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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余波暗涌

鲎壳湾的海风,带着硝烟、焦糊与淡淡的血腥气,吹拂着飘扬的“周”字、“邓”字将旗。海面逐渐平静,只有漂浮的破碎船板、油污和零星杂物,还在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厮杀。水师船队正在打捞俘虏、救治伤员、清理战场。胜利的欢呼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将士们中间传递,但更多的,是疲惫与肃穆。

“镇海”号上,周淮安已换下染血的铠甲,简单包扎了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刀伤,正指挥着收尾事宜。邓衍则依旧站在艉楼,凭栏远眺。夕阳的余晖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也映照着他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公子,沙通天那厮,带着几条破船,逃回‘乱流礁’深处了。礁区复杂,我们的大船不便深入,是否派快船追击?” 周淮安走过来请示,语气中带着未尽之意。沙通天毕竟是黑蛟帮魁首,若能擒杀,此战才算圆满。

邓衍收回目光,缓缓摇头:“穷寇莫追,何况是沙通天这等穷凶极恶、对礁区了如指掌的惯匪。他老巢被焚,船只损失大半,精锐折损殆尽,已成丧家之犬,短时间内难成气候。派小股快船追击,风险太大,得不偿失。我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沙通天一人。”

周淮安点头:“公子说的是。此战虽未竟全功,但黑蛟帮主力被歼,元气大伤,至少三五年内,无力再行大股劫掠。东南海疆,可暂得安宁。只是……可惜让田弘那阉狗和冯胖子跑了,还有那份名单……”

“田弘和冯万金,不过是丧家之犬,失了黑蛟帮这棵大树,他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至于那份名单……” 邓衍眼中寒光一闪,“沙通天惨败,田弘失去最大倚仗,名单的威胁,对他那些‘盟友’而言,恐怕就从护身符,变成了催命符。”

周淮安若有所思:“公子的意思是……”

“派人将今日大捷消息,以六百里加急,飞报朝廷,同时抄送浙江、福建、广东都司、布政使司及按察使司。” 邓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奏报中写明,黑蛟帮海盗勾结内宦田弘、奸商冯万金等,祸乱海疆,走私贩私,戕害官民,今已被我扬州水师于鲎壳湾击溃,焚毁巢穴,斩获无算,匪首沙通天堂下仍在追剿,田弘、冯万金在逃,恳请朝廷下旨,沿海各省一体严拿。同时,提一句,水师于匪巢缴获书信账册若干,其中似涉及沿海部分官吏、将弁,已封存,不日将专人押送进京,请朝廷与有司核查。”

周淮安眼睛一亮:“妙!公子这是敲山震虎,打草惊蛇!沙通天一败,田弘自身难保,他手中那份名单,对那些与之勾结的人来说,就成了烫手山芋,甚至是索命符。我们明说缴获了书信账册,他们做贼心虚,必然惶惶不可终日。如此一来,要么有人主动跳出来,要么……他们会想办法除掉田弘,以绝后患!”

“正是此理。” 邓衍颔首,“水至清则无鱼,但浑水,才好摸鱼。我们要借这场大胜,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自己露出马脚。秦川那边情况如何?”

正说着,亲兵来报:“启禀大人,将军,秦百户率队返回,正在登船。”

不多时,秦川在两名军士的搀扶下,登上了“镇海”号。他身上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依旧苍白,眼中的血丝却透着亢奋。见到邓衍和周淮安,他挣脱搀扶,单膝跪地:“公子,将军!属下幸不辱命,已焚毁‘乱流礁’海盗泊地大小船只二十余艘,粮草辎重若干,击杀留守海盗数十。我部……伤亡三十七人。”

邓衍上前,再次亲手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好!秦川,你与兄弟们,都是好样的!此战能胜,你奇袭双屿、焚其老巢,居功至伟!阵亡的弟兄,厚加抚恤,他们的家人,我邓衍养之!”

“谢公子!” 秦川眼眶微红,随即急切问道,“公子,沙通天那恶贼……”

“已被击溃,仅率数艘小船逃入礁区深处,但已不足为患。” 周淮安接口道,“此战,你与主力,皆有大功!”

秦川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咬牙切齿:“只可惜,让田弘和冯胖子跑了!尤其是田弘那阉狗!”

“他跑不远。” 邓衍冷声道,“沙通天新败,自身难保,岂会再收留他这个惹祸的根苗?田弘失了海盗庇护,陆上又有海捕文书,已成过街老鼠。当务之急,是打扫战场,安抚将士,然后……回师扬州。”

“回扬州?” 秦川一愣。

“海战已毕,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邓衍望向扬州方向,目光深邃,“田弘、冯万金在逃,名单未得,那些隐藏的保护伞未除。我们此番大张旗鼓,奏报朝廷,必然震动朝野,也会让某些人,寝食难安。扬州,才是接下来的漩涡中心。”

他顿了顿,对周淮安道:“周将军,你率水师主力,在此稍作休整,三日后拔营,押解俘虏,携战利品,凯旋回扬州。一路上,可大张旗鼓,宣扬大捷,以振民心,亦震慑宵小。”

“末将领命!” 周淮安抱拳。

“秦川,你伤势不轻,随我乘快船,先行一步,星夜兼程,返回扬州。” 邓衍又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海战虽胜,但他心中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仿佛忽略了什么,尤其是离扬州、离家、离晚晚已近一月,这份牵挂,在战事尘埃落定后,变得格外清晰。

秦川虽不知邓衍为何如此急着回去,但见他神色凝重,立刻应道:“是!属下这便去准备快船。”

“不,你且先去舱中休息,让军医再为你诊治。船只我自会安排。” 邓衍不容置疑道。

当夜,邓衍带着秦川及十余名亲卫,乘坐一艘轻捷的快船,升起满帆,借着东南风,离开尚在打扫战场的鲎壳湾,向着西北方向的扬州,疾驰而去。

船行迅速,三日后,已入长江口,扬州在望。

越是靠近扬州,邓衍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却越发强烈。沿途所见,江面船只往来如常,两岸景象平和,并无异状。但他总觉得,这份平静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暗流。

“公子,可是在担心夫人?” 秦川经过几日将养,气色好了些,见邓衍时常立于船头,眺望扬州方向,眉宇不展,便低声问道。

邓衍没有否认,微微颔首:“我离家月余,音信难通。虽留程老与足够护卫,但田弘、冯万金在逃,其党羽未清,我心中总是不安。”

秦川宽慰道:“公子放心,程老经验丰富,府中护卫皆是好手。扬州城有知府、守备,田弘丧家之犬,冯万金一介商贾,岂敢在此时生事?”

邓衍未再多言,只是眉头并未舒展。他的不安,并非全因田、冯二人。沙通天虽败,但其纵横海上多年,党羽遍布沿海,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怀恨在心,行报复之举。更令他隐忧的,是那份名单可能牵扯出的、盘踞在朝野的更大势力。自己此番海上大捷,奏报一上,是功,也是靶子。

快船进入运河,扬州城墙的轮廓已清晰可见。邓衍命令船只靠上码头,他甚至等不及马车,直接要了两匹快马,与秦川一道,打马直奔盐司衙门。

马蹄嘚嘚,踏过扬州繁华依旧的街市。百姓们似乎并未受到遥远海战的影响,市井喧嚣,人流如织。但邓衍敏锐地察觉到,一些茶楼酒肆中,似乎有不同寻常的、压低声音的议论,一些过往行人,看向他马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盐司衙门在望,门前守卫肃立,一切如常。邓衍心中稍定,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向内走去。

“公子回来了!” 门房惊喜的声音传开。

邓衍脚步不停,直奔后宅。刚过二门,便见程老带着两个小厮,匆匆迎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程老见到邓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忧虑。

邓衍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程老,府中一切可好?夫人可好?”

程老忙道:“都好,都好。夫人一切都好,只是思念公子,有些清减了。老朽已派人去禀报夫人了。”

邓衍点点头,脚步却更快了。穿过回廊,来到他与苏晚居住的院落。院中花木扶疏,安静如昔,但他总觉得,这份安静,似乎过于刻意了。

苏晚已得到消息,正站在正屋的台阶上等候。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的比甲,依旧是那副清丽温婉的模样,只是脸颊似乎确实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见到邓衍风尘仆仆归来,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快步迎下台阶。

“夫君!”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邓衍几步上前,在她即将扑入怀中时,稳稳扶住她的双臂,仔细打量。月余未见,她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但那股萦绕眉间、强作镇定的淡淡忧色,却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晚晚,我回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心中的不安并未消减,反而因她看似平静下的那丝异样,而更加明显。

苏晚抬眼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是欣喜,是牵挂,似乎……还有一丝欲言又止。她轻轻回握他的手,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回来就好。海上风浪大,夫君可还安好?周将军、秦川他们……”

“我们都好,水师大捷,黑蛟帮已溃,沙通天重伤逃窜。” 邓衍简短说道,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眼睛,“晚晚,我不在这些时日,府中……可有什么事?”

苏晚笑容微顿,随即恢复自然,引着他往屋里走:“能有什么事?妾身每日不过打理些家务,看看书,做些针线。程老将府中护卫得极好,外头也无甚大事。只是前些日子,听说沿海有些不大太平,有些谣言,但知府大人已派人弹压了,如今都好了。”

她语气轻松,但邓衍却敏锐地捕捉到她提及“谣言”时,那一闪而逝的不自然。他不动声色,任由她拉着进了屋,接过侍女递上的热茶,挥退了左右,只留程老在门外候着。

“晚晚,” 邓衍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我之间,不必隐瞒。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有人上门寻衅?还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苏晚被他深邃的目光注视着,那强撑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浮起一层水雾,但依旧强忍着,摇了摇头:“真的没事,夫君不必挂心。你刚回来,一路辛苦,先去梳洗更衣,妾身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

“晚晚。” 邓衍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知你聪慧坚韧,不愿我担忧。但正因如此,我更需知道实情。我是你的夫君,是你最该依靠之人。无论何事,你我当共同面对。”

苏晚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不再掩饰,反手紧紧握住邓衍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后怕:“夫君……你走之后,起初一切都好。但七八日前,城中突然流传起一些谣言,说……说夫君你拥兵自重,借剿匪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在海上滥杀无辜商船,劫掠财物,还与海匪勾结,欲在东南自立……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甚至有人往府门前扔污秽之物,夜间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府外窥探……”

邓衍眼神骤然冰冷,握着苏晚的手却更紧了些:“可有人受伤?程老如何处置?”

“程老加强了护卫,日夜巡视,倒无人受伤。那些窥探之人,被护卫驱赶了几次,便不见了。知府大人也派了差役在附近巡视,明面是维护治安,实则是护卫。只是那谣言……越传越烈,甚至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夫君的奏章,据说已送到了京城……” 苏晚说着,泪水涟涟,“妾身知道夫君一心为公,绝无此心,可人言可畏……妾身日夜悬心,又恐书信往来,反惹你分心,只能强自忍耐……如今你平安归来,妾身这颗心,才算落了一半。”

邓衍心中怒潮翻涌,面上却愈发平静。他轻轻将苏晚揽入怀中,抚着她的背,柔声道:“别怕,我回来了。些微波语,伤不了我分毫。这不过是有人见我在海上得胜,狗急跳墙,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欲乱我心志,毁我清誉罢了。”

他心中雪亮。这谣言,来得如此“及时”,内容如此“精准”,绝非空穴来风。必然是朝中或地方,那些与田弘名单有牵连、或是因他整顿盐务、打击走私而利益受损的势力,见他海上大捷,恐其趁势追查,故而先下手为强,欲用谣言中伤,甚至可能引动朝廷猜忌,将他调离或问罪。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毒的计策!

“程老。” 邓衍松开苏晚,沉声唤道。

程老应声而入。

“我离府期间,夫人所言之事,你详细报来。尤其是散播谣言者的线索,夜间窥探者的形貌,以及……知府等人的反应。” 邓衍声音平静,却带着凛冽寒意。

程老躬身,将月余来府内外大小事务,尤其是不久前开始的谣言风波、夜间窥探、以及扬州知府表面维护、实则暧昧的态度,详细禀报了一遍。末了,低声道:“公子,老朽怀疑,此事背后,恐有本地乡绅,乃至……官场中人推波助澜。那些谣言,绝非市井小民能凭空编造得出。”

邓衍听罢,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我出征前,命你留意城中,尤其是与盐务、与冯家、以及与江浙那边有牵连的商贾、官吏动向,可有发现?”

程老略一沉吟,道:“确有一些蛛丝马迹。冯家虽被查抄,但其姻亲故旧、生意伙伴,并未完全沉寂。尤其是与宁波王家、杭州‘陈记’有关的几个扬州本地商号,近半月来,活动频繁,与按察副使周大人的内弟、还有知府衙门的一位师爷,走动甚密。另外,约十日前,有一批自称从苏州来的客商入住城东‘悦来’客栈,行迹颇有些可疑,老朽已派人暗中盯着,但他们深居简出,暂无确切把柄。”

“悦来客栈?” 邓衍眼神一凝。杭州也有“悦来客栈”,是田弘与黑蛟帮联络的据点之一。扬州这家,是巧合,还是……

“那批苏州客商,领头的是何人?形貌如何?”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姓贾,自称是丝绸商人。但观其举止气度,倒更像……官场中人,或是豪门清客。身边跟着的几个随从,皆身手矫健,目露精光,不像普通伙计。” 程老描述道。

邓衍心中疑窦更深。这贾姓文士,出现的时间点,与谣言开始散播的时间,如此接近……

“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悦来客栈’那批人,尤其是那个姓贾的。注意他们与何人接触,传递何物。一有异动,立刻来报,但切勿打草惊蛇。” 邓衍下令,随即又道,“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扬州知府、守备下帖,就说我海上归来,略备薄酒,感谢二位大人在此期间对家眷的照应,请他们过府一叙。”

“公子是想……” 程老心领神会。

“探探口风,也让他们知道,我邓衍,回来了。” 邓衍语气淡然,却自有威严,“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强者。有些人,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苏晚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的泪已止住,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她知道,她的夫君回来了,这天,就塌不下来。

邓衍转向她,目光柔和下来:“晚晚,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也辛苦你了。”

苏晚轻轻摇头,依偎进他怀中,低声道:“妾身不委屈,只要夫君平安归来,一切便都值得。如今你回来了,那些宵小之辈,定不敢再放肆。”

邓衍拥着她,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温暖与依赖,心中的冷厉杀意,渐渐被一股更坚定的守护之念所取代。海上明枪易躲,朝中暗箭难防。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家人,玷污他的志向。

“对了,” 苏晚忽然想起什么,从邓衍怀中抬起头,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蚋,“夫君,还有一事……妾身……妾身好像……有了。”

邓衍一愣,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有了?有什么?”

苏晚脸更红了,嗔怪地看他一眼,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掌心下,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邓衍如遭电击,整个人僵住,随即,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愤怒与算计。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晚,又看看她的手,再看看她的肚子,素来沉稳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狂喜表情。

“晚晚,你……你是说……我要当爹了?” 他的声音竟有些发抖。

苏晚含羞带怯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温柔与幸福:“程老前几日为我诊脉,说是喜脉,已两月有余。妾身本想早些告诉你,又怕你分心,一直忍着……”

邓衍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苏晚紧紧搂在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低头,在她发间印下深深一吻,声音哽咽:“晚晚……我的晚晚……谢谢你……谢谢你……”

海上征战的凶险,朝堂暗箭的阴冷,在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幸福所淹没。他有了孩子,他和晚晚的孩子!这是他在外搏杀时,最温暖的牵挂;也是他面对一切阴谋诡计时,最坚实的铠甲和后盾。

良久,邓衍才稍稍平复激动的心绪,松开苏晚,却依旧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与珍重:“程老可曾说,胎象如何?你可有哪里不适?”

“程老说胎象很稳,让妾身放宽心,好生将养便是。只是起初有些嗜睡、反胃,如今都好了。” 苏晚柔声道,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好,好,太好了!” 邓衍连声道好,忽然又想起那些谣言和可能的暗箭,喜悦中又掺入一丝冷厉,“晚晚,从今日起,你更需小心。府中一切,交由程老和你信得过的嬷嬷打理,你只管安心养胎。外头的事,一切有我。”

“嗯,妾身省得。” 苏晚柔顺点头,又道,“夫君刚回,朝中若有封赏问责,也需应对。妾身只盼你一切平安,我们一家平安。”

一家平安。邓衍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为了这份平安,为了晚晚,为了未出世的孩子,他也必须将那些躲在暗处、散播谣言、图谋不轨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程老,” 邓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但那份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与守护的决心,却让这冷静更添力量,“夫人有孕之事,暂且不要外传。府中一切用度,尤其是夫人的饮食起居,必须加倍小心,所有入口之物,必经你亲自查验。护卫再增加一倍,昼夜巡视,不得有丝毫懈怠!”

“老朽明白!” 程老肃然应道,眼中也满是喜色与郑重。

邓衍揽着苏晚,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合,扬州城华灯初上,一片安宁繁华景象。但这安宁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海上烽烟暂息,家中喜讯传来。但朝堂的暗箭,地方的阴风,却不会因此停歇。他刚刚打赢了一场海上的硬仗,接下来,却要面对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凶险的较量。

不过,这一次,他并非独自一人。他有需要守护的妻儿,有生死相托的兄弟,更有胸中那份澄清玉宇的信念。

“晚晚,你看,扬州多美。” 邓衍轻声道。

“嗯,因为有夫君在。” 苏晚倚在他肩头,柔声应道。

邓衍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远方深邃的夜空。那里,繁星渐起,预示着明日,或许又将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但晴朗之下,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不过,无论风雨几何,他都将坦然面对。因为,家已在此,心有所属。