然不出公子所料,这贾道全,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带走!严加看管!没有公子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秦川下令。

黑衣人押着贾道全、来福,以及刘疤子,迅速消失在客栈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房间,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夜,更深了。扬州城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明明灭灭。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尚未真正掀起波澜,便被邓衍以雷霆手段,扼杀在摇篮之中。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贾道全背后的阴影,远比想象中更为庞大和深邃。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