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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暗室密谋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与光亮。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劣质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气味。

贾文士,或者说,化名“贾道全”的师爷,正背着手,在铺着暗红缠枝莲纹地毯的狭小空间里,来回踱步。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髯,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直裰,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落魄文人。然而,此刻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躁,还有那双不时扫向门口、闪烁着精光的三角眼,都昭示着他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笃笃”,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三长两短。

贾道全脚步一顿,迅速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老爷,是我,来福。” 门外是随从刻意压低的嗓音。

贾道全拉开一道门缝,那名叫来福的精悍随从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闩好。

“如何?东西送到了?” 贾道全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来福点头,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拇指粗细、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铜管,双手奉上:“送到了。按您的吩咐,混在‘太白楼’每日送往‘清心观’的素斋食盒夹层里,亲眼看着那火工道人提进去的。接头暗号也对上了,对方收了东西,给了这个。” 说着,又递上一小截看似普通的、枯黄的草茎。

贾道全接过铜管和草茎,仔细检查了封蜡,确认完好无损,又看了看那截草茎,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将铜管贴身藏好,那截草茎则被他扔进桌上的茶碗里,看着它迅速被残茶浸湿、沉没。

“老爷,这东西……” 来福看着那铜管,欲言又止。

贾道全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来福一凛,连忙低头:“是,小人多嘴。”

贾道全走到窗边,掀起帘幕一角,警惕地向外窥探。客栈对面的巷口,有几个看似闲汉的人蹲在那里晒太阳,但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客栈门口。“邓衍的人,盯得可真紧。” 他放下帘幕,脸色又阴沉下来。

“老爷,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扬州城看来是待不住了,邓衍已经回来,还摆了那场茶叙,稳住了不少人心。咱们散出去的那些话,效果大不如前了。而且,知府衙门那边……” 来福低声道。

“哼,那个墙头草!” 贾道全冷哼一声,提及扬州知府,脸上满是不屑与恼怒,“当初收钱的时候,信誓旦旦,说什么‘定让邓衍在扬州寸步难行’。如今看邓衍得胜归来,圣眷正隆,就吓得缩了回去,只敢在背后使些小绊子,连见我都推三阻四,只派了个师爷来应付!废物!”

他烦躁地又踱了几步:“京城那边催得紧,邓衍的报捷奏章已经上去了,还提到了缴获书信,虽含糊其辞,但足以让那些老大人心惊肉跳。他们要我务必在扬州制造事端,最好能让邓衍身败名裂,或者至少将他牢牢拖在扬州,无暇他顾,更不能再深究下去。可如今……”

他想起昨夜在荒园中,与知府师爷的密会。那师爷话里话外,都是知府大人“身不由己”、“压力太大”、“邓衍风头正劲,不宜硬碰”,劝他“暂避锋芒”,或者“另寻他法”。什么“他法”?无非是让他这个“马前卒”去当替死鬼,或者直接“消失”!

贾道全心中一阵冰凉。他不过是那位“老大人”门下众多清客、师爷中的一个,奉命来扬州搅混水,散布谣言,联络地方势力给邓衍添堵。本以为凭借京城后台和扬州本地一些人的“合作”,加上邓衍远在海上,此事不难。谁知邓衍竟如此迅猛地击溃了黑蛟帮,凯旋而归,打乱了一切部署。如今谣言效果不佳,本地合作者态度暧昧,自己又被邓衍的人盯死,成了进退两难的困兽。

京城那位“老大人”的命令很明确:要么搞垮邓衍,要么就永远闭嘴,绝不能牵连到上面。而“永远闭嘴”的方式,贾道全很清楚。

“不能坐以待毙。” 贾道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邓衍不是想查吗?不是想肃清海疆、整顿盐务吗?好啊,我就送他一份‘大礼’!来福,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

来福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压得更低:“老爷,真要如此?那东西……可是沾上就……”

“少废话!” 贾道全低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邓衍不是爱民如子、清正廉明吗?若是他辖下盐场出了大纰漏,盐工暴动,或者……他那位刚查出有孕的夫人,不小心吃错了东西,一尸两命……你说,他会如何?朝廷会如何?那些原本支持他的清流,又会如何?”

来福额角渗出冷汗,嗫嚅道:“盐场那边,守卫森严,不好下手。邓府更是如铁桶一般,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更别说对邓夫人下手了……”

“谁说要我们亲自动手?” 贾道全阴**一笑,凑近来福耳边,低语道,“扬州城里,恨邓衍的人,可不止我们。被断了财路的盐枭,被查了商铺的奸商,被抢了地盘的漕帮……多的是亡命徒。我们只需出钱,出计策,自然有人愿意去搏这个富贵。就算事情败露,也查不到我们头上。记住,我们要做的,是让扬州乱起来,让邓衍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最好能让他犯下大错,丢官去职!这样,京城的老大人们才能安心,我们……也才算完成任务,有活路可走。”

来福听得心惊肉跳,但知道已无退路,只得咬牙道:“小的明白。只是……找谁去做?又要如何联系?咱们现在恐怕一出客栈,就有人盯着。”

贾道全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还记得前几日,在‘太白楼’遇到的那个‘漕帮’小头目吗?喝醉了酒,大骂邓衍断了他帮中私盐的财路。此人好赌,最近欠了一屁股债,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想法子,不着痕迹地递个话,就说有笔大买卖,风险高,但报酬丰厚,问他做不做。记住,不要亲自出面,找个生面孔,去赌坊‘偶遇’他,输了钱,借钱给他,然后……再慢慢引他上钩。”

“至于邓府那边……” 贾道全沉吟片刻,“硬闯不行,那就用‘巧’劲。邓夫人有孕,总要安胎进补。药材、食材,总要经手采买。盐司衙门后厨的采办,我打听过了,是个嗜赌如命的鳏夫,同样欠了不少印子钱。从他身上下手,或许有机会。你去找‘和盛赌坊’的刘疤子,他放印子钱,也接些见不得光的活计。让他去‘点拨’一下那个采办,许以重利,让他行个方便,在采购的药材或食材里,‘稍作调整’。”

来福听得头皮发麻,这是要双管齐下,既要制造盐场动乱,又要谋害邓衍妻儿!此计若成,扬州必然大乱,邓衍不死也要脱层皮。可此计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老爷,这……是否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贾道全打断他,眼中凶光毕露,“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做,你我都得死!京城不会留无用的棋子,邓衍更不会放过我们!按我说的去办,小心些,多绕几个弯子。记住,我们从未离开过客栈,也从未与任何人接触过。所有的事,都是‘漕帮’和‘赌坊’的人自己干的,明白吗?”

来福看着贾道全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狠厉,知道已无转圜余地,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是,小的这就去想办法。”

“慢着。” 贾道全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抽出几张递过去,“这些拿去打点。记住,钱财开路,谨慎行事。另外,让刘疤子那边动作快点,最好就在这两三天内。迟了,恐生变故。”

“是。” 来福接过银票,小心收好,又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这才悄无声息地开门溜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贾道全一人。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慢慢饮下,冰凉的茶水让他因紧张和兴奋而有些燥热的身体,稍微冷却下来。他走到窗边,再次掀起帘幕一角,看向外面看似平静的街道,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邓衍啊邓衍,任你武功高强,谋略过人,海上能胜沙通天,回到这扬州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官场,这人心,可比海上那点风浪,凶险多了。你想当青天?我就让你看看,这片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仿佛已看到盐场暴动、火光冲天,看到邓府内哀声一片,看到邓衍焦头烂额、被朝廷问责、被万民唾骂的景象。到那时,他贾道全便是大功一件,不仅能安然脱身,还能得到京城那位“老大人”的赏识,从此飞黄腾达……

“砰!”

一声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响动,打断了贾道全的遐想。声音似乎来自屋顶。

贾道全猛地一惊,浑身汗毛倒竖,厉声低喝:“谁?!” 同时,手已摸向腰间暗藏的匕首。

然而,屋顶再无动静。只有风掠过瓦片的声音,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

贾道全侧耳倾听半晌,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或许只是野猫,或者风吹落了瓦片?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却如藤蔓般滋长起来。这客栈,似乎也不那么安全了。

他决定,等来福回来,立刻换一个更隐蔽的落脚点。至于那些计划……必须加快,再加快!

他却没有注意到,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一个与灰瓦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伏在那里,如同捕食前的狸猫,一动不动,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瓦片的缝隙,将房间内贾道全那焦虑、阴狠、又带着几分癫狂的表情,尽收眼底。

片刻后,那身影又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陌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盐司衙门,书房。

烛火通明。邓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秦川肃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监视的发现。

“……那贾道全的随从来福,今日午后去了城西的‘和盛赌坊’,在里面待了约两刻钟。出来后,又绕到运河码头附近,与一个漕帮打扮的汉子‘偶遇’,交谈了几句,似乎递了什么东西。我们的人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其神态,颇为隐秘。之后,来福又去了一趟南市的药铺,买了些寻常的伤风药材,便返回了‘悦来客栈’。贾道全一直待在房中,未曾外出。”

邓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和盛赌坊……漕帮……药铺……”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我们的贾师爷,是坐不住了,开始找‘刀’了。赌坊是藏污纳垢、亡命徒聚集之地,也是收买人手、传递消息的好地方。漕帮与私盐牵连甚深,被我整顿盐务断了财路,怀恨在心者不在少数。药铺……倒是耐人寻味。”

秦川道:“公子,要不要先把那个来福,或者赌坊的刘疤子、漕帮那个小头目控制起来?以免他们真做出什么事来。”

“暂时不必。” 邓衍摇头,“控制了他们,只会让贾道全这条线彻底断掉,惊动他背后的人。我们现在要的,不是一两条小鱼,而是顺着这条线,摸出背后的大鱼,以及他们完整的计划和联络网络。让他们动,动得越多,破绽才越多。”

他沉吟片刻,道:“不过,他们既然将主意打到了漕帮和赌坊,甚至可能涉及到药材,目标无非几个:制造民变,引发骚乱;或者,对我,乃至对府中之人不利。前者无非是盐场、码头、市集等地;后者……”

邓衍的眼神骤然冰冷:“晚晚有孕,府中采买药材食材,是最易被人钻空子的环节。程老虽然亲自把关,但百密一疏。秦川,你立刻去查,近日府中负责采买的是何人,其家世背景、品行嗜好、有无异常债务或交际。尤其是药材和食材的来源、经手人,必须重新彻查,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从今天起,夫人所有饮食药物,包括我的,皆由你或程老,亲自从可信渠道采购,亲自监督烹制,任何人不得经手!”

“是!属下这就去办!” 秦川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邓衍又看向另一份密报,那是关于沿海搜寻田弘、冯万金踪迹的回报,依旧一无所获。这两个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冯万金重伤在身,或许已死。但田弘……这个阉宦,心机深沉,狡兔三窟,绝不会轻易就死。

他到底躲在哪里?又在谋划什么?那份要命的名单,他是否还带在身上?他会联系名单上的人寻求庇护,还是被名单上的人灭口?

一个个疑问,在邓衍心头盘旋。直觉告诉他,田弘,或许才是解开当前所有迷局的关键钥匙。找到他,不仅能将黑蛟帮走私案彻底钉死,更能扯出幕后那张庞大的保护伞网络。

“来人。” 邓衍沉声道。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传信给周将军,让他加快返程速度。同时,以我的名义,行文扬州府及周边各州县,严查近日所有外来人员,尤其是形迹可疑、出手阔绰、或与僧道、商户、码头、客栈有异常接触者。若有发现类似田弘特征者,立即秘密上报,不得打草惊蛇。” 邓衍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排查各寺庙、道观、尼庵挂单的游方僧道,以及……近期购置或租赁僻静宅院、庄园的生面孔。”

“是!”

亲卫领命而去。邓衍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扬州城万家灯火,一片祥和。但这祥和之下,阴谋的毒芽正在滋生,贪婪与杀机在暗处涌动。

“想让我焦头烂额?想动我的家人?” 邓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被这潭浑水,淹死。”

他回到书案后,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是时候,给京城那位“老大人”,也添点堵了。虽然不知具体是谁,但方向,总是有的。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