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邓大人海上大捷、凯旋回扬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有百姓感念其肃清海盗、保境安民之功,自发在门前设下香案清水,翘首以待,欲一睹这位“邓青天”的风采。也有那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则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着那些尚未散尽的、关于邓衍“拥兵自重”、“滥杀劫掠”的流言,言语间带着几分揣测与不安。
盐司衙门,却如同风暴眼中,反而呈现出一派外松内紧的平静。邓衍回府后,除了次日一早,依例去知府衙门、守备衙门拜会,通报凯旋,并谢过对方对家眷的“照拂”外,便深居简出,谢绝一切拜会和宴请。对外只称“海上劳顿,需静养数日”。
知府与守备见到邓衍,皆是笑容满面,恭贺大捷,对之前府外的“小小风波”绝口不提,只道是“刁民谣诼,已行弹压”,并信誓旦旦保证扬州地面绝无问题,请邓大人安心休养。然其言辞闪烁、目光游移,邓衍心知肚明,这两位地头蛇,恐怕并非毫不知情,甚至可能暗中默许甚至参与了某些事情,只是如今见他安然归来,且携大胜之威,暂时不敢妄动,转为观望。
“悦来客栈”那边,监视仍在继续。据回报,那批“苏州客商”依旧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领头的那位贾姓文士,只在前日傍晚,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城西的“太白楼”,在二楼雅间逗留了约一个时辰。期间,有人看到知府衙门那位与程老提及的师爷,也曾进出“太白楼”,但二人是否碰面,不得而知。
“太白楼……师爷……” 邓衍手指轻叩桌面。太白楼是扬州有名的酒楼,也是三教九流、官商士绅喜欢聚集议事的场所。贾文士与知府师爷前后脚出现,绝非巧合。
“公子,要不要直接拿人?那贾文士行踪诡秘,定有蹊跷!” 秦川伤势好转,已能理事,此刻眼中闪着厉色。海上搏杀的血性未退,他对这些躲在暗处散播谣言、窥伺府邸的宵小,深恶痛绝。
邓衍摇头:“不急。我们现在只知道他们可疑,却无实据。贸然拿人,打草惊蛇是小,反会授人以柄,坐实我们‘排除异己’、‘滥施刑狱’的谣言。况且,区区一个贾文士,甚至加上那个师爷,恐怕也只是马前卒。我要的,是他们背后的人,是那条完整的线。”
“那难道就由着他们暗中捣鬼?” 秦川不甘。
“自然不是。”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躲在暗处,我们就想办法,把他们逼到明处来。程老,以你的名义,给扬州城里几位素有清名、与各方关系都不远不近的耆老、名医、书院山长下帖,就说我海上归来,偶感不适,久闻诸位高贤,特备薄酒,请教养生之道,兼谈地方风物。时间,就定在三日后午后。”
程老会意:“公子是想借这些人的口,澄清谣言,试探风向?”
“不错。这些人地位超然,消息灵通,与官府、士绅、商贾皆有往来。请他们来,一则示好,二则可从他们口中,听听市井真正的风向,三则……若有人心怀鬼胎,见我们与这些清流名士往来,必会有所反应,或加紧串联,或露出马脚。” 邓衍缓缓道,“同时,秦川,你派人盯紧‘悦来客栈’和知府师爷,还有与冯家、宁波王家、杭州‘陈记’有关的扬州本地商号。看看我们宴请耆老的消息传出后,他们有何动作,与何人联系。尤其注意,有无信鸽、快马出入扬州。”
“是!” 秦川与程老齐声应下。
“另外,” 邓衍沉吟片刻,“以我的名义,给陈御史写一封私信。将海上大捷详情、沙通天败逃、田弘冯万金在逃、以及扬州近日谣言之事,据实以告。请他务必在朝中,为我们转圜,提防有人借题发挥,攻讦诬陷。信要快,要密。”
“属下立刻去办!” 秦川道。
邓衍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花木。苏晚有孕,本是大喜,却也因此让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对方散播谣言,或许只是第一步。若谣言无效,或者自己反击,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使出更下作、更直接的手段。晚晚和孩子的安全,容不得半点闪失。
“府中护卫,尤其是夫人院落,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所有饮食、药材、用具,必须经过程老和你(秦川)的亲自查验。夫人身边,除贴身丫鬟外,再增派两名可靠伶俐、会些拳脚的婆子,日夜轮值,寸步不离。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夫人居所,包括……府中旧人。” 邓衍语气凝重。
“公子放心!属下发誓,绝不让夫人和未来的小公子(小姐)有丝毫损伤!” 秦川肃然道。
邓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有些事,无需多说。
三日后,盐司衙门后花园的“澄心水榭”,一场看似闲适风雅的“耆老茶叙”悄然举行。受邀而来的五六位老者,有致仕的翰林,有杏林圣手,有书院山长,皆是扬州地面德高望重、与各方无甚利害牵扯的人物。
邓衍未着官服,只一身月白儒衫,神色温和,亲自煮水烹茶,与诸位老者谈医论道,说古论今,间或提及海上见闻,剿匪艰辛,将士忠勇,百姓困苦,言语恳切,毫无居功自傲之色,更对近日市井流言,只淡淡一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邓某问心无愧,但求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战死的将士”,便不再多提。
几位老者皆是久经世事之人,见邓衍气度从容,言辞磊落,回想其上任以来整顿盐务、铲除奸商(沈文轩)、肃清海盗的作为,再对比那些来路不明、越传越离奇的谣言,心中自有杆秤。一场茶叙下来,宾主尽欢。几位老者离去时,皆对邓衍赞誉有加,称其“少年老成,国之栋梁”,“些许宵小之言,不足挂齿”。
消息很快传开。邓衍“礼贤下士”、“从容辟谣”的形象,通过几位老者的口,迅速在扬州士林和部分有识百姓中传播开来,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谣言的恶劣影响。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公开议论那些荒诞不经的流言。
然而,暗地里的涌动,却并未停止,反而因为这场“茶叙”,变得更加急促和诡谲。
秦川的监视,很快有了新的发现。
就在“茶叙”后的当晚,夜半时分,“悦来客栈”的后门悄然打开,那个贾姓文士带着一名随从,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栈,并未走大街,而是专挑小巷,七拐八绕,最后竟来到了扬州城隍庙后一处早已荒废的私人花园外。两人警惕地观察四周后,迅速翻墙而入。
几乎同时,知府衙门那位师爷,也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来到了花园附近,下轿后,同样警惕地看了看,闪身进了花园。
“他们碰头了!” 负责监视的暗桩立刻将消息传回。
秦川精神大振,亲自带人,悄悄包围了那处荒园。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只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并派了两个身手最好的,潜入园中探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贾文士和那师爷才先后匆匆离开,各自返回。潜入的暗桩回报,园中并无他人,二人似是在一间破败的亭中密谈,声音极低,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京城”、“压力”、“快刀”、“不留后患”等只言片语。
“京城?压力?快刀?不留后患?” 邓衍听着秦川的回报,眼中寒芒大盛。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性已非常明显!京城有人施加压力,要用“快刀”斩乱麻,而且“不留后患”!这“后患”指的是谁?是他邓衍?还是……知晓内情的田弘、冯万金?亦或是两者皆是?
“看来,我那份报捷并提及缴获书信的奏章,已经到京城,并且起作用了。” 邓衍冷笑,“有人坐不住了,怕我继续追查下去,更怕田弘手中的名单暴露,所以想快刀斩乱麻,一方面在朝中攻讦我,一方面在地方制造事端,甚至……可能想对田弘、冯万金,乃至我,下毒手!”
“公子,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先下手为强,拿下那个贾文士和师爷,逼问口供?” 秦川急道。
“不,还不到时候。” 邓衍摇头,“他们只是传话的卒子,拿下他们,惊动了背后的主子,反而可能让线索中断。我们要等,等他们下一步动作。他们既然提到了‘快刀’和‘不留后患’,就必然会有行动。要么是针对我,要么是针对田弘。我们只需盯死了,到时候人赃并获,或者……将计就计。”
他沉吟片刻,道:“秦川,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贾文士、师爷,以及所有与他们有接触的人。尤其是注意,有无陌生面孔、可疑人物潜入扬州,有无异常的物资调动(如兵器、毒药等)。另外,通知我们在运河沿线、长江沿岸的眼线,密切注意从京城、苏州、杭州方向来的可疑船只和人员,尤其是携带密信或特殊物品者。”
“是!”
“还有,” 邓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田弘和冯万金在逃,沙通天重伤隐匿。他们现在是最恐慌,也最可能被灭口的人。尤其是田弘,手中握有名单,是那些人的心腹大患。如果我们能找到田弘,或许能撬开更大的缺口。”
秦川皱眉:“可是大海茫茫,沙通天老巢被毁,田弘如丧家之犬,能躲到哪里去?沿海各省都在通缉,他敢露面吗?”
“他不敢,但有人敢收留他,或者……找到他。” 邓衍缓缓道,“那份名单上的人,未必都想他死。有些人,或许还想利用他手中的秘密,作为要挟他人的工具,或者,作为保命的底牌。田弘狡诈,不会轻易让人找到,但若他走投无路,或者觉得有交易的价值,或许会主动联系某些人。”
“公子的意思是,田弘可能会潜回内陆,甚至……来扬州?” 秦川一惊。
“未必是扬州,但江浙一带,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人脉最熟,藏身之处也最多。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邓衍道,“通知我们的人,在沿海各城镇,尤其是曾经的走私窝点、与黑蛟帮有过勾连的富户、寺庙、道观等处,暗中查访。留意近日有无面白无须、气质阴柔、出手阔绰却又行踪诡秘的中年男子出现。另外,对扬州城内及周边的寺庙、道观、尼庵,也暗中排查一遍。田弘是太监,或许会扮作出家人隐藏。”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一道道指令,如同蛛网般悄然撒出。盐司衙门内外,看似平静,实则已进入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前院依旧有胥吏往来办公,后院却如铁桶一般。苏晚的饮食起居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她自己也深知利害,除了在院中散步,极少踏出房门,安心养胎。
邓衍则如蛰伏的猎豹,一面处理着正常的盐务公文(海战大捷,盐务整顿也更顺利),一面冷静地接收、分析着从各处汇集而来的情报,耐心等待着对手的下一步动作,也在暗中布局,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山雨欲来风满楼。扬州城的天空,看似晴朗,但积聚的乌云,已在地平线下悄然翻滚。一场比海上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暗战,已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